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十六年的上海,梅雨季节刚过,暑气就迫不及待地蒸腾起来。我叫家明,十七岁,
在法租界送报纸。每天傍晚送完最后一份报,我就往那条巷子跑。巷子很窄,
两边是斑驳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天黑之后,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每晚七点,婉清会从那漆黑的巷子里走出来。婉清就住在巷子深处,和她的父亲一起。
她父亲是个鞋匠,在巷口摆了个小摊,修鞋补靴,挣几个铜板糊口。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反对婉清跟男孩子来往,只知道婉清说起他的时候,
眼睛里总是带着恐惧。“如果我爸看见我们在一起,”婉清说,“要么毒打我一顿,
要么把我赶出家门。”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洗衣做活留下的痕迹。
就为了这个缘故,我一直没有陪她走进那条巷子里。每晚七点,我站在巷口的邮箱旁边等她,
看她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像一朵花从夜色里绽放出来。二婉清家里并不宽裕。
她身上那件衣服,穿了快大半年了。那是一件褪了色的粉红色褂子,原本是什么颜色,
已经看不大出来了。布料磨得很薄,薄得能透出里面衬衣的影子,袖口和领口已经起了毛边,
有几处甚至能看见细细的破洞。可我从来没有看见这件衣服脏过。
每天晚上她从那黑暗的巷子里走出来,身上那件粉红色褂子总是干干净净的,
在暮色里像一小片淡淡的霞光。我知道她每天都在洗这件衣服——她没有别的衣裳可换,
只能晚上洗了,晾一夜,第二天干了再穿。有几次,我看见那褂子上有新的补丁,
针脚细细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她的手很巧,补丁打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知道,
那布料已经薄得快要经不起再补一次了。我每个月送报纸能挣两块大洋,自己留一块,
给家里一块。我把那一块存在银行里,想着攒够了钱,给她买一件新衣裳。
我常常想象那件新衣裳的样子。要是夏天,就买一件阴丹士蓝的旗袍,那种蓝很安静,
配她的肤色正好。要是秋天,就买一件藕荷色的夹袄,领口绣两朵小花,她穿上一定好看。
可是攒钱太慢了。一块一块地攒,攒了快半年,也才六七块。一件好点的衣裳要十几块,
我还差得远。每次看见她那件薄得透光的褂子,我就暗暗着急。三每晚她从黑暗里走出来,
我们就在巷口的邮箱处汇合。那个邮箱是铁皮做的,绿漆已经斑驳,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婉清每次看见我站在那里,就会微微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我的心跳快上半拍。
然后我们一起顺着流光溢彩的街道走下去。霞飞路到了晚上是最热闹的。
两旁的法桐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橱窗里的灯火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上的人挤得满满当当,都赶着回家。路上走着穿旗袍的女人,
穿长衫的男人,还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水兵,歪歪扭扭地唱着歌。街角对面是一家电影院,
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的,写着今日放映:《马路天使》。斜对角是一家冰淇淋店,
玻璃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冰淇淋样品,看得人眼馋。我囊中羞涩,
只能满足一样——要么带她去看电影,要么带她去吃冰淇淋。我们常常站在街角,
认真讨论今晚选哪一样。“看电影吧,”婉清说,“冰淇淋太凉了。
”可我知道她也喜欢吃冰淇淋。有一次我们买了两个甜筒,她吃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舔,
生怕浪费了。吃完之后,她舔着嘴唇,眼睛亮亮地说:“真好吃。”那天之后,
我总想再带她去一次。可每次站在街角,她总是说:“看电影吧。
”电影院正是我想去的地方。不是因为电影好看——虽然那些电影确实好看,
周璇的嗓子甜得让人心醉,赵丹的演技让人忘了是在看电影。而是因为,在这昏暗的环境里,
我们可以紧紧地挨坐在一起,可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手心里,
像握着一只温顺的小鸟。有时候电影院没有满座,我们就会挑两个靠近后排的座位。
那里更暗,更隐蔽。我会环顾四周,确认没人看着我们,然后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一下。
她的脸会一下子红起来,红得连黑暗都遮不住。可她从来不躲,只是低下头,抿着嘴笑。
电影散场后,我们走到灯火通明的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法国梧桐的清香。我们慢慢地走,
谁也不说话,只是我紧紧地搂着她,她也紧紧地捏着我的手指。走到巷子口的邮箱处,
我们停下来。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就要走进那片黑暗里去了。“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她说。可我们谁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踮起脚,
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那是我们认识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亲我。我愣住了,心怦怦直跳。
然后我抱住她,久久地亲她。我在电影院里想亲她多久,我这时就想亲她多久。
巷口偶尔有人经过,用好奇的目光看我们一眼,又匆匆走开。可我们不在乎。最后,
我们分开了。但分手时,我们的手指还紧紧地、暖暖地扣在一起。她慢慢走进巷子里,
身影被黑暗吞没。我站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
四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阁楼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
带着一丝凉意。外面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我脑子里全是婉清。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低头缝补衣服的样子,
她踮起脚亲我的样子。还有她那件薄得透光的粉红色褂子。我忽然坐起来,
把存钱的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那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放着我的全部积蓄——七块银元,
还有一些零碎的铜板。我数了又数,七块。离买一件好衣裳还差得远。我叹了口气,
把钱放回去,躺下继续翻来覆去。第二天送报纸的时候,我特意绕到绸缎庄门口看了看。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布料,有阴丹士蓝的,有藕荷色的,有淡青的,有月白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想象着这些布料做成衣裳穿在婉清身上的样子。“小阿弟,买布料啊?
