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建平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和“五百一十二万”这几个字扯上关系。
二零一八年三月十六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他在工地上干完活,浑身是汗,
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盒饭。手机响了,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872的账户于3月16日15:23入账人民币5,120,000.00元,
余额5,124,386.50元。”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米饭。五一二后面几个零?他数了三遍。
万、十万、百万——五百一十二万。盒饭掉在地上,油汤溅了一裤腿,他没顾上。
第一反应是诈骗短信。他干装修二十年,见过的最多钱是去年给儿子凑首付那回,
东拼西凑了三十七万。五百一十二万,他一辈子也挣不来。但短信是银行发来的,
号码和平时收款的一模一样。他翻出银行卡,插进旁边的ATM机,输密码的时候手在抖。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和短信一样。他把卡抽出来,又插进去一遍。还是那个数。
他站在ATM机前面,站了快十分钟。旁边等着取钱的人不耐烦了,拍他的肩膀:“大哥,
你取不取?”他让开,走到旁边的花坛边上,一屁股坐下来。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也想不明白。二李建平今年五十三,江西人,来广东打工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前,
他三十岁,儿子刚满周岁。老家穷,种地养不活一家人,他跟老婆商量,出来闯闯。老婆说,
你去吧,家里有我。他揣着五百块钱,挤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广州。
火车站人山人海,他背着个蛇皮袋,站在广场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后来跟着老乡去了工地,从小工做起,一天十五块钱。住工棚,吃大锅饭,夏天热得睡不着,
冬天冷得打哆嗦。一年回家一趟,把攒的钱交给老婆,看见儿子长高了一截,心里又酸又甜。
二十年,他从工地小工干成了装修队的头,手下有七八个人。钱挣得多了点,但也就那样。
儿子在老家念书,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南昌工作。前年结婚,
他和老婆掏空了家底,又借了十多万,给儿子凑了首付。欠的钱还没还完。
他租住在广州城郊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月五百块。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床头堆着工具,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福字。
五百一十二万,够他还清所有债,够他在老家盖一栋小楼,够他再也不用在工地上爬上爬下。
可他不敢动。三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串数字。
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老婆在电话那头骂他:“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他说:“老婆,
我卡里多了好多钱。”老婆说:“多少?”他说:“五百一十二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婆说:“你喝酒了?”他说:“没喝。”老婆说:“那你是做梦。”挂了电话。
他又给儿子打电话。儿子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爸,啥事?”他说:“儿子,
爸卡里多了五百一十二万。”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查查。
”他说:“我没病。”儿子说:“那你是让人骗了。这种诈骗短信我见过,
让你点链接转钱的那种。”他说:“不是短信,是真的到账了。我去ATM机查了。
”儿子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儿子说:“爸,你别动那钱。明天我请假过去,
咱们一起去银行问清楚。”四第二天,儿子从南昌飞过来。李建平去机场接他,
看见儿子从出口走出来,瘦瘦高高的,戴着眼镜,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儿子第一句话是:“钱还在吗?”他说:“在。”儿子说:“没动吧?”他说:“没动。
”爷俩坐地铁去银行。一路上儿子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到了银行,取号,排队,
等了快一个小时。轮到他们的时候,柜台里的姑娘问:“先生办什么业务?
”李建平把银行卡递进去,说:“姑娘,我想查一下,这笔钱是谁转的。
”姑娘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眼神有点奇怪。“先生,
这笔钱是……”她的话没说完,旁边的经理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屏幕,脸色变了。“李先生,
麻烦您到贵宾室等一下。”五贵宾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沙发上铺着皮垫子,
茶几上摆着矿泉水和糖果。李建平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儿子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等了快二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刚才那个经理,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李先生您好,我是分行副行长,姓周。”那个男人伸出手来。
李建平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周行长在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儿子,
清了清嗓子。“李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核实一件事。昨天下午,
我们银行系统发生了一笔异常转账,这笔钱……”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笔钱,
是应该转给一家公司的,但由于操作失误,转到了您的账户上。”李建平的心沉了一下。
周行长继续说:“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给您造成了困扰,非常抱歉。按照相关规定,
这笔钱需要退还。”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建平面前。“这是转账记录和差错说明,
请您看一下。如果您确认无误,可以在这份协议上签字,
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款项划转。”李建平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那几个数字——5,120,000.00。儿子拿起文件,
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很仔细。贵宾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过了好一会儿,
儿子放下文件,看着周行长。“周行长,我想问一下,这笔钱转到我爸账上,
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现在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这二十四小时里,你们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短信,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爸。
”周行长的脸色变了变。“如果不是我爸自己来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通知他?
”六周行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旁边的经理赶紧解释:“是这样的,
我们内部需要走流程,核实清楚之后才能联系客户……”“走流程?”儿子打断他,
“二十四个小时,走不完一个流程?”经理不说话了。儿子看着我:“爸,
这钱咱们不能就这么还。”李建平愣住了。儿子转向周行长:“周行长,
按照《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条,不当得利确实需要返还。但同时,根据第九百八十七条,
如果你们明知转错账,没有及时通知,导致我爸对这笔钱产生了合理信赖并造成损失,
你们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周行长的脸色更难看了。“还有,”儿子继续说,
“这笔钱在我爸账上待了二十四小时,你们没有采取任何止付措施。按照银行业相关规定,
大额转账出现差错,应当在两小时内启动应急预案。你们做到了吗?
