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跪姿疑云我见过很多死人。坠楼的、淹死的、被捅成筛子的、烧成焦炭的。
干了十五年刑警,我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看到陈娟——第四位——以那种姿势跪在客厅中央时,
我还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她额头抵着地砖,双手摊开,
掌心向上。那把再普通不过的水果刀,几乎全部没入了左胸,
只剩一个廉价的塑料刀柄露在外面,在清晨惨白的光线里,反着一点冷硬的光。血不多,
呈扇形铺在她身前,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屋里干净得过分,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打斗迹象,
连她脸上的表情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甚至像是……解脱。她三岁的儿子蜷在卧室床上,
睡着了,脸上泪痕还没干。老陈直起身,摘下手套,冲我摇了摇头。“李队,
和前面三个一样。体表无约束伤,无防卫伤。刀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角度、深度、力道,
都符合自刺心脏的特征。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我没说话。三个月,四个。
林晓雯、王雅婷、刘璐,现在是陈娟。全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妈妈,全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
全是以这种跪地、俯身、一刀毙命的方式,死在自己家里。现场干净得像被精心擦拭过,
所有证据都他妈指向自杀。可去他妈的自杀。我盯着陈娟摊开的手,那姿势像在乞求,
又像在奉献。四个互不相识的女人,在三个月内,用同一种方式结束生命?
连摆的姿势都像用尺子量过?“李队,”小陆凑过来,压低声音,“技术队初步看了,
门窗完好,没有闯入痕迹。邻居说昨晚没听见异常响动。孩子的哭声……也只有几声,
很快就停了。”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味。初秋的凉风灌进来,我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
尼古丁也没能压住心头那股烦躁和不安。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人害怕。
二 心理幽灵会议室烟雾缭绕,像着了火。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四张现场照片并排陈列,
像四幅来自同一个疯子的画作。小陆把四份档案摊在桌上:“林晓雯,二十九岁,小学老师,
女儿四岁。王雅婷,三十二岁,公司文员,儿子五岁。刘璐,二十八岁,自由职业,
女儿三岁。陈娟,三十岁,超市收银员,儿子三岁。
社会关系、工作单位、居住地……完全没有交集。医院记录和家属证实,
四位生前都确诊重度抑郁症,都在服药或接受心理咨询。
”支队长王猛狠狠掐灭烟头:“模仿自杀?第一起的细节我们压得死死的!
后面几起更不可能传出去!如果是连环杀人……”他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李锋,你怎么看?”我盯着那四张照片,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发疼。“不像自杀。
但现场找不到任何他杀证据。凶手……如果存在的话,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鬼。
”王猛补了一句,声音低沉,“能让人自己把刀插进心脏,
还能摆出这种姿势……这他妈是什么邪术?”“心理学。”我吐出三个字,
“凶手在挑特定的人。抑郁的年轻妈妈。他的动机,可能就藏在这里头。”王猛沉默了几秒,
拍板:“找专家。要顶尖的,能看懂这种疯子脑回路的。”两天后,
周文轩教授坐在了会议室里。他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五十岁上下,
穿着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戴一副无框眼镜,眼神温和沉静,
没有学术权威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也没有因为介入刑案而显出的兴奋或紧张。握手时,
他力道适中,指尖干燥微凉。我把四起案件的资料推到他面前。他点点头,没多话,
开始翻阅。看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在那些年轻女性的生活照和死亡现场照之间移动。
看到那四张几乎可以重叠的跪姿照片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终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重新戴上时,眼神变得异常专注。“非常遗憾。”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从个体角度看,
重度抑郁叠加母亲角色的压力,确实可能导致极端行为。
这种跪姿……可能反映了强烈的愧疚感,或是一种扭曲的、寻求解脱的仪式化表达。
”我听着,和小陆交换了一个眼神。和之前咨询过的心理医生说的差不多,
但周文轩的表达更……系统,也更冷峻。“但是,”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李队,王支队,当这种行为以如此标准化、仪式化的形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集中在如此特定的人群中重复出现时,‘巧合’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
你们的直觉很可能是对的。这背后,存在外部干预的可能性非常高。”“干预?
”王猛身体前倾,“周教授是说……有人引导,甚至操纵她们这么做?
