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顾念数到第二千七百三十五个格子时,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她数的是林深家那面白墙上的瓷砖——从他们七岁起,这游戏就开始了。她在这头,
他在那头,隔着一扇窗、一条窄巷,和二十年如一日的心照不宣。今天是她二十岁生日,
也是他们小时候拉勾约定的“结婚日”。“念念二十岁那天,我就娶她。
”八岁的林深在弄堂口的梧桐树下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刚从小卖部赊账买来的橘子味棒冰,
黏糊糊的糖水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上。十二岁的顾念红着脸踢他的小腿:“谁要嫁给你!
”可她还是把这句话刻在了心底,用整整十二年光阴来打磨抛光,
直到它成为生命里唯一确定的真理。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三十五分。林深迟到了三十五分钟。
顾念深吸一口气,手指抚过身上那件白纱。
这不是什么昂贵的礼服——是她用外婆留下的旧窗帘改的,缝了三个通宵,针脚歪歪扭扭,
袖口处还留着洗不掉的淡黄色水渍。
但她知道林深会懂:这是他们十岁时扮家家酒用的那面绣着玉兰花的窗帘,当时他说,
“等念念真当新娘子了,我就买最贵的婚纱给你。”她没要最贵的,就要这一件。
桌子上摆着一个六寸小蛋糕,奶油抹得不平整,用草莓酱歪歪扭扭写着“林深❤顾念”。
旁边是两张用作业本纸写的“契约婚书”,字迹从稚嫩到成熟,
跨越了整整十年——第一张是十岁时写的:“林深要永远对顾念好。
”第二张是十五岁时写的:“林深只能娶顾念。”第三张是今天要写的,她连笔都准备好了,
黑色钢笔里灌的是林深去年送她的“考试顺利”墨水。手机震动了一下。顾念扑过去抓起来,
却是天气预报:今晚有雷阵雨。她的心沉了沉,走到窗前。对面林深家的窗户黑着,
那扇他们用来打灯语的窗,此刻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只老式手电筒——铁皮外壳已经生锈,电池还是上周新换的。三短,
三长,三短。这是求救信号,也是他们之间的密语:“你在哪里?”等了五分钟,
对面毫无回应。同一时间,林深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水晶吊灯下,
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展示柜里的标本。“爸,您这脸色红润得能去跑马拉松。
”他盯着父亲林国栋那张毫无病容的脸,声音冷得像冰,“下次装病麻烦专业点,
至少把速效救心丸的瓶子摆出来。”林国栋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我不这么说,你能回来?
”“我在等念念——”“别提那个名字。”母亲陈美云打断他,
鲜红的指甲在玻璃茶几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今天秦伯伯一家来吃饭,你好好表现。
”林深猛地站起身:“你们明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所以才选今天。
”林国栋放下茶杯,陶瓷杯底撞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让你彻底断了念想。
”门铃在这时响起。秦雪走进来时,
带来一阵香风——不是顾念身上那种洗衣粉混合阳光的味道,
而是一种精致的、昂贵的人工香气。她穿着当季新款的小香风套装,头发烫成精致的弧度,
每一步都像测量过距离。“林深哥哥,好久不见。”她伸出手,
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林深没动。陈美云在背后用力掐他的胳膊,
他才勉强点了下头:“坐。”晚餐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凌迟。
林国栋和秦父谈论着即将合并的项目,陈美云和秦母交流着米兰时装周的见闻,
秦雪则时不时用公筷给林深夹菜:“林深哥哥尝尝这个,特意让厨房按你口味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口味?”林深终于看向她。秦雪微笑:“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他,那种志在必得的目光让林深想起动物园里盯着猎物的豹子。
吃到一半,秦雪忽然说:“对了,听说今天是顾念生日?
我让司机去‘巴黎甜点’买了招牌蛋糕,等会儿给送过去吧。那种小门小户的女孩子,
怕是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林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念念不喜欢吃甜的。
”他站起身,“失陪一下。”他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
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绒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细的银戒——不是钻石,
而是一颗小小的月亮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蓝光。这是他打了三个月工攒钱买的,
因为顾念说过,她喜欢月亮,“不像太阳那么刺眼,安安静静的,却每晚都在”。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顾念。还有一条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林深,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林深眼眶发热,正要回复,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林深哥哥,
你没事吧?”秦雪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甜得发腻,“蛋糕送到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特意选了最大的一款。”顾念是在七点五十分决定出门的。雨已经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敲在窗玻璃上。她小心地护着怀里的蛋糕,
另一只手提着装婚纱的袋子——她决定去林深家楼下等。也许他临时有事,也许手机没电了,
也许……她需要很多个“也许”来支撑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白球鞋很快被积水浸湿。快到巷口时,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
溅起的泥水泼了她一身。蛋糕盒子上也溅了泥点。顾念站在原地,
愣愣地看着那辆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下。她蹲下身,
用袖子去擦蛋糕盒子,却越擦越脏。“念念?”她猛地抬头,
看见林深家的司机老张撑着伞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欲言又止。“张叔……林深在家吗?
