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夜,周景明喝多了。他趴在酒吧卡座里,攥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头顶那盏射灯坏了,滋滋响,隔两秒闪一下,他的脸就在光里明明灭灭。“念念,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这里,以后只装你一个人。”掌心底下心跳咚咚咚的,
又重又快。我信了。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妈发的语音,四十五秒。他按开,
凑到耳边听。酒吧太吵,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听完后愣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我妈说,”他顿了一下,“明天领证,她高兴。”我说那当然,
儿子娶媳妇了嘛。他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接话。那盏坏掉的射灯又闪了一下,照见他后颈。
我看见那儿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硬币大小,边缘不太规则。我伸手摸了一下。
他像被电到一样猛地坐直,把领子往上扯了扯。“胎记。”他说,没看我。
“以前怎么没注意过?”“你以前也没这么爱摸我后颈。”他笑了,把我拉过去亲了一下。
酒气喷在我脸上,混着薄荷糖的味道——他每次喝酒都嚼这个,说怕我嫌弃。我也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周景明穿了件新衬衫,藏蓝色,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
我笑他大热天的捂这么严实,他说庄重,一辈子就这一次。排队的时候,我刷手机。
朋友圈第一条,宋佳佳发的。九宫格照片,定位在马尔代夫。配文:“七周年快乐呀,
某人说每年都要带我来一次❤️”我划过去,又划回来。第三张照片,
宋佳佳穿着白色比基尼站在沙滩上,旁边有个男人的背影,穿花裤衩,戴草帽,搂着她的腰。
那个背影的后颈,露在草帽边缘下面。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我盯着看了五秒。
手机屏幕有点脏,我拿袖子擦了擦,又看。周景明在窗口喊我:“念念,快来,到我们了!
”我锁了屏幕,走过去。工作人员让签字。周景明先签,把笔递给我。我握着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没落下去。周景明看我:“怎么了?
”我说:“你后颈那个胎记,什么时候有的?”他愣了一下,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后颈,
又放下,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天生的啊。”“天生的。”“对。
”“那你后妈生的那个弟弟,身上有没有胎记?”他脸上的笑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声催:“两位,后面还有人排队……”我把笔放下。
“周景明,你看着我。”他看着我。“你告诉我,”我说,“宋佳佳照片里那个男人,
是不是你?”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整个手掌,然后胳膊。他用手去撑柜台,
柜台是金属的,上面有汗,滑了一下,没撑住。“念念,”他说,声音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
“我可以解释。”“七周年。”“什么?”“她发的是七周年。”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我认识几年?”他没说话。“三年。”我说,“前四年你在哪儿?”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我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张照片,放大,把屏幕怼到他脸上。
“这是你吗?”他看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我……”“是你吗?
”他闭上眼睛,点了下头。我把手机收回来,装进包里,拉好拉链。“那今天这证,”我说,
“还领吗?”他没动。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念念,
她不肯放我走,她说我走了她就死。我妈也……我妈求我。我没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我继续走。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二章那天之后我搬了家。原来那间出租屋有太多他的东西。
牙刷、拖鞋、剃须刀、半瓶薄荷糖。我懒得收拾,直接押金都不要了,拎着箱子去了闺蜜家。
孙瑶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我愣了五秒。“你这是……”“借住几天。
”她把我拽进去,按在沙发上,塞了一杯热水到我手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我捧着杯子,发现手在抖。“怎么回事?”她坐我对面,盯着我。
我把手机扔给她:“自己看。”她看完那张照片,又看完我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问:“你现在什么感觉?”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特别难过。”“没有?
”“就是……”我低头看杯子里的水,晃一晃,水面起波纹,“就是觉得,
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孙瑶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她家客房的床上,
天花板有八条裂缝。我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开始亮。我拿起手机,
翻到宋佳佳的微信头像,点了进去。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短视频。她穿着那件白色比基尼,
站在海边,海浪冲上来没过脚踝。镜头一转,那个男人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脸被太阳晃得看不清,但后颈那块胎记,清清楚楚。我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
然后我往下翻她的朋友圈。三年前的六月,她发过一张照片。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配文:“第一个周年,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两年前的六月,她发过一段视频。餐厅里,
烛光,红酒,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没露脸,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我认识。去年七夕,我陪周景明去专柜挑的。他说他手腕细,不能戴太厚的表盘,
柜姐推荐了这款,他试戴了一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就买了。
现在那只手出现在两年前的照片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八条裂缝。
我数到第四条,眼泪流进耳朵里,痒痒的。第三章第二天下午,周景明他妈打电话来了。
号码我没存,但尾号四个八,太好记。之前存过,叫“阿姨”,后来删了。我接起来,
没说话。那边先开口:“念念啊,是阿姨。”“嗯。”“景明那孩子……”她叹了口气,
“他从小就不容易,你知道的。他亲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您是他后妈。
”那边顿了一下。“对,对,但在我心里,他跟亲生的没两样。他那个胎记,
小时候还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事,就是色素沉淀……”“阿姨,”我打断她,
“您打电话什么事?”她又叹了口气。“念念,景明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那个宋佳佳……是,他们是谈过几年,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那姑娘性子烈,
动不动就要死要活,景明被她吓怕了,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你给他点时间……”“多久?