”掌柜的出来招呼。我摇摇头,红着脸跑开了。五七月十四是我的生日。那天下午,
我照常送报纸。天气热得厉害,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踩上去黏黏的。我骑着破自行车,
在法租界里穿梭,一家一家送报。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辣的疼。
送完最后一份报,我正要回家,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家明!”我回头一看,是姑妈。
姑妈住在法租界霞飞路,是个老姑娘,没嫁人,在一户洋人家里帮佣。她很少来找我,
今天忽然出现,倒让我吃了一惊。“姑妈,你怎么来了?
”姑妈笑着递给我一个小布包:“今儿你生日,姑妈给你带礼物来了。”我接过来,
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三十块银元。“姑妈……”我抬起头,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姑妈说:“我在那户洋人家做了十几年,攒了点钱。你也不小了,该有点钱傍身。
”她摸摸我的头,“好好收着,别乱花。”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姑妈又叮嘱了几句,
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三十块银元,心砰砰直跳。三十块!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一下子就想起婉清。我可以给她买一件新衣裳了,
可以买最好的料子,找最好的裁缝。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市中心,找一家饭店吃饭,
然后去看戏。她从来没去过市中心,我也没去过。我骑着车往家赶,
一路上都在想今晚的安排。先去南京路,那里有家老正兴,听说菜很好吃。吃完饭,
就去大光明电影院,那里放的是最新的片子,座位软软的,还有冷气。
我们可以在里面坐很久很久,看到散场。我越想越激动,车骑得飞快。六回到家,天还早。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天黑。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可我不觉得热。
我一遍遍数着那些银元,一块一块拿出来,在手里摸了又摸,又一块一块放回去。三十块。
给婉清买衣裳,十块足够了。吃饭看戏,五六块也够了。剩下的,我可以存起来,
以后……以后的事,我想不下去了。光是想到今晚,我就已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太阳慢慢西斜,天边染上一片橘红。知了在树上拼命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我坐立不安,
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终于,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正准备出门,
忽然听见姐姐在屋里叫我。“家明!妈让你到厨房里去一下,可别把这事给忘了。
”我皱起眉头:“什么事?我急着出去。”“你去了就知道了。”姐姐说。我叹了口气,
跑进厨房。厨房里,妈妈正在做饭。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妈妈见我进来,递给我一个小纸包。“这是老鼠药,”她说,“这几天垃圾桶里有老鼠乱窜,
你把这药撒在里面。”我接过来,点点头。“快去快回,”妈妈说,“饭快好了。
”我拿着纸包跑到后门口,掀开垃圾桶的盖子,一股臭味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
把纸包里的粉末全倒了进去,盖上盖子,转身就跑。我抓起帽子,冲出门去。跑到巷口,
我才想起姐姐耽误了我的时间,心里有点生气。可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婉清,
那点气就烟消云散了。七我风一样顺着街跑去。霞飞路上华灯初上,电车叮叮当当驶过,
人群熙熙攘攘。我从人群中挤过去,穿过马路,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口的邮箱还在那里,
绿漆斑驳,贴满了广告。婉清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褂子,站在暮色里,
像一朵淡淡的花。我跑过去,气喘吁吁,心砰砰直跳。“你来了。”她笑了。我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银元,捧在手心里给她看。婉清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么多!
