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只知道某天早晨醒来,他像往常一样六点二十起床,洗漱,
烧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没用完的碎肉——周三,张老师要来剃头,剃完头习惯喝杯茶,
得配点茶点。他站在灶台前拌馅,手心搓成小圆球,一粒粒码进蒸笼。
然后他发现那笼烧麦已经在灶台上了。热的,冒着白气,褶子捏得工整,
是他捏了一辈子的手艺。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笼烧麦。哦。他想。他死了。
老陈没害怕。七十三年,该怕的事都怕过了。他怕过穷,怕过儿子考不上大学,
怕过老伴半夜突然喘不上气。死这件事,真来了反倒没什么可怕。他只是有点遗憾。
烧麦刚蒸好,还没人尝过咸淡。老陈的理发店开在老街拐角,
招牌是三十年前他自己写的——“陈记理发”,红漆都褪成粉色了,也没换。店面很小,
两个老式铸铁椅,一面半身镜,热水炉在里间,剃刀磨刀布挂在镜框边。
街坊邻居都来他这儿剃。老头剃光头,三块钱;中年人剪平头,五块;小孩满月剃胎毛,
不收钱,还搭一包红鸡蛋。老伴在世时总说他亏本。他说亏什么本,街坊嘛。
老伴走了六年了。儿子在新区买了房,接他过去住,他不肯。店在这里,老街在这里,
老主顾们都在这里。他一个人住店后面的小隔间,每天六点二十起床,烧水,磨刀,
等第一个客人敲门。周三上午,张老师会来。张老师退休二十年了,比他大三岁,头发全白,
稀稀拉拉盖不住头皮。每个月来剃一次,剃完坐十五分钟,喝茶,吃烧麦,聊老同事的近况。
“老李上个月住院了。”张老师说。老陈手里的推子没停。“什么病?”“心脏。
搭了两个支架。”“那老黄呢?”“老黄走了。你上月不在,没告诉你。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哪天?”“十五号。肺癌。”老陈“嗯”了一声。推子继续走,
白头发一缕缕落在围布上。张老师看着镜子里的他。“你上个月去哪儿了?”老陈没回答。
他没办法回答。他上个月死了。老陈发现自己在店里有个范围。
最远能走到门口三级台阶的边缘。再往前,腿就迈不动了,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脚踝。
他试过几次,不行。他只能待在店里。也好,他想。反正这辈子也没出过这条街。
儿子的车停在门口时,老陈正给王老头刮脸。王老头是他老主顾,住在街尾,脑梗过两次,
半边身子不灵便,每个月儿子背他来剃头。老陈给他刮脸时手放得很轻,
刀锋几乎是贴着皮肤滑过去,王老头舒服得眯起眼睛。老陈看见儿子推门进来。四十三岁了,
鬓角也有了白发。穿着那件他嫌弃过很多次的灰夹克,领子洗得起毛球,就是不肯换。
“陈叔呢?”王老头的儿子问。老陈的儿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爸上个月走了。
”他说,“心梗。早上起来发现,没受罪。”王老头在椅子上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老陈握着剃刀的手悬在半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愣。”没人听见。
王老头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店……”“关了。”老陈的儿子说,
“我来收拾东西。”老陈看着儿子走进店堂,看着他打开那些他用了四十年的抽屉。
剃刀、剪刀、梳子、推子、磨刀布、老花镜、记账本、零钱盒。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样一样擦干净,放进纸箱。老陈站在旁边,想说那把磨刀布别折,
折了有印子;想说推子刚充过电,不用再充;想说那副老花镜是配来修钟表用的,度数不对,
别留着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儿子拿起那面半身镜。镜子背后塞着一张旧照片,边缘泛黄,
折痕深得像刀刻。老陈凑过去看。是他自己。三十七岁,穿着那件最体面的藏蓝中山装,
站在店门口,笑得很拘谨。那是老伴给他拍的,说开张纪念,要留个影。他嫌自己笑得傻,
不肯挂出来,塞在镜子背后一塞就是三十六年。儿子看着照片,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照片放进自己胸口的内袋。老陈看着那个口袋,鼓起来小小的一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次近了一点:“傻儿子,那衣服早过时了。”儿子当然听不见。
