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窗外这个传说中的城市。没有遍地黄金，只有望不到头的工地。脚手架像巨兽的骨骼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搅拌机的轰鸣声取代了鸡鸣犬吠。“永胜”的建筑队。，叫强哥。他捏着江向阳的肩膀，像在估量牲口的膘情：“学生娃？细皮嫩肉的，干得了这个？干得了。”江向阳说。“一天十五，管住不管吃。干满三个月，给结账。”强哥吐掉嘴里的烟蒂，“偷懒耍滑，一分没有，滚蛋。”，几十个人挤在通铺上。汗味、脚臭、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空气稠得能划着火柴。江向阳分到最靠门的位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被分去扛水泥。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压在肩上，第一步他就打了个趔趄。旁边的老工人嗤笑：“学生仔，回家吃奶去吧。”
江向阳没说话。他咬紧牙，弯下腰，把水泥袋往肩上耸了耸。水泥灰扑进鼻子，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
一趟，两趟，三趟……
到第十趟时，肩膀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水泥灰，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才搬到三层，这栋楼要盖十八层。
午饭时间，工人们蹲在水泥袋上，捧着搪瓷缸扒饭。青菜里飘着几片肥肉，米饭硬得硌牙。江向阳吃得很快，他需要力气。
下午，他被派去搅混凝土。
铁锹比他家的锄头重，沙石、水泥、水，要搅到颜色均匀。干了半小时，虎口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泥沙混在一起。
工头强哥背着手巡视，在他身边停了一下：“还行，没哭鼻子。”
江向阳没抬头，继续挥锹。
天黑收工时，他几乎是被工友架回工棚的。手抖得端不住碗，肩膀肿得老高。他摸索着从帆布包里掏出母亲塞的那瓶红药水——瓶子碎了，药水早就渗光了。
上铺的老李扔下来半瓶白酒：“用这个擦，杀菌。”
江向阳道了谢，把白酒倒在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一哆嗦，但他没出声。
夜里，工棚鼾声如雷。
江向阳躺在坚硬的铺板上，盯着头顶漏进来的月光。肩膀和手掌像被烙铁烙过，每一口呼吸都扯着疼。
他想起了九月一号那天，江东工业学校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
想起了刘主任那张不耐烦的脸。
想起了赵卫国——这个名字，是后来他在工地上辗转打听出来的。县城某局长的儿子，顶替了他的名额，现在应该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江向阳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
墙壁是用工地捡来的废木板钉的，上面有工友用粉笔写的字：“累”、“想家”、“干到年底回家娶媳妇”。
他用手指，在那些字的缝隙里，用力划了三道。
一道，记今天。
一道，记这个工棚。
还有一道，记那个他不知道长相、但偷走了他人生的人。
同一时间，江东工业学校的学生宿舍。
赵卫国刚跟室友打完牌，赢了三块钱。他吹着口哨去水房洗漱，看到镜子里自已穿着崭新的校服，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卫国，明天周日，去不去市里？”室友问。
“去啊，听说百货大楼新进了摩托车，去看看。”
“你爸真给你买？”
“那当然。”赵卫国拧开水龙头，“说了毕业就买，早买晚买都一样。”
冷水冲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报到那天，在二楼窗口看到的那个被拖出去的农村娃。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在哪儿。是回了那个穷山沟，还是去了那个什么技工学校？
算了，关我什么事。
赵卫国甩甩头，把毛巾搭在肩上。他哼着刚学的流行歌，走回宿舍。床上扔着这个月的《读者文摘》，他随手翻到一页，上面有篇文章，标题叫《知识改变命运》。
他嗤笑一声，把杂志扔到一边。
改变命运？他赵卫国的命运，早就被安排好了。中专毕业，进邮电局，接他爸的班。知识？差不多就行了。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
窗外的月光很好，和工棚里漏进来的，是同一轮月亮。
江向阳在永胜建筑队干了三个月。
他学会了扛水泥不磨破肩，学会了搅混凝土不留水泡，学会了在脚手架上行走如履平地。十五岁的身体像野草一样疯长，肌肉从单薄变得结实，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成古铜色。
他也学会了沉默。
工地上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每个人都有故事。有躲债的，有逃婚的，有想出来闯荡却陷在这里的。大家白天拼命干，晚上喝酒骂娘，第二天继续干。
没人问江向阳为什么来。这里不问过去，只看你能不能干活。
十二月底，该结账了。
工人们挤在工头的板房前，眼巴巴等着。强哥叼着烟，拿着一个账本：“张三，干了八十七个工，一千三百零五块。扣掉预支的饭钱三百，工具损耗五十，实发九百五十五。”
叫张三的汉子脸涨红了：“强哥，工具损耗是啥？俺没用坏工具啊！”
“废什么话！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张三攥着拳头，最后还是接了钱，蹲到一边去数。
江向阳心里一沉。
轮到他时，强哥扫了他一眼：“江向阳，九十一个工，一千三百六十五。扣饭钱三百五，住宿费一百，工具损耗八十，实发八百三十五。”
“强哥，”江向阳开口，声音有点哑，“住宿费之前没说。工具我也没损耗。”
强哥抬起头，眯着眼看他：“学生娃，规矩是我定的。你要不服，现在就可以滚。”
工棚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江向阳。
老李在身后拉了他一下，低声道：“认了吧，能拿到钱就不错了。有些黑心包工头，干完活一分不给，人直接跑了。”
江向阳看着强哥手里那沓钞票。八百三十五块，比他来时带的钱多，但比他应得的少了五百多。
他想起离家前，父亲说“遇事忍一忍”。
想起母亲熬夜编竹篮，一个竹篮卖五毛钱。
想起那五百四十块钱被咸菜汁浸透的样子。
“给我。”江向阳伸出手。
强哥咧嘴笑了，把钱拍在他手里：“这就对了。年轻娃，出来混要懂事。”