可现场没有任何他杀证据!”“不是物理强制。”周文轩双手指尖相对,置于下颌前,
是个经典的思考姿势,“是心理层面的引导和操控。重度抑郁个体的认知是扭曲的,
判断力和求生本能可能被痛苦严重压制。
如果存在一个足够敏锐、耐心且精通心理技术的人……”“催眠?”小陆忍不住问。
“可以放在这个广义范畴,但远比舞台表演复杂。”周文轩耐心解释,
“这涉及长期关系建立、深度信任获取、以及隐蔽的暗示植入。更准确地说,
是一种针对脆弱个体的、系统性的心理‘条件反射建立’。
操纵者需要先成为她们心理世界里的‘唯一光亮’或‘绝对权威’,然后才能植入指令,
并将指令与某种触发信号绑定。”“触发信号?”“可以是一个词,一段旋律,一个图像,
或者……一种声音。”周文轩的目光扫过现场照片里,死者身旁有时会出现的手机,“比如,
一种独特的电话铃声。当这个声音在特定情境下响起,就如同按下了开关,
预先埋设的指令会覆盖受害者残存的理智,
引导她们完成被暗示为‘唯一出路’或‘最终仪式’的行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空调的嗡鸣被放大了。周文轩的描述逻辑严密,冷静客观,却让我后背发凉。
一个隐藏在日常生活背后,通过无形丝线操纵他人赴死的幽灵。“如果真是这样,
”我声音有点干,“凶手怎么选中她们?怎么接触?
”“选择标准很明确:患重度抑郁症的年轻母亲。”周文轩分析道,
“这个群体承受多重压力,内心充满无力感、愧疚感和孤独。
她们极度渴望被理解、被‘拯救’。这正是建立操控性‘关系’的最佳切入点。
至于接触途径……”他略作沉吟,“在互联网时代,太容易了。
小组、母婴社群……凶手可以伪装成‘专业咨询师’、‘康复过来人’或‘善意的倾听者’,
潜伏其中,筛选目标,耐心撒网。”“那我们该怎么找他?”王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文轩思考片刻,条理清晰地给出建议:排查受害者生前数月的网络活动轨迹,
重点寻找隐秘的倾诉空间;仔细分析她们的电子设备,
或特殊音频文件;凶手的动机很可能与“抑郁的母亲”意象有深刻、甚至创伤性的情感联结,
理解动机是侧写关键。三 致命铃声侦查方向彻底调整。技术部门一头扎进海量数据。
周文轩开始定期参与案件分析会。他从不越俎代庖,只在自己专业领域内提供分析。
“注意语言模式变化。”一次会议上,他指着白板上贴出的受害者文字片段,
“在她们生命最后阶段,某些用词会出现微妙的一致性。比如,
将死亡描述为‘长眠’、‘安息’、‘彻底的平静’,
将自杀行为称为‘仪式’、‘清洁’、‘必要的步骤’。
这可能反映了操纵者灌输的特定认知框架。”我们重新审阅材料,果然发现端倪。
林晓雯最后一周的日记:“也许只有最深沉的安眠,才能洗净这一切。
”王雅婷给闺蜜的短信:“我找到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做完就都解脱了。
”这些碎片之前被归于抑郁者的消极念头,如今显出了别样的意味。进展缓慢,
压力与日俱增。直到技术部门发现,“心灵方舟”——一个在线心理咨询平台,
至少三位受害者生前频繁访问,其中两人是付费会员。创始人兼首席咨询师张维,四十二岁,
心理学硕士,主要服务对象正是“面临情绪困扰的女性,特别是产后及育儿期母亲”。
张维的照片被贴上了白板。温和儒雅的中年男人,笑容可掬。我们精神一振。
符合侧写:心理学背景,接触目标群体的便利渠道,可能具备实施干预的能力。“这个张维,
嫌疑很大!”小陆有些兴奋。王猛也盯着照片:“详细调查张维的背景,
申请通讯记录和网站后台数据深度排查。”一直沉默审视资料的周文轩,
轻轻推了推眼镜:“王支队,李队,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不过,
请允许我从专业角度提出几点需要谨慎考虑的地方。”所有人都看向他。“首先,
”他指着“心灵方舟”的网站界面,“这是一个商业化、公开的、规模不小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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