他继续收拾,继续装箱。老陈跟在他后面,看他笨拙地拧开热水炉的排水阀,
看他用报纸包那些剃刀时包歪了角,
看他蹲在地上拆磨刀石的支架——那颗螺丝锈死了二十年,他每年都说要换,每年都忘。
老陈想帮忙。他伸出手,手指穿过螺丝刀的手柄,像穿过空气。他蹲在儿子旁边,
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拧,脸憋得通红,螺丝纹丝不动。“用扳手,”老陈说,
“左边柜子第二格。”儿子站起身,走向左边柜子,打开第二格。他愣了一下。
格子里躺着一把老式扳手,铸铁的,比他年龄还大。扳手旁边放着一小瓶润滑油,
盖子拧开过,瓶口干涸了,但油还在。他没问这把扳手为什么在这里,
他爸从没教过他修螺丝。他只是拿起扳手,走回磨刀石边,套上那颗锈死的螺丝。咔哒。
螺丝松了。老陈看着儿子把磨刀石拆下来,用报纸包好,放进纸箱。窗外有鸟叫。
阳光从门缝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镜框位置上,那里现在只有一面白墙。
儿子蹲在地上,低头封箱。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他没抬头。
老陈看见儿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儿子的后脑勺。
手指穿过那层灰白相间的头发,什么也没碰到。老陈把手收回来。他站在店中央,
看着那些空了的抽屉,空了的架子,空了的墙。这是他待了三十六年的地方。
他在这里学会了剃头,在这里娶了老婆,在这里把儿子从六斤四两养到一米七八。
他的手艺养活了三口人,
他的店认识这条街上的每一颗头颅——光头、平头、分头、秃头、满月头、花白头。
他以为会在这里待到真的走不动的那天。他待到了。只是没想到,真的走不动了,
他还是没离开。儿子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站在店门口回头看。老陈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
再往前,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就会拽住他。他看着儿子的脸。四十三岁,法令纹很深了,
嘴角向下撇着,是他妈妈总说“改一改”的那种严肃相。但他小时候明明是爱笑的,
笑起来缺两颗门牙,眼睛挤成两条缝。什么时候开始不爱笑了?老陈不知道。他知道的是,
儿子三岁时发烧,他背着跑了三里地去医院,孩子在背上烧得迷迷糊糊,
还在说“爸爸你累不累”。知道的是,儿子高考落榜那晚,一个人坐在店里磨刀石边,
没开灯,他假装不知道,在里屋坐到后半夜。知道的是,儿子结婚那天,
敬酒时叫了他一声“爸”,他应了,眼眶红了一路,被老伴笑话了一晚上。他知道很多事。
但他从来没说过。“爸。”儿子站在门口,突然开口。老陈抬起头。儿子的脸背着光,
看不清表情。“昨晚我梦见你了。”老陈没动。“你在店里给人剃头,是我小时候那个样子,
手特别稳。我问你饿不饿,你没理我。”他停顿了很久。“你是不是怪我,没早点回来。
”老陈张了张嘴。他不怪。他从来没怪过。儿子在新区,开车回来要四十分钟,每周都回来,
有时忙就两周。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水果、营养品、新毛衣。他说不用买,穿不完。
儿子说放着慢慢穿。那些毛衣还叠在里屋柜子里,商标都没拆。“我不怪你。”老陈说。
他的声音飘在空气里,没有重量。儿子站在门口,没动。“爸,”他说,
“我下周带小远来看你。”小远是他孙子,今年七岁,老陈只见过照片。儿子工作忙,
孙子报了三个兴趣班,周末排满,总说等暑假,暑假又说等寒假。老陈说不急,
孩子学习要紧。他等了三年,没等到。“你不用收拾,”儿子说,声音有点哽,
“就让他看看爷爷的店。”他转身,上车,关门。引擎发动,
老陈看着那辆灰扑扑的车驶出老街,消失在拐角。他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很久,他低头,
看见自己脚边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根白发。他弯腰去捡。手指穿过那根头发,什么也没碰到。
老陈发现自己开始变淡了。不是疼,不是难受,是一种很缓慢的褪色,像旧窗帘挂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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