”贵宾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儿子把文件推回去:“我爸是个老实人,
一辈子在工地上干活,没见过这么多钱。但这不代表他可以被人随便欺负。你们的工作失误,
凭什么让他承担?”他站起来。“周行长,你们先回去,把情况彻底查清楚。
这笔钱该怎么处理,我们咨询一下律师再说。”七那天晚上,爷俩在出租屋里吃了顿泡面。
李建平蹲在塑料凳子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儿子坐在床边,也端着碗,吃得慢。
“儿子,”李建平开口,“咱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对?”儿子抬头看他。“这钱是银行的,
是人家的,”李建平说,“咱不能昧着良心。”儿子放下碗。“爸,我没说不还。我是说,
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还。”他看着李建平,眼神很认真。“爸,你在工地上干了二十三年。
你算过没有,二十三年,你挣了多少钱?”李建平愣了一下。“你刚来广州的时候,
一天十五块。后来二十、三十、五十、一百。现在一天能挣三百,但不是天天有活。
一年到头,能挣个七八万就顶天了。”儿子说着,声音有点哑。“二十三年的工钱,
加起来不到两百万。这五百一十二万,够你干六十年。”李建平不说话。“你把这钱还了,
银行会感谢你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应该的。他们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
要不是你自己发现,这钱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找回来。”儿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广州的夜色,万家灯火。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灯,像一座座巨大的水晶。“爸,
我不是让你不还。我是说,你得让他们知道,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他们的失误,
凭什么让你来承担后果?”李建平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八第二天,
他们去找了律师。律师姓刘,是儿子的大学同学,在广州开了个律师事务所。听了事情经过,
刘律师笑了。“李叔,你儿子是对的。这笔钱肯定要还,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么还。
”他拿出一份文件,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按照《民法典》的相关规定,
不当得利返还的范围,包括本金和孳息。孳息就是利息。这笔钱在你账上待了多长时间,
银行就要按同期存款利率付给你多少利息。”李建平听不太懂。
刘律师继续说:“更重要的是,银行的失误给你造成了什么损失,你得让他们赔。
”儿子问:“什么损失?”刘律师看了李建平一眼。“李叔,你这二十三年,
有没有受过工伤?”李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摔过一回,腰伤了,躺了三个月。
”“有没有欠薪?”“有,好几回,最长的欠了半年。”“有没有加班费没给够?
”李建平想了想,点点头。刘律师笑了。“这就对了。银行的这笔钱,是老天爷送来的机会。
咱们得好好利用。”九那之后的一个月,李建平跟着儿子和刘律师,跑了很多地方。
他们去劳动监察大队,调取了他二十三年来的工资记录。去医院的档案室,
找出了他当年工伤的病历。去以前的工地,找到了当年的工友,一个个签字按手印,
证明他被欠薪的事实。他们还去了社保局,查了他二十三年来的社保缴纳情况。结果是,
他干过的十二个工地,只有三个给他交过社保。一个月后,刘律师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李叔,这是你的全部资料。
二十三年的欠薪、工伤、社保缺失、加班费没给够……这些加起来,按法律规定,
能追讨的金额,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左右。”李建平愣住了。“但是,”刘律师话锋一转,
“这些钱,你追不回来。时间太久,证据不全,很多老板早就跑了。”李建平的心又沉下去。
刘律师笑了笑。“但是,这些资料现在有了别的用处。”十四月二十号,银行又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周行长,是银行的法务,一个说话很硬的年轻人。“李先生,
这笔钱已经在你账上一个月了。如果你再不归还,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李建平按照刘律师教的话说:“我没说不还。但这笔钱给我造成了损失,我得先算清楚。
”对方愣了一下:“什么损失?”李建平说:“我本来打算回老家盖房子,定金都交了。
你们这笔钱到账,我以为是我的,就等着用。现在你们说要收回,我定金都退不了,
这不是损失?”对方不说话了。过了几天,银行又来电话。这次态度软了一点,说可以协商,
希望尽快解决。刘律师出面了。他拿出那份厚厚的一百二十万损失清单,摆在银行面前。
“这是我的当事人二十三年来的劳动权益损失。这笔钱,你们愿意赔吗?”银行的人傻眼了。
十一谈判进行了三轮。第一轮,银行说,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刘律师说,是一码事。
如果不是你们的失误,我的当事人不会产生合理信赖,不会改变他的生活安排。
现在你们要收回钱,他遭受的损失,你们有责任赔偿。第二轮,银行说,
最多赔一万块精神损失费。刘律师笑了。他拿出清单,一项一项念:欠薪六十八万,
工伤赔偿二十三万,社保补缴十八万,加班费十一万……总计一百二十三万。
他说:“你们算算,一万块够吗?”第三轮,银行的周行长亲自来了。
这次他的态度完全变了,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李先生”。“李先生,咱们商量一下,
这事儿到底怎么解决。”李建平看着他的脸,想起一个月前在贵宾室里,
这个人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刘律师替他说:“两个方案。方案一,
银行赔偿我当事人一百二十万损失,我当事人全额退还五百一十二万。方案二,
我当事人用这笔钱投资,获得的收益归他。等投资周期结束,他退还本金。
”周行长的脸色变了。“投资?”刘律师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广州郊区四套商品房的购房合同,总价五百一十二万,昨天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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