”她轻声叫起来,拿起一块银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家明,你哪儿来的?
”“姑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说,得意洋洋。她把银元一块一块看过去,
又放在手心里摸了又摸。那些银元在她手心里闪着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们今晚去市中心。”我说,“先吃饭,再去看戏。”婉清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亮得惊人。“真的?”“真的。”她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
把我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我们手拉着手,朝街口奔去。八正好赶上一辆电车。我们跳上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电车晃晃悠悠地开动,窗外的街景慢慢向后移。婉清趴在窗边,
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店铺和人群,眼睛里满是新奇。“真好看。”她说。我看着她,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车开了半个钟头,我们在南京路下了车。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方,
霓虹灯把夜空照得五彩斑斓,店铺的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街上人来人往,
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穿西装的男人,黄包车夫吆喝着跑过,报童挥舞着报纸大声叫卖。
婉清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有点紧张。“别怕。”我说。她点点头,可还是抓得很紧。
我们沿着南京路慢慢走。经过一家绸缎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布料。
我指着里面说:“回头我带你来买布,做一件新衣裳。”婉清看了看那些布料,
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褪色的褂子,没有说话。我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赶紧补了一句:“你这件也挺好看的。”她笑了笑,没接话。走了一会儿,
婉清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家明,”她说,“对不起,我非常渴。
你到这家店里给我买杯水,好吗?”我抬头看了看,是一家杂货铺。“如果你现在非要不可,
我就带你进去。”我说,“不过再往前走几家就有一家饭店了,
我们可以一边等上菜一边要水喝。这样就能节约出时间看一整出戏了。”“我怕等不及了,
家明。”婉清抓着我的胳膊,声音有点急,“谢谢你——请你快点给我一杯水,快点儿。
”我有点奇怪。她平时从不这样的。可我没多想,拉着她进了杂货铺。九杂货铺不大,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一个伙计站在柜台后面,见我们进来,
笑着招呼:“两位要点什么?”“给一杯水。”我说。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面打水。
婉清紧挨着我,把我的胳膊抓得死紧。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心里有点不安。“婉清,
你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伙计离去的方向,眼睛里的光怪怪的。伙计很快回来了,
端着一杯水。婉清一把将杯子夺过去。伙计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
她平时的举止绝不是这样的。她做什么事都是慢条斯理的,优雅得无可挑剔。可此刻,
她抓起杯子,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她一口气把水喝干了。然后,她忽然捂住脖子。
那动作太突然了,吓了我一跳。杯子从她手里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婉清发出一声尖叫。那叫声凄厉得吓人,店门口经过的人都停下来,探头往里看。
“婉清!”我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尖叫,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一声比一声可怕。“还要……还要水……”她断断续续地说,手死死掐着脖子。
伙计手忙脚乱地又去打水。旁边药房里的人也跑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婉清,脸色都变了。
婉清的脸在变。她的嘴唇开始发黑,发肿,肿得像两根香肠。她的眼珠往上翻,只露出眼白。
她的脸扭曲着,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婉清了。“婉清!”我摇着她,“你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十一个穿白大褂的伙计从药房那边冲过来。他看了婉清一眼,脸色大变,
迅速摸了摸她的脉搏,翻了翻她的眼皮,然后朝店堂后面跑去。我抱着婉清,不知该怎么办。
她软软地靠在我身上,身体在抽搐。那个伙计很快跑回来,手里端着一杯乳白色的液体。
“快,喝下去!”他捏着婉清的嘴,把液体往她喉咙里灌。婉清没有反应。
那些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地上。伙计又灌了一口,还是没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色灰白。“中毒了,”他说,“老鼠药。得赶紧送医院!”“医院?
”我愣住了,“哪家医院?”“仁济医院,不远!”伙计喊道,“快,帮忙抬!
”旁边几个人冲上来,七手八脚把婉清抬起来。我跟着他们跑出去,脑子一片空白。
十一仁济医院的急诊室里,灯火通明。几个医生护士围着婉清,给她洗胃,打针,
做各种我根本看不懂的抢救。我被挡在门外,只能隔着玻璃往里看。婉清躺在床上,
脸色青黑,一动不动。一个护士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又端着一盆盆药水。
我看着那些血水,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医生走出来。“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朋友。”我的声音在发抖,“她怎么样了?”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我。
“抢救过来了,”他说,“再晚十分钟,神仙也救不活。”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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