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三分(陈屿宋词)已完结小说_小说免费阅读凌晨两点零三分陈屿宋词

壹宋词搬进这套老破小的那天，上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不是那种“细雨湿衣看不见”的江南婉约派，

是那种“老娘今天就要把你浇成落汤鸡”的豪放派。

她拖着二十四寸行李箱从地铁口一路狂奔，轮子碾过积水溅起脏乎乎的水花，

白裙子下摆当场阵亡，洇出一圈深情的大地色。

她在心里给自己配画外音：欢迎收看《毕业生变形记》第一集——从都市丽人到逃难群众，

只需要一场暴雨的距离。门牌号是502。楼下防盗门坏了半年没人修，

她跟着一个送外卖的闪送员混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要使劲跺脚才肯亮，脾气比甲方还大。

她连跺五脚，灯赏脸地闪了一下，仿佛在说：行吧，给你个面子。五楼。她站在门口，

裙摆还在滴水，头发糊在脸上，活脱脱一个当代女鬼。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穿背心的男生，

头发湿漉漉的，手里还捏着半颗剥了皮的蒜。他看了她一眼——准确地说，是扫了一眼，

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约等于一条微信消息的已读时长。“来了。”他把门口让开一条缝，

转身进了厨房。宋词站在玄关，

地上堆着她的行李箱、帆布袋、一盆从学校带出来的绿萝——叶子黄了三片，

活像她此刻的职场前景。客厅很小，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没叠的牛仔外套，

茶几上散着几本编程书和吃了一半的奥利奥。电视柜旁边的饮水机亮着红灯，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蒜味和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气。她后来在网上看过很多关于合租的避雷帖，

说最好提前跟室友见一面，聊几句，看看眼缘。还有人说，合租就像相亲，第一眼没感觉，

后面很难培养。但那时候她实在来不及了。毕业典礼前一天才接到那家广告公司的录用通知，

HR在电话里说：“小宋，你明天能入职吗？”她说能。

挂掉电话就开始在租房软件上疯了一样刷房源，预算两千以下，离地铁近，能押一付一。

这套房子是她刷到的最后一条，中介发来的照片糊得像座机拍的，沙发疑似长毛，

墙角疑似发霉，但她只问了三个字：还在吗。“在。”对方秒回，“我室友搬走了，

次卧空着，你随时可以来看。”她没来看。她连毕业典礼都没去。现在她站在这里，

看着厨房里那个男生把剥好的蒜丢进碗里，打开抽油烟机，煤气灶“噗”地一声蹿起蓝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她是窗外的雨，是墙上的霉斑，

是那只偶尔飞过纱窗的苍蝇——存在，但不值得回应。“我叫宋词。”她对着厨房的方向说，

声音比预想中更小，“唐宋的宋，诗词的词。”男生没回头。往锅里倒了油。

滋啦——盖过她所有声音。宋词讪讪地收回目光，拖着箱子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还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外墙，

伸手能摸到对面晾着的湿床单。优点是租金便宜，缺点是隔壁大爷喜欢半夜听京剧，

隔音约等于没有。她坐在床沿上，听见客厅里油锅翻炒的声响，闻到蒜蓉爆香的味道。好饿。

但她没好意思出去。那晚她拆了一袋从学校带出来的苏打饼干，就着矿泉水吃完。

洗漱的时候路过厨房，水池里泡着一个碗，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她瞥见调料架上有瓶老干妈，

瓶身油汪汪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指纹印。像被人握过很多次。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黑暗里躺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五十九秒。她没点开，

打字回：都安顿好了。室友挺好的。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

隔壁大爷的京剧刚唱到高潮，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像在城楼观景。只不过别人观的是风景，

她观的是自己兵荒马乱的生活，一败涂地。但没关系。她二十三岁，来到上海，

口袋里还剩两千三。她相信自己会赢。——只要这破空调夜里别轰隆隆得像开拖拉机。

贰住了快一周，宋词才知道那个男生叫陈屿。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快递。

那天她在门口换鞋准备出门，顺丰小哥抱着个大箱子喊：“陈屿！502陈屿！

”她下意识回头。次卧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箱子，然后门又关上了。

她站在玄关愣了两秒。原来他住次卧对面的那间。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们共用同一个冰箱、同一张餐桌、同一个花洒，她刷牙的时候能听见隔壁马桶抽水的声音，

他炒菜的时候油烟会从门缝钻进来糊在她的眼镜片上。他们呼吸同一套房子里的空气，

被同一个蚊子咬过她亲眼看见它从陈屿房间飞出来，腹部鼓胀，眼神餍足。

但他们依然是陌生人。宋词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像压一件塞不进箱子的厚毛衣。

出门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门。关着。没有任何动静。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老房子的空调是二十年前装的那种窗机，开起来轰隆隆像拖拉机耕地，