”老张躲闪着她的目光:“少爷他……在招待客人。”“客人?”顾念慢慢站起来,
“什么客人需要他生日这天招待?”老张沉默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念念,回家吧。
今天……不合适。”说完,他匆匆转身走了,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雨越下越大。
顾念没有回家。她抱着蛋糕,一步步走到林深家那栋独栋别墅外。铁艺大门紧闭,
但从栅栏缝隙里,她能看见客厅灯火通明,落地窗后人影幢幢。
她认识林深家每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微微佝偻的是林伯伯,挺直腰板的是陈阿姨,
修长挺拔的是林深……还有一个陌生的、纤细的身影,正挨着林深站着。顾念摸出手机,
拨了林深的号码。响到第七声,接通了。“林深,”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林深压低的声音:“念念,你先回去,
我晚点跟你解释——”“什么客人这么重要?”她打断他,“比我们的二十年还重要吗?
”“是……”林深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念念,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我爸他——”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林深哥哥,谁呀?蛋糕要化了哦。
”那声音娇滴滴的,像浸了蜜的刀子,隔着电波都能刺伤人。顾念挂断了电话。她站在雨里,
看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蛋糕送进去。她要亲眼看看,
是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忘了二十年的约定。按门铃时,她的手抖得厉害。开门的是陈美云。
看见浑身湿透的顾念,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怎么来了?”“我来给林深送蛋糕。
”顾念举起手里已经有些变形的盒子。陈美云没让她进门:“深儿在忙,你放下就行。
”“我想亲手给他。”两人僵持时,林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妈,谁啊?”他走到门口,
看见顾念的瞬间,脸色变得惨白。“念念……”顾念的目光越过他,
落在客厅里那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孩身上。女孩也正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怜悯。“这位是?”秦雪款款走来,
很自然地挽住了林深的手臂。林深像被烫到一样想抽手,却被秦雪更紧地抓住。“我是顾念。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林深的……”“发小。”陈美云抢过话头,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念念,蛋糕我们收下了,你看你浑身都湿了,快回去换衣服吧,
别感冒了。”邻居。发小。顾念看着林深,期待他能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站在那里,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林深,”她轻声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林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十月二十……”“你还记得我们约好了什么吗?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林国栋皱起眉,秦雪挑了挑眉,陈美云则直接上前一步:“念念,
有什么话改天再说——”“我记得。”林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记得每一个约定。
”秦雪忽然笑了:“哎呀,这就是顾念妹妹自己做的蛋糕吗?看起来真可爱。林深哥哥,
我们切蛋糕吧?”她伸手去接蛋糕盒子,顾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就这一个动作,
秦雪“哎呀”一声,手一松——蛋糕盒子掉在了地上。奶油、蛋糕胚、草莓酱,
混着地上的雨水,糊成一团狼狈的粉白色。那张用草莓酱写的“林深❤顾念”,
彻底化作了模糊的一滩。“对不起对不起!”秦雪惊呼,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看看……”顾念蹲下身,徒劳地想把蛋糕捡起来,
可奶油从指缝间不断滑落。她想起自己为了做这个蛋糕,
打了三天零工偷师;想起调奶油时打了多少次才打到勉强能裱花的程度;想起写名字时手抖,
写坏了三次,这是第四次,最完美的一次……“算了,念念。”林深也蹲下来,
握住她的手腕,“脏了,别碰了。”他的手很暖,可顾念只觉得冷。秦雪也蹲了下来,
扯了扯林深的袖子:“林深哥哥,你喂我一口嘛,我想尝尝什么味道。”这个要求太过荒唐,
林深僵住了。“小雪别闹。”秦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林国栋开口了:“深儿,
小雪想尝尝,你就喂她一口。毕竟是人家的心意。”“爸!”林深难以置信地抬头。“怎么,
喂口蛋糕都不会了?”林国栋的声音沉下来。顾念看着林深。她看着他眼里的挣扎,
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最终……用指尖从地上那摊奶油里蘸了一点,
颤抖着送到秦雪嘴边。秦雪笑着含住了他的手指。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顾念慢慢站起来,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又热又涩。她看着林深,
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痛苦和哀求。“念念,
我……”林深想解释什么。顾念摇了摇头。她弯腰,捡起那个已经空了的蛋糕盒子,
转身走进雨里。没有跑,没有哭,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哪怕一眼。“念念!”林深想追出去。
“你敢追!”林国栋厉声喝道,“今天你要是踏出这个门,
明天我就让顾家那小作坊彻底消失!你以为他们那些不合格的原材料是怎么通过质检的?
