林晚意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二傍晚,发现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
那天上海下着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场雨,她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
塑料袋里装着给男友顾铭带的关东煮,正满心欢喜地准备去接他下班。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堂弟林浩站在一套崭新精装的房子里,
脖子上挂着大红色的“未来业主”绶带,笑得满脸红光。他身边站着二姨,
正对着镜头比剪刀手。背景的落地窗外,
是林晚意无比熟悉的、那片她从小长大的老城区风景。紧跟着的是一条长达59秒的语音条。
她点开,母亲高亢兴奋的声音穿透雨幕,扎进耳朵:“晚晚,你看!你堂弟的新房!
一百二十平,全款!你爸妈出的六百万,今天终于办完手续了!你二姨高兴坏了,
说等你过年回来,一定要请你吃饭……”六百万。林晚意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不是父母卖掉老家饭店的钱吗?那间父母经营了二十年的“林家老店”,
上个月刚过户给别人。她妈在电话里说,生意不好做,趁着有人接手,卖了算了,
钱存银行吃利息,养老也踏实。她当时还在加班做标书,听到这话,心里甚至松了口气。
她想,爸妈辛苦一辈子,是该歇歇了。甚至暗暗期待着,过年回家,
能看到他们用这笔钱换个小一点的房子,舒舒服服地安度晚年。唯独没想过,这六百万,
会变成堂弟新房的一块砖。雨越下越大,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林晚意把手机屏幕关了又亮,
亮了又关,那张照片反复看了十几遍。她想打电话过去问个清楚,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
怎么也按不下去。她太清楚答案了。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她听得还少吗?“晚晚,你是姐姐,
要让着弟弟。”可这个弟弟,只比她小两个月。“晚晚,你成绩好,以后有出息了,
可别忘了拉扯你堂弟一把,他爸走得早,可怜。”“晚晚,你在上海赚得多,
逢年过节多给你二姨发几个红包,你堂弟刚出社会,不容易。”好像她的存在,
天生就是为了给堂弟铺路的。风声夹杂着雨丝扑在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里的关东煮凉透了,汤汁凝结成一层胶状的薄膜。她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铭的专属铃声。她深吸一口气,
接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喂,阿铭,我到你公司楼下了,
给你带了……”“晚晚,我这边临时要陪客户吃饭,你别等我了,先回家吧。”电话那头,
顾铭的声音有些匆忙,背景音嘈杂,似乎还有人在喊“顾总”。“可是……”“先挂了,
晚点说。”“嘟——”不等她说完,电话就挂断了。林晚意举着手机,听着那冰冷的忙音,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她看着马路对面的写字楼,顾铭公司所在的那一层灯火通明,
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面人影憧憧。她看不见他,但她相信他。三年了。
她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跟了他三年。这三年,她陪他挤过早高峰腥臊闷热的地铁,
吃过深夜十点收摊前打折的菜叶,住过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情侣吵架的群租房。
她看着他辞掉那份安稳的工作去创业,看着他一次次碰壁、喝酒喝到胃出血,
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一个胡子拉碴、在深夜抱着她说“晚晚,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落魄男人。她信。她什么都信。甚至为了他,
她拒绝了那个年薪百万、调回老家省会的offer。因为她怕异地恋,
怕他一个人在上海扛不住,怕他吃不到一口热乎饭。她把最好的三年青春,
毫无保留地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可现在,父母把那六百万的“养老钱”给了堂弟,
她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知道,就算有了那六百万,她也不会拿出来给自己买房,
那是爸妈的。她只想靠自己,和顾铭一起,在这个城市一点一点扎根。雨夜里,
她终究没有去敲顾铭公司的门。她把凉掉的关东煮扔进垃圾桶,裹紧风衣,
独自走进了地铁站。林晚意本以为,那天已经够冷了。直到三天后,她才知道,真正的冬天,
还没来。那天是顾铭的生日,也是他们恋爱三周年的纪念日。顾铭早早地在微信上说,
今晚要给她一个惊喜,
订了外滩那家他们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一眼、却从来舍不得进去的米其林餐厅。林晚意请了假,
特意去做了头发,换上了那件在购物车里躺了半年、趁大促咬牙买下的酒红色丝绒裙。
她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心情是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明媚。她想,
顾铭的创业项目最近拿到了A轮融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或许,今晚他会向她求婚吧?
就像她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那样。餐厅在云顶大厦的58层,
落地窗外就是璀璨的黄浦江夜景。顾铭订的位置很好,靠窗,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
摆着银质烛台和娇艳的玫瑰。她到的时候,顾铭还没来。侍者彬彬有礼地引她入座,
她有些局促,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杯柠檬水,看着周围那些衣着光鲜、轻声细语的食客,
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顾铭还没到。她给他发微信,
没回。她有些不安,起身想去走廊打个电话。拐角处的吸烟区,隔着一道巨大的绿植墙,
传来几个男人嬉笑聊天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行啊阿铭,
今晚这是要求婚了?真打算跟那林晚意修成正果啊?”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问。
林晚意的脚步顿住了。“修什么正果,玩腻了总得给个交代吧。”这是顾铭的声音,
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轻佻和散漫,“我妈说了,她那家庭不行,父母在老家开饭店的,
上个月卖了店,六百万全给了她堂弟买房。这种扶弟魔,娶回来就是个无底洞。”“卧槽?
六百万全给了堂弟?这他妈的也太离谱了吧?这是亲生的吗?”另一个声音惊呼。
“谁知道呢。”顾铭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跟她演了三年的‘贫贱夫妻’,挤地铁、吃盒饭,我他妈的都快演吐了。不过也值了,
这三年,省了多少事儿。”“那你今晚的戏……”“放心,戒指我准备好了,
淘宝九块九包邮,镀金的。给她个梦,今晚回去就算圆满了。明天开始,大家该玩玩,
该喝喝,我可不想再回那破出租屋了。”“哈哈哈哈,铭哥高明!那宋瑶那边……”“她啊?
等我把这边处理干净了,自然就去找她。宋氏集团的千金,那才是能帮我更上一层楼的贵人。
”轰——林晚意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巨大的落地窗外,
黄浦江两岸的灯火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烟火,刺得她双眼生疼。
她死死地捂着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三年。三年的付出,
三年的真心,三年的苦日子。在他嘴里,就是一场“演吐了”的游戏。而她,
就是那个被玩了三年还蒙在鼓里的、最可笑的丑角。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
只记得眼前的那束玫瑰,红得像血。顾铭终于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副她最熟悉的、温柔的笑。他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
眼神真挚得像个天使。“晚晚,对不起,路上堵车,等急了吧?”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明明全是深情,全是宠溺。可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那些刺骨的寒意,
还残留在她的骨髓里。“没有,我也刚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菜上齐后,
顾铭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首饰盒。他站起身,
在周围食客善意的惊呼和注目中,单膝跪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枚做工粗糙、钻石大得有些假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廉价的光芒。“晚晚,
我知道,这几年你跟着我受苦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大房子,给不了你好的生活。
但这枚戒指,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它代表我全部的真心。”他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你愿意嫁给我吗?”周围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和“嫁给他”的起哄声。林晚意低下头,
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看着他手里的戒指。九块九包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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