宋词不敢整夜开——怕吵，更怕电费太贵。她把凉席铺在地上睡了两晚，早上起来腰酸背疼，

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下巴长了颗痘，红红肿肿的，按下去有点疼。

她在心里给这颗痘取名：沪漂一号。公司在南京西路，带她的组长叫Mia，三十出头，

穿九厘米高跟鞋走路无声。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整理过去三年的竞品资料。

宋词对着六七个G的文件夹熬到晚上九点，眼睛酸得睁不开。抬头一看，

办公室里还剩零星几盏灯，像深夜海面上的渔火。她没敢走。十点半，

Mia拎着包从独立办公室出来，路过她工位时顿了一下。“还不走？”“马上，

我把这个表格对完。”宋词说。Mia点点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宋词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表格里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隔壁工位的鱼缸里，

那条斗鱼独自游来游去。她忽然很想变成那条鱼。至少它不用对竞品资料。十二点零七分，

她终于关掉电脑。电梯间空无一人，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6.5℃。

她等电梯的时候刷了一下朋友圈，大学室友发了九宫格毕业照，

配文是“永远的5-207”。她点开第一张。看见自己空着的那张床，

已经被搬家的纸箱填满。她没有点赞。锁屏。末班地铁是十二点四十七。她掐着点冲进站台，

车门在她身后滴滴滴地关上。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靠着窗户睡着了，领带歪到一边，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对面的大妈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小，是那种乡村苦情歌的BGM。

“你辜负了爱情辜负了我——”宋词扶着扶手，玻璃里映出自己的脸。妆早花了，

口红蹭到下巴上，刘海油腻腻地贴在额头。她想起大学的时候，

室友说她是宿舍里最精致的那个，每天早起二十分钟卷头发，连下楼拿快递都要涂防晒。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基本教养。现在她每天早上多睡二十分钟都觉得赚到。她垂下眼睛，

不再看玻璃。出站时她没跑。反正已经晚了，再晚几分钟也没什么区别。

夜晚的街道和白天是两个世界。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门口蹲着一只三花猫，

见她走近也不躲，只是眯起眼睛，表情像在说：这么晚才下班，人类真可怜。宋词蹲下来。

“你也加班？”她问。猫没理她。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猫终于施舍般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凉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爬上五楼，

扶着扶手数台阶——十七、十八、十九——她来过太多次，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客厅亮着一盏小灯。不是顶灯。

是电视机旁边那盏宜家二十九块九的落地灯。陈屿买回来那天她正巧在客厅热牛奶，

看他拆开包装，把灯座拧好，插上电。她从不知道那盏灯会亮。她从没见他开过。

但现在它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扶手上那件从不叠的牛仔外套上，

给它的皱褶镀了一层温柔的边。陈屿不在客厅。他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宋词站在玄关，脚边是那双她穿了一整个夏天的帆布鞋，鞋头开胶了，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一直没舍得扔。她把包放下来。很轻很轻。怕吵醒谁。

饮水机的红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绿。她拿杯子接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没喝。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杯子里的水从烫变温，从温变凉。窗外的天从纯黑变成深蓝，

对面楼有一户亮起了灯，是早起赶飞机的人。她始终没有敲那扇门。那盏灯她没关。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它已经被关掉了。陈屿照常八点十分出门，她的门关着，

听见他在门口换鞋、开门、关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谢谢。

七月过了一半，宋词渐渐摸索出陈屿的一些规律。他周四晚上会做一次大扫除，

吸尘器的声音从客厅到走廊，再到阳台。

他从来不用她房间门口那一片区域——吸尘器会在她门前一米的地方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像国境线一样分明，然后掉头回去。他周五晚上会去超市，

回来时购物袋里永远是那几样：鸡胸肉、西兰花、全麦面包、一大瓶鲜奶。

宋词有一次在楼道遇见他拎着购物袋上来，四目相对，她脑子一抽，

脱口而出：“你是健身博主吗？”他顿了一下。“不是。”“……哦。”“程序员。

”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他也没解释。他周日不加班，但也很少出门。

宋词有两次去客厅接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是那种厚得像砖头的技术书，

封面印着英文，书名比她这辈子背过的单词还长。他看书的时候不做别的事。不喝茶，

不听歌，不抖腿。就只是安静地翻页，一页，又一页。宋词怀疑他的安静是可以考级的。

专业八级。她也渐渐摸索出一些和他相处的不成文规矩。早上的卫生间使用权按先来后到。

如果听见隔壁有动静就不要同时进去，否则会在走廊狭路相逢，一个拿着牙刷，

一个举着剃须刀，像西部牛仔决斗前的对视。冰箱里她放的东西只占最下面一层，

饮料放在门边。他从来不动她的东西，她也从来不动他的——除了有次她误拿了他的牛奶，

喝了一口才发现牌子不对。她心虚了一整天，下班专门去超市买了一盒同款补回去。

那盒牛奶在冰箱里躺了两周，他没问，她也没说。

另一个规矩是：洗完澡要把地漏里的头发清理干净。这一点她没有摸索出来。是陈屿做的。

她是在一个周三晚上发现的。那天她洗澡时掉了不少头发，匆忙间忘了清理。

第二天早上进卫生间，地漏干干净净，头发不见了，防臭盖端端正正扣在上面。

她对着洗手池发了很久的呆。后来她开始主动清理地漏。每次都会想起那个不知名时刻，

有人弯着腰，把她掉落的那些黑发一根根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她的头发还是掉。熬夜加班，