你以为他们那点小生意凭什么能撑到现在?”林深僵在门口,手指深深掐进门框。
他透过雨幕,看着顾念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那件湿透的白纱贴在身上,
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折翼的鸟。顾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站在自家狭小的客厅里,
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头发贴在脸上,妆容全花了,白纱上满是泥点,
手里还拎着个破破烂烂的蛋糕盒子。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林深发来的短信:“念念,
对不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释一切。”她没回。几分钟后,
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了灯。一道光划过雨幕,断断续续,是她教过他的摩斯密码。
——”“不——是——你——想——的——那——样——”“等——我——”顾念站在窗前,
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十二岁那年,她因为父母吵架躲起来哭,
林深就是这样用灯语一遍遍对她说:“别哭,我在。”十五岁那年,她数学考砸了不敢回家,
他打灯语说:“来我家,我教你。”十八岁那年,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晚,
灯光说的是:“等我毕业,娶你。”每一道光,都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可是今晚,
这些光语让她觉得恶心。她走到窗边,抬起手,慢慢拉上了窗帘。
厚重的布料隔断了那些闪烁的光,也隔断了二十年来的所有期待。黑暗中,
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那件破了的白纱上。她想起八岁那年,
林深为了帮她抢回被小混混抢走的发卡,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笑着说:“念念的东西,
谁也不能抢。”想起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来例假弄脏了裤子,
林深脱了校服外套系在她腰上,红着脸说:“我妈妈说过,这是女孩子长大的标志。
”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在梧桐树下第一次吻她,笨拙得磕到了牙齿,两个人笑成一团。
想起十九岁那年,他抱着她说:“念念,再等我一年。等我二十岁,我们就结婚,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所有的回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蜷缩在墙角,婚纱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凋谢的花。而此刻,
对面窗户的光还在固执地闪烁着。一遍,又一遍。可是那扇窗帘再也没有拉开。深夜十一点,
雨停了。林深站在自家阳台上,手指因为长时间按手电筒开关而麻木。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窗发了三个小时的灯语,从“对不起”到“我爱你”,
从“等我解释”到“求你看看我”。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秦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递给他一杯热牛奶:“林深哥哥,别着凉了。”林深没接。“她不会原谅你了。
”秦雪轻声说,“你当着她的面喂我吃蛋糕,在她心里,你们已经完了。”“你故意的。
”林深终于转头看她,眼睛里布满血丝,“你故意打翻蛋糕,故意让我喂你。
”秦雪笑了:“是又怎样?林深,你还没明白吗?从你爸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那天起,
你就没得选了。娶我,秦家注资,林家起死回生。不娶我……”她凑近他,声音甜得像毒药,
“你那个念念家的小作坊,那些不合格的原材料证据,足够让她爸妈坐牢。你选吧。
”林深闭上眼睛。
里那些文件——顾家工厂的质检报告、违规使用工业添加剂的证据、还有一张五十万的欠条,
签的是顾念父亲的名字。“这些要是捅出去,顾家就完了。”林国栋当时说,“深儿,
爸爸也不想这样。但公司三百多号员工要吃饭,林家三代基业不能毁在我手上。
秦家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没有时间了!