江向阳没数钱，直接塞进怀里。他转身走出板房，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老李跟出来，递给他一支烟：“习惯就好。这地方，能活着把钱带回家，就是本事。”
江向阳摇摇头，没接烟：“李叔，这附近有能看书的地方吗？”
老李一愣：“看书？你小子还想考大学啊？”
“就是想看。”
“往前走两条街，有个废品收购站。老板老方头喜欢收旧书旧报纸，你给他两包烟，能让在他那儿看。”
江向阳道了谢。
第二天，他用结来的钱买了一条最便宜的烟，找到了老方头的废品站。
那是个用铁皮围起来的大院子，堆满了废铜烂铁、旧报纸、破家具。角落里有间小棚子，里面堆着半人高的旧书。
老方头是个干瘦的老头，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接过江向阳的烟，抬了抬下巴：“看吧，别弄脏了，我还要卖的。”
江向阳在小棚子里蹲下来。
书很杂，有八十年代的高中课本，有《无线电》杂志，有《故事会》，还有几本封皮都掉了的《红楼梦》。他翻到一本《电工基础》，书页发黄，但里面的电路图还清晰。
他如获至宝。
从那天起，江向阳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就泡在废品站的小棚子里。老方头起初嫌他占地方，后来见他真的在看，不仅看还拿个本子抄，也就不赶他了，有时还给他倒杯热水。
“小子，看这个有啥用？”老方头问。
“不知道。”江向阳说，“就是想看。”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学电工能不能改变命运，不知道这些电路图和他被偷走的人生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当那些符号和公式在脑子里串联起来时，肩膀的酸痛、手掌的老茧、工棚里的汗臭，都会暂时远去。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抓住这些知识。
春节前，工地放假。
工友们揣着攒下的钱，欢天喜地地去买火车票。江向阳没回家。回家的车票要一百多，他舍不得。而且他怕看到父母的眼睛——他还没混出个人样。
年三十晚上，工地空了大半。
江向阳买了半只烧鹅，一瓶啤酒，回到废品站。老方头也没回家，儿子在北方当兵，老伴早就没了。
一老一少就着小棚子里的灯光，吃了顿年夜饭。
“小子，明年还来吗？”老方头问。
“来。”江向阳说，“方伯，您这儿有没有……讲怎么修机器，或者电子设备的书？”
老方头想了想，起身在一个麻袋里翻找半天，掏出两本厚厚的旧书：《无线电修理手册》、《家用电器原理与维修》。
“这个行不？”
江向阳的眼睛亮了。
那晚，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深圳的春节很安静，打工的人都回家了，城市像被掏空了。
江向阳抱着那两本旧书，坐在一堆废报纸上，就着头顶昏黄的灯泡，一页一页地看。
书里的世界很安静。没有工头的呵斥，没有水泥灰，没有拖欠的工钱。只有电阻、电容、晶体管，只有电路图和逻辑门。
他看到凌晨，脖子酸了，就抬起头活动一下。
小棚子的门缝里，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深圳的夜空也很少星星，但今晚，有一两颗特别亮。
江向阳想起江家湾的夏夜，满天繁星。
想起父亲说：“我儿有出息了。”
想起那张淡蓝色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脸埋进书页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旧书的油墨味混着灰尘，有点呛人。
再抬起头时，他眼里没有泪。
只有那两颗星，倒映在十八岁少年漆黑的瞳孔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春节后，江向阳没有回永胜建筑队。
老方头介绍他去了一个老乡开的电器维修铺。铺子在华强北附近，那条街已经能看到一些卖电子元件的摊子。
老板姓吴，潮汕人，精瘦，话不多。他看了一眼江向阳在废品站抄的笔记，又让他试着修了一个坏了的收音机。
“留下吧。”吴老板说，“包吃住，一个月两百。修不好的东西，从你工资里扣。”
江向阳知道，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机会。
维修铺很小，堆满了各种坏掉的电视机、录音机、电风扇。晚上他就睡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只能放下一张钢丝床。
但他有了一个工作台，一套工具，和随时能翻看的维修手册。
第一个月，他拆坏了两台电视机。吴老板没扣他工资，只说：“多看，多问，手别抖。”
第二个月，他能独立修好大部分收音机了。
第三个月，他开始研究电视机的主板。那些密密麻麻的元器件，像一座等待他破解的迷宫。
江向阳沉迷其中。他发现自已喜欢这种逻辑——故障一定有原因，原因一定能找到，找到就能解决。这比工地上的蛮干清晰，比人际关系简单。
晚上打烊后，他继续看老方头给他的旧书。不懂的地方，他就记下来，第二天去华强北的旧书摊找答案，或者厚着脸皮问卖元件的老板。
有的老板不耐烦，有的看他年纪小却认真，会点拨几句。
就这样，1996年的春天，当赵卫国在学校里为期末考试发愁时，江向阳在华强北的维修铺里，点亮了人生第一台自已完全修好的彩色电视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新闻联播主持人的脸清晰地出现。
吴老板探头看了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还行。”
江向阳没笑。他盯着那片流动的光影，看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工地上，又有新的高楼在生长。
这座城市永远在流动，永远在更新。有人沉下去，有人浮上来。
江向阳关掉电视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已模糊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三个月前那个扛水泥的农村少年的痕迹。眼神很静，嘴角紧抿，像一把正在磨砺的刀。
他拿起工作台上的螺丝刀，开始拆解下一台机器。
寂静的维修铺里，只有螺丝松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咔嗒”声。
像某种计时器。
又像某种蓄力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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