饮食不规律，洗发水是超市打折买的杂牌。梳子上永远缠着一层，她扯下来，卷成一小团。

扔进垃圾桶之前，她忽然想：他看到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个室友很邋遢？

会不会后悔租给她？会不会——她把那团头发扔进垃圾桶，用纸巾盖上。然后她打开手机，

下单了一瓶很贵的洗发水。七月末的一个周五，宋词加班回来，

在小区门口又看见那只三花猫。它蹲在快递柜下面，歪着头看她。

表情和上次如出一辙：又是你，人类，还是这么晚。宋词蹲下来。“你等我？”她问。

猫眨了一下眼睛。宋词想：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养什么猫。她站起来，猫也站起来。

她往楼道走，猫跟了几步，停在单元门外面。她没有回头。那晚她洗完澡出来，

发现陈屿站在阳台上。落地窗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

像什么慢镜头的电影画面。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宋词站在客厅里，隔着那道纱帘看他。

他侧脸的轮廓被路灯映得很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从来不知道他抽烟。

她在客厅坐了很久，假装在回消息。他始终没有点那根烟。后来他转身，看见她，顿了一下，

把烟揣回口袋。“楼下有只猫。”他说。宋词愣了一下。“三花的。”他说。她点头。“嗯，

我见过。”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房间。宋词走到阳台边，朝下看。

昏黄的路灯下面，那只三花猫蹲在单元门口，正在舔爪子。它一直没走。八月的一个周末，

宋词终于把那盆绿萝换了个盆。她在宜家花九块九买了一个白色塑料盆，带托盘，

比她原来那个裂了缝的陶瓷盆透气。换盆的时候土洒了一地，她跪在报纸上一点点收拾，

手指插进潮湿的泥土里，凉丝丝的。门开了。陈屿站在走廊，手里拿着水杯。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奥利奥碎屑一样的土粒，横七竖八的根须，

还有她那件当抹布的旧T恤——胸口印着“不上班行不行”，此刻已经彻底黑了。他没说话。

宋词想：他一定觉得我很蠢。“马上收拾好。”她说。他走进厨房，接了水。

没有立刻回房间。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绿萝的根须理顺，一圈圈盘进新盆里。

那株绿萝实在被她养得很惨——叶子黄了三片，新芽细细的，整个植株歪向一边，

像一个站没站相的中学生。“水浇多了。”他说。宋词抬头。“它根会烂。”他顿了顿，

“土干到发白再浇。”宋词低头看着盆里那汪还没渗下去的水。“……你怎么知道？

”“查过。”他说，“养植物和写代码一样，有文档。”然后他端着杯子回房间了。

宋词对着那盆绿萝发了很久的呆。后来她真的等到土干到发白才浇水。绿萝没再黄过叶子。

新发的芽慢慢爬到窗台上，细细的藤蔓卷成问号的形状。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被照顾。

但她每次浇水，都会想起那句话。土干到发白再浇。像一句咒语。八月中旬，宋词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空调吹太狠，扁桃体发炎，低烧三十七度八。早上醒过来，

嗓子像卡了碎玻璃，吞咽都疼。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心想：完了，

今天那个改到第八稿的海报怎么办。她请了假。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陈屿洗漱。水龙头开了三十秒，关上。电动牙刷嗡嗡嗡。

厨房里烧水壶咕噜咕噜响，然后是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他应该在泡咖啡。换鞋。

钥匙串哗啦。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整间房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宋词迷迷糊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窗帘没拉严，

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尾。她看着那道光的形状，从细长变成扁圆，

从扁圆变成狭长，最后彻底消失。下午三点。饿醒了。冰箱里有半棵娃娃菜，两个鸡蛋，

一盒过期的酸奶。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爬起来，想去烧点水。推开房门。她愣住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四个字。

粥在锅里。字写得不太好。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像小学生第一次用钢笔。

宋词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纸角被她捏皱了。她走进厨房。灶上坐着一个小奶锅，

锅盖盖着。她掀开盖子。白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旁边碟子里放着两颗水煮蛋。壳已经剥好了。她端起锅。烫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没有声音。眼泪掉进粥里，溅起细小的涟漪。她用手背擦，

擦不完，越擦越多。她很久没哭过了。毕业答辩那天被导师批了二十分钟没哭，

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来上海没哭，连续加班三周没休没哭，在地铁上困到站着睡着没哭。

现在她捧着一锅白粥，站在八月闷热的厨房里，哭得像一个走丢的小孩。那锅粥她吃了两顿。

晚上热的时候又结了一层米油。她没舍得刮掉。便利贴被她贴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她始终没有说谢谢。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就薄了，就变成客气了。她不想跟他是客气的关系。但他们之间除了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