”林国栋摔碎了一个茶杯,“下周一,要么拿到秦家的注资,要么宣布破产。破产之前,
我会先把这些材料送到质检局。深儿,你忍心看念念一家去坐牢吗?”忍心吗?林深问自己。
他想起顾念的父亲——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顾叔叔,会做很香的葱油饼,
每次他去都会多给他煎一个蛋。想起顾念的母亲——温柔的张阿姨,
总是把洗好的水果塞满他的书包。他们做错了吗?也许。用了不合格的原材料是事实。
可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在这个越来越难生存的城市里,供女儿读书,守住那间小小的作坊。
而他林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手机震动,是顾念发来的消息。
只有五个字:“我们结束吧。”林深盯着那行字,手指颤抖着打字:“念念,
听我解释——”消息发送失败。他被拉黑了。几乎同时,秦雪从背后抱住他:“认命吧,
林深哥哥。我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那个顾念……她配不上你。”林深僵硬地站着,
没有推开她。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对面那扇窗上。恍惚间,他似乎看见窗帘动了一下,
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后面,也在看着他。可当他定睛看去时,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就像他们的未来。他慢慢抬起手,最后一次打出了那串他练习过无数次的灯语。这一次,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而是他们十六岁那年一起看星星时,他偷偷记下的一句诗。
当时顾念说,这是她听过最美的情话。
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光熄灭了。
阳台上只剩下他和秦雪,还有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那些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可没有一颗属于他和他爱的女孩。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和顾念之间,
已经隔了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银河。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改变。梧桐树的叶子从绿转黄,再簌簌落下,
铺满了整条巷子。顾念每天清晨打扫门前落叶时,
都会习惯性看一眼对面那扇窗——窗帘再没有拉开过。林深搬走了。听巷口小卖部的王婶说,
林家上个月底连夜搬去了城东的别墅区。搬家那天来了三辆货车,
工人们进进出出搬了一整天,最后那扇顾念看了二十年的窗,被崭新的防盗窗封死,
像一只永远闭上的眼睛。“作孽哦,”王婶咂着嘴,“林家小子跟秦家千金订婚了,
报纸上都登了。那么大的照片,哎哟,郎才女貌的……”顾念默默把落叶扫进簸箕,没接话。
这一个月里,她拉黑了林深所有的联系方式,把他送的东西打包塞进床底,
甚至换掉了用了十年的手机号码。可有些东西是换不掉的——比如每天清晨醒来时,
第一眼望向对面窗户的习惯;比如听到摩托声会下意识抬头,
以为是他骑着那辆破机车来找她;比如深夜失眠时,
手指会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敲打摩斯密码的节奏。最糟糕的是,母亲病了。起初只是咳嗽,
张玉琴说老毛病了,喝点枇杷膏就好。后来开始咳血,顾念硬拉着她去医院,
查出来是肺癌中期。“手术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五十万。”主治医生沈言推了推眼镜,
把CT片插在灯箱上,“而且得快,肿瘤压迫到气管了。”五十万。
顾家那个小作坊一个月的净利润不到八千,还得刨去原料成本、工人工资、水电杂费。
父亲顾建国这三年来为了扩大生产,前后借了三十多万外债,现在连原料款都赊不出来了。
“治。”顾建国咬着牙说,“砸锅卖铁也治。”可锅砸了,铁卖了,
凑来的钱连手术零头都不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最多的借了两万,最少的五百,
加起来不到八万。顾念把大学退学手续办了——她本来在邻市读师范,大三,
还有一年就毕业了。退学退回来一万二的学费,握在手里像烙铁一样烫。“念念,妈不治了。
”张玉琴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却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这钱留着,
你回去把书读完……”“妈你别说话。”顾念低头削苹果,手稳得可怕,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一圈一圈垂下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能想什么办法呢?
夜深人静时,她站在医院天台,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
可没有一盏灯能为她指明出路。她甚至想过最糟糕的路——那些夜总会门口闪烁的霓虹灯,
那些招聘网站上暧昧的“高薪兼职”。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半岛咖啡,有事找你。陈美云。”林深的母亲。
顾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深吸一口气,
把最后一口冰凉的空气咽进肺里,然后按下删除键。可五分钟后,
她又翻出了那条已删除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好。
”半岛咖啡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里,一杯美式要八十八。
顾念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进来时,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
陈美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香奈儿的套装,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拿铁。看见顾念,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眼神里没有一个月前在别墅门口的尴尬,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姨。”顾念坐下,没点东西。“长话短说。”陈美云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推到顾念面前,“这里是五十万支票,足够你妈做手术了。”顾念的手指在桌下绞紧了。
“条件呢?”陈美云笑了,那笑容完美得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聪明孩子。条件很简单,
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林深面前。”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玻璃照在支票上,
那一串零晃得人头晕。顾念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想象着它变成手术费、变成药、变成母亲活下去的机会。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信封。
陈美云的笑容加深了。下一秒,顾念缓慢地、坚定地将信封从中间撕开,一撕,再撕,
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合的碎片。她把碎片撒在光洁的桌面上,像撒下一场苍白的雪。
“阿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和林深已经结束了。这钱,
您留着给秦雪买包吧。毕竟,不是谁都配得上林家的门楣,不是吗?