”“什么?”“给他点时间,”我说,“多久?一年?两年?
还是等他把那个‘七周年’过到第八年、第九年?”她不说话了。我挂了电话。下午三点,
我约了周景明在咖啡厅见面。他到得很准时,提前十分钟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穿了件灰衬衫,领口敞着,后颈那块胎记露在外面。我坐下,没点东西。他看着我的脸,
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印子,胡子也没刮干净。“念念,”他先开口,“我知道我混蛋。
”我没说话。“宋佳佳她……我们谈过四年。从大二到毕业。后来她家里不同意,我俩分了。
她去了国外,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三年前她回来,又找我。她说她一直放不下,
她说没我她会死……”“所以你就去了。”他低下头。“一开始……一开始只是见个面。
后来她说她一个人在国内,没朋友,没依靠,求我多陪陪她。我心软了……”“四年。
”他抬头。“你们谈了四年,”我说,“那四年我在哪儿?”他的脸白了一下。“念念,
我认识你之后,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我跟她提过分手,她割腕,进医院了。她妈跪着求我,
说闺女命苦,让我别那么狠心。我……”“所以你两头哄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什么?”“你落在我那儿的照片。
还有一些小东西。剃须刀、充电器、半瓶薄荷糖。”他没动。“周景明,”我说,
“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听你解释。你解释再多,那个四年也回不去。
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我站起来,低头看他。“以后别找我了。”他的眼眶红了。
“念念,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知道。”他愣住。“你对我可能是真心的,”我说,
“但你对宋佳佳也是。你这种人,对谁都是真心的。所以你的真心,不值钱。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他追出来了,
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念念!”我没回头。“那个胎记,”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我小时候有次发烧,烧到四十度,后妈背着我去医院,走了一夜的山路。
医生说再晚一小时脑子就烧坏了。那个胎记是那次落下的。”我停下脚步。“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不忍心看她难过。她这辈子不容易,她求我的事,
我没办法拒绝……”“包括替她瞒着宋佳佳的事?”他不说话了。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
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什么砸在地上,还是他跪下去了。我没回头。
第四章搬家之后我把手机号换了。旧卡拔出来,用剪刀剪成四瓣,冲进马桶里。
孙瑶说至于吗,拉黑不就完了。我说拉黑不够,我怕他哪天喝多了换号打。新号码用了三天,
第一个电话是我妈打的。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问我跟周景明处得怎么样,
我说分了。她沉默了三秒,说分了好,那人我看第一眼就觉得不太对。我说您当初怎么不说。
她说当初你高兴,说了你也不听。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电话那头她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听见我吸鼻子的声音,才开口:“回来一趟吧,妈给你炖汤。”我说好。
挂电话之前,她又说了一句话:“念念,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没早点告诉你——你爸当年也这样。两个女人,两头哄,哄了八年。后来我走了,
带着你。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哪儿。”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所以你别学我。知道得早,比知道得晚强。”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不大,风筝飞不起来,落下去又拉起来,落下去又拉起来。
小孩不放弃,一直在跑。第五章半个月后,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念念,我要结婚了。”我看完,删掉。又过了两天,
孙瑶给我发了个链接。点开一看,是本地新闻的电子版。社会新闻板块,第三条,
标题是《准新郎婚礼前夕跳河轻生,幸被路人救起》。配图打了码,但那个侧脸,那个站姿,
我认得。我往下拉,看到正文里有一句:“据知情人透露,该男子婚前与前任纠缠不清,
现任发现后取消婚礼,男子情绪失控……”我把链接关掉。晚上孙瑶打电话来,
问我看没看到。我说看到了。她说你什么感觉。我想了想,说:“没感觉。
”孙瑶说那你完了,你是真放下了。我说放下不好吗。她说好,但太快了,你让人有点害怕。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新租的房子,天花板没裂缝,
刷得雪白。我数到三十二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在想他后颈那块胎记。
在想他妈说的那句话——走了一夜的山路,背着他去医院。他说他不忍心看她难过。
所以他也不忍心看宋佳佳难过。所以他就让我难过。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念念,对不起。我不求原谅,
就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民政局,没把你拉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号码拉黑了。第六章又过了一个月,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炖了排骨汤,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热气。她围着围裙在厨房忙,头发白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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