”陈美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顾念,你别不识好歹。”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你以为你妈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这一个月,你们家作坊被查了三次,
你爸求爷爷告奶奶才没被封。你妈在医院,主治医生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弟。
还有你爸那些外债的债主……你真以为,你们斗得过林家?”顾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陈美云身体前倾,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拿了钱,带着你爸妈滚蛋,大家都体面。不拿钱……”她笑了,“你猜,
你妈还能在病房里住几天?”顾念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几桌客人看了过来。“你们林家,”她一字一顿地说,“真让人恶心。”说完,
她转身就走,脚步稳得不可思议。可一走出咖啡厅,走进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
她就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骨髓都在发冷。
她在隔间里坐了二十分钟,直到有清洁工敲门,才慢慢站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眼睛里却烧着一把火。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脸,直到皮肤刺痛。回到医院时,
天已经黑了。沈言在护士站等她,白大褂的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顾念,”他叫住她,
“你母亲的床位费欠了三天了,财务科在催。还有,手术最迟下周一要做,
否则……”“否则会怎样?”“肿瘤会继续长大,压迫到心脏附近的血管,
手术风险会成倍增加。”沈言犹豫了一下,“而且,医院有规定,欠费超过一周,
就要办理出院手续。”顾念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做了一个决定。“沈医生,”她看着他,
“如果我现在结婚,能申请医疗贷款吗?配偶有稳定工作那种。”沈言愣住了。
林深看到报纸上的订婚启事时,把整版报纸撕得粉碎。印刷精美的铜版纸上,
他和秦雪的合影看起来那么般配——她穿着Valentino的高定礼服,
他穿着Armani的西装,两人在镜头前微笑,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有他自己知道,
拍照那天他喝了半瓶威士忌才没当场吐出来。秦雪挽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
在他耳边轻声说:“笑啊,林深哥哥。难道你想让你爸从顶楼跳下去?”林国栋确实跳过楼。
在一个星期前,因为秦家突然暂停了第一笔注资,林家公司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林国栋爬到公司顶楼,被保安发现时已经站在栏杆外。消防队来了,媒体来了,
看热闹的人也来了。最后是秦雪出面,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说:“伯父您别想不开,
我们秦家一定会帮林家的。”当晚,秦父打来电话:“深儿,下周一订婚宴,媒体都请好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林深知道。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砸光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包括那盏用来打灯语的手电筒。最后他走出房门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像戴了一张完美的面具。订婚宴定在希尔顿酒店,包下了整个宴会厅。
林深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手指因为宿醉而微微发抖。陈美云走进来,
把一枚钻戒放在梳妆台上。“秦雪选的,三克拉,够体面。”林深没碰那枚戒指。“妈,
”他声音沙哑,“顾念妈妈病了,需要手术费。
”陈美云整理他衣领的动作顿了一下:“所以呢?”“所以,你能不能……”“不能。
”陈美云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林深,我上个月给过她机会,她自己不要。
现在她想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看一眼。”林深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腕:“你找过念念?
”“找过。”陈美云甩开他的手,“我给她五十万,让她带着她爸妈滚蛋。她把支票撕了,
说我们林家恶心。”她冷笑,“有骨气,我等着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林深觉得呼吸困难。他想起顾念骄傲的眼神,想起她宁可淋雨也不肯低头的样子。五十万,
她撕了五十万。而她的母亲正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手机在这时响起,是秦雪。
“林深哥哥,你出发了吗?记者都到了哦,你可不能迟到。”林深挂断电话,
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的陌生人,眼神空洞,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他拿起那枚三克拉的钻戒,攥在手心里,钻石硌得掌心生疼。
顾念和沈言的“结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他们在民政局拍了照,红底,两个人肩并肩站着,
顾念没笑,沈言也只是微微弯了嘴角。工作人员递来表格,
顾念在“配偶”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抖得差点写错字。“别紧张。”沈言轻声说,
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手汗。他是个好人,顾念知道。三十岁,胸外科副主任医师,温文尔雅,
前途无量。他提出这个建议时,说得清楚明白:“只是权宜之计。等你母亲病好了,
我们可以随时离婚。医疗贷款我来还,你不用有压力。”“为什么帮我?”顾念当时问。
沈言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母亲也是得这个病走的。那时候我没钱,
眼睁睁看着她……”他没说下去。顾念也没有再问。从民政局出来,沈言开车送她回医院。
路上经过希尔顿酒店,门口立着巨大的鲜花拱门,
LED屏上滚动着:“恭祝林深先生、秦雪小姐订婚之喜”。顾念别开脸。
“今天好像是什么重要人物订婚。”沈言随口说。“嗯。”顾念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不重要的人。”她回到病房时,张玉琴刚做完术前检查,疲惫地睡着了。
顾建国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抽烟,看见女儿来了,慌忙把烟掐灭。“念念,
钱……”“解决了。”顾念挤出一个笑容,“我结婚了,配偶可以申请医疗贷款。
”顾建国瞪大了眼睛:“你、你嫁给谁了?!”“沈医生。”顾念平静地说,“他人很好,
愿意帮我们。”“胡闹!”顾建国第一次对女儿发了火,“那是你一辈子的幸福!
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钱……”“爸。”顾念打断他,声音很轻,“妈活着,我才有幸福。
”顾建国愣住了,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顾念走过去,蹲下身抱住父亲。父女俩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像两只受伤的动物互相依偎。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但顾念知道是谁——林深用别人的手机打来的。这一个月,
他换过十几个号码,她拉黑一个,他就换一个。短信内容大同小异:“念念,
接电话”“让我解释”“求你”。这次她接了。“念念!”林深的声音急切地传来,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人声,“你在哪里?我逃出来了,我现在去找你——”“林深。
”顾念打断他,“我要结婚了。”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
林深的声音变得嘶哑:“……你说什么?”“我说,我要结婚了。今天领的证。
”顾念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所以,别再打来了。祝你订婚快乐。
”“念念你听我说,订婚是假的,我——”“是真的。”顾念闭上眼睛,“林深,
我们结束了。从你喂她吃蛋糕那一刻起,就结束了。”她挂断电话,拉黑这个新号码,
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然后她站起身,对父亲说:“爸,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顾念回家换了那件窗帘改的婚纱。镜子里的女孩瘦了很多,婚纱有些空荡荡的。
她给自己化了淡妆,涂了口红,把头发编成松散的发辫。
然后她捧着那束从医院门口花店买的便宜百合——九朵,寓意长长久久,
虽然她知道这段婚姻可能连九个月都撑不到。沈言说在家等她,商量贷款材料的事。
她抱着花走出巷子,在巷口等公交车。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奶茶店——她和林深高中时常去,她总点珍珠奶茶,他喝柠檬水,
两个人分一副耳机听歌,能坐一下午。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奶茶店从窗口滑过,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林深正发疯般冲出希尔顿酒店。他扯掉了领带,脱了西装外套,穿着衬衫在街上狂奔。
手机里几十个未接来电,陈美云的,秦雪的,林国栋的,他一个都没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顾念,现在,立刻。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顾念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小伙子,你这满头大汗的,抢亲啊?”林深没说话,
只是不停催促:“快点,师傅,再快点。”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艰难穿梭。
林深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想起小时候他和顾念一起上学,她总走得很慢,
捡路边的银杏叶,他就慢慢陪着她走。那时候觉得那条路好长啊,长得走不完。现在才明白,
有些路一旦走岔了,就真的回不去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雪发来的照片——林国栋躺在医院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
配文:“你爸又被你气进医院了。林深,你现在回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眼睛红了。他想起父亲跳楼未遂那天,抱着他说:“深儿,
爸爸对不起你。可林家不能倒,三百多号人指着我们吃饭……”出租车在巷口停下。
林深扔下一百块钱,没等找零就冲下车。他跑进巷子,跑到顾念家楼下,看见那扇窗亮着灯。
他喘着粗气,正要喊她的名字——然后他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她。顾念穿着那件窗帘改的婚纱,
抱着花,正从公交车上下来。傍晚的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看起来那么美,
美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念念!”林深冲过马路。顾念听见声音,转过头。
看见他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惊喜,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
“念念,别结婚。”林深抓住她的手腕,语无伦次,“你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会退婚,我会——”顾念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护士焦急的声音传来:“顾小姐,
你母亲突然呼吸困难,正在抢救,你快回来!”与此同时,林深的手机也响了。
陈美云的声音尖锐地穿透听筒:“林深!你爸听到你逃婚,气得心脏病发作,现在在急救室!
你马上给我滚回来!”两个人同时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也吹起了顾念婚纱的裙摆。她看着林深,林深也看着她,他们隔着三步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生那么远。顾念先动了。她抽回自己的手,把花抱紧,转身要走。“念念!
”林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就今天,就这一次,你能不能选我?”顾念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林深,”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妈在等我救命。
”她继续往前走。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那件白纱在暮色中像一片即将消融的雪。
他的手机又响了,秦雪发来一张照片——急救室的门,红灯亮着。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念的背影,然后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两个人,一个向东,
一个向西,在深秋的暮色中背道而驰。顾念走到巷子口时,沈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那里,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看见她通红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医院那边我安排好了,主任亲自在抢救。”他说,“我们先过去。”顾念点点头,
抱紧了怀里的花。百合的香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构成一种奇异的气息——那是新生活的气息,也是死亡边缘挣扎的气息。她坐进沈言的车里,
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寂寞地打着旋儿,
像是在祭奠一场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青春。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顾念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她想起很多年前,
林深说以后要带她去坐摩天轮,在最高处看整座城市的夜景。现在她看见了。夜景很美,
可惜陪在身边的人,不是他。第三章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顾念的手指,
曾经只会握笔和剥橘子,现在能在三十秒内开通静脉通道,
能在胸腔穿刺时稳得不像活人的手。比如她的耳朵,曾经只听得懂林深的摩斯密码和情话,
现在能在一片嘈杂中准确分辨出心音杂音、呼吸哮鸣音、监护仪的每一种报警声。
又比如这座城市的雨,曾经只是淋湿一场生日约会的背景,
现在是她每个夜班都要面对的、浸透反光背心的寒冷。“顾医生,三号车准备出诊。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中山路和人民大街交叉口,两车相撞,至少两人受伤。
”顾念抓起急救包,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救护车。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
司机老刘一脚油门,救护车鸣笛冲进雨夜,蓝红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扭曲、拉长,
像一道流血的伤口。“什么情况?”她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副驾驶的护士小陈看着平板:“一辆奔驰S级撞上护栏,司机和副驾驶都困在车里。
交警说变形严重,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顾念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左手无名指。
那里有一圈很淡的戒痕——她和沈言的“婚姻”维持了两年,去年和平分手。离婚那天,
沈言把戒指收回去时说:“顾念,你从来就没戴习惯过。”他说得对。那枚戒指总是硌手,
做心肺复苏时会压到病人,戴手套时要特意调整位置。就像那段婚姻,形式上完美,
内里始终隔着一层透明却坚韧的膜。“到了!”救护车一个急刹。顾念甩开思绪,
拎起急救包跳下车。雨很大,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白雾。事故现场围着警戒线,
警灯、消防车灯、围观者的手机闪光灯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海。
那辆黑色奔驰的车头已经瘪了进去,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
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被消防员用液压剪强行撬开。“伤员情况?”顾念弯腰钻到车边。
消防员回头:“司机轻伤,意识清醒。副驾驶女性,头部外伤,可能颈椎受损,
我们正在固定。”顾念先去看司机。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全弹开了,男人低着头,
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她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有没有哪里疼?”男人缓缓抬起头。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雨水顺着顾念的护目镜往下淌,
但不需要看清全貌——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颌线的走向,
那曾经吻过她无数次的嘴唇——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骨髓里,三年时间也无法磨灭。林深。
他的额头有一道伤口,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流过左眉,流过颧骨,在下巴处汇聚成滴。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时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像是见到了鬼。“念……”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顾念的手僵在半空中,手电筒的光圈颤抖着落在他脸上。
三年来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在某个商场电梯里偶遇,
甚至在他和秦雪的婚礼上,她作为不请自来的宾客。唯独没想过,会是在救护车的蓝光下,
在他流着血的车里。“顾医生!”小陈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这边伤者需要处理!
”顾念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她转身走向副驾驶,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
溅起冰冷的水花。副驾驶上的女人已经失去了意识,长发被血黏在脸上,
但顾念还是认出了那张脸——秦雪。她比三年前更精致了,即使昏迷着,
也像一尊破碎的瓷娃娃。“头部外伤,目测八公分,深及骨膜。”顾念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蹲下身,开始检查伤者的生命体征,“颈动脉搏动弱,呼吸浅快。小陈,准备颈托和担架。
”她的手在秦雪的颈侧摸索脉搏,动作专业而迅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
内里汹涌。“念念……”林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雨里,
浑身湿透,额头的血还在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里面有太多情绪——震惊、痛苦、难以置信,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伤者需要立刻转运。”顾念没有回头,对消防员说,“麻烦协助固定颈椎。”“念念!
”林深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你怎么会……”顾念甩开他的手,转过身。
护目镜后的眼睛冷得像这夜的雨:“这位先生,请让开,不要妨碍救援。”“你叫我什么?
”林深像是被刺了一刀,“你叫我‘这位先生’?”“不然呢?”顾念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没有温度,“林总?还是……秦小姐的未婚夫?
”“我没有——”林深的话被秦雪的一声呻吟打断。秦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茫然地转动,
最后聚焦在林深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微弱的气音:“林深……哥哥……疼……”这三个字像三把钥匙,
打开了顾念身体里某个锈死的锁。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秦雪也是这样叫他的,
也是这样依偎着他,也是这样……夺走了她的一切。林深几乎是本能地扑到秦雪身边,
握住她的手:“小雪,别怕,我在。”然后他抬起头,对顾念吼道:“救她!快救她!
这是我太太!”时间好像被拉长了。顾念看着林深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只注视她的眼睛,
此刻写满了对另一个女人的焦急和关切。她看着秦雪的手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就像三年前那个生日夜,他喂她吃蛋糕时那样。救护车的蓝光旋转着,一圈,又一圈,
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顾念慢慢摘下沾满雨水的护目镜。她的脸完全露出来,
三年时间让她褪去了少女的稚嫩,五官更加清晰锐利,尤其是眼睛——那里曾经盛满星星,
现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林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不见,
你倒是越来越会演情深义重的戏码了。”林深的脸色瞬间煞白。顾念不再看他,
转身指挥担架队员:“伤者固定完毕,立刻转运。通知院内准备急诊CT和神经外科会诊。
”秦雪被抬上担架,林深亦步亦趋地跟着,手一直没有松开。在上救护车前,
他猛地回头看向顾念:“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应该怎么样?
”顾念打断他,从急救包里抽出新的手套戴上,“应该拿着你们林家施舍的五十万远走高飞?
应该跪在地上感谢你们的不杀之恩?”她走到他面前,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林深,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要靠施舍活着的。比如我,现在靠自己的一双手救人,也救自己。
”林深的嘴唇在颤抖:“当年那五十万——”“不够。”顾念笑了,那笑容又冷又锋利,
“所以你看,我把自己卖了个更好的价钱。”她抬起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无名指上光秃秃的,但戒痕清晰可见。“婚戒呢?”林深的声音嘶哑。“离婚了。
”顾念轻描淡写地说,“沈医生是个好人,可惜我不是个好妻子。毕竟,
我心里一直装着别人——装着那个为了五十万就能把我卖了的青梅竹马。”“我没有卖你!
”林深吼道,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混合着血水,
“我从来没有——”“救护车要出发了。”顾念转身,“林总要是想陪您太太,就请上车。
如果不想,麻烦让开,我们赶时间。”林深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
他看着顾念跳上救护车,关上车门,蓝红色的光再次旋转起来,照亮她侧脸冷硬的线条。
三年的时间,把她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也许不是陌生,
只是剥去了所有柔软的外壳,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救护车鸣笛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林深这才反应过来,踉跄着追了几步,却只吃到一嘴的汽车尾气和雨水。他摸出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查一个人……顾念,
照顾的顾,思念的念……查她这三年的一切,立刻,马上!”挂断电话后,
他靠着路边湿漉漉的梧桐树,慢慢滑坐到地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冷风裹挟着雨水灌进去,冻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顾念穿着窗帘改的婚纱,抱着花,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想起这三年里,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找她,却始终没有消息。母亲说她拿着五十万走了,
父亲说她嫁了个有钱人过好日子去了,秦雪说她早就忘了他。他差点就信了。直到刚才,
在救护车的蓝光下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恨意那么真切,真切到让他明白,
她从来没有忘记,只是把所有的爱都淬炼成了毒,藏在骨血里,日日反噬。“先生,
您需要去医院吗?”一个交警走过来。林深摇摇头,撑着树站起来。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
走到自己那辆撞毁的奔驰旁。副驾驶座上有一滩血,是秦雪的。驾驶座上也有血,是他的。
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他们这三年的关系——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用血缘、利益、责任缝合在一起,看似牢固,实则一碰就碎。他从车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壁纸是三年前顾念发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她穿着那件窗帘婚纱,
在自家镜子前笑得眉眼弯弯,下面有一行字:“林深,二十岁生日快乐。我等你。
”他等到了二十岁,却永远失去了她。雨越下越大。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
顾念把秦雪送进CT室后,靠在走廊的墙上,摘下手套。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顾医生,你没事吧?
”小陈递给她一瓶水,“刚才那个伤员……你认识?”“嗯。”顾念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他说的‘太太’……”“是他的未婚妻。”顾念盖上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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