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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工牌，混入前往B3的人群。身边的同事眼神空洞，步伐整齐如提线木偶。

在B3昏暗的会议室里，他们安静地坐下，等待“奖励”。前排一个男人突然开始无声哭泣，

泪水淌过空白衬衫上的模糊绣痕。主持人微笑着展开一幅巨大流程图：“恭喜各位，

你们即将获得永久解脱。”我摸到口袋里的工牌，

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血红色小字：“佩戴者，可赦免一人。”金属防火门在我身后合拢，

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最后一丝来自办公区的、虚假的正常光线被彻底切断。

眼前是盘旋向下的水泥楼梯，粗糙的墙面刷着暗绿色的防潮漆，每隔一段，

头顶就有一盏惨绿色的应急灯，勉强照亮几级台阶，更远的地方则沉入粘稠的黑暗。

空气立刻变得不同，冰冷，潮湿，带着一股混凝土、灰尘和隐约铁锈混合的气味，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大型电器待机时散发的低频嗡鸣，细微，

却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我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呼吸了几口这浑浊的空气，

试图压住狂跳的心。张鹏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耳边：“也许……戴着的，

才是‘未佩戴’的……” 这是什么鬼逻辑？但眼前的景象，

广播里“未佩戴工牌”的集合令，还有那些同事沉默走向B3的样子，

无一不在印证这种颠倒的规则。不能戴着它下去。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广播召集的是“未佩戴工牌”的人。而我胸前这张蓝色的、塑料封膜的工牌，

此刻不是通行证，更像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标识着我“异常”的炸弹。我颤抖着手，

再次摸向胸口。别针扣有些紧，指尖因为冰冷和紧张而略显笨拙。又是“咔哒”一声轻响，

比门锁的声音轻微得多，却在我耳中无限放大。蓝色工牌落入手心，沉甸甸的。

我下意识地翻转它，看向背面。灰色的塑料壳，只有一个简单的银色别针扣和夹子，

再无他物。没有字，没有任何异常。可张鹏为什么那么害怕它正面朝外？我来不及细想，

迅速将工牌塞进西装内侧口袋。布料隔着衬衫，依然能感觉到那硬质的轮廓。心里空了一下，

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填满——我现在，算是“未佩戴工牌”了吗？楼梯间里并非完全寂静。

下方深处，传来沉闷的、汇聚在一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步伐节奏有种令人不安的一致，嗒，嗒，嗒……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正朝着地心行进。

没有交谈，没有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但孤零零的声响，立刻被下方那片粘稠的声浪吞没。

我尽量放轻脚步，加快速度，试图融入那节奏。转过第一个平台，绿色应急灯的光晕下，

我看到下方楼梯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是同事们。他们排成不算特别整齐但异常有序的队列，

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向下挪动。我紧走几步，插入队伍末尾，隔开几个人。

前面是一个采购部的女孩，我依稀记得她姓赵，平时挺活泼，此刻却低着头，后颈绷得笔直。

她左胸衬衫上，缝着一块米白色的布片，边缘针脚细密，几乎与衬衫融为一体，

上面用稍深一点的米色线绣着“ZHAO”几个字母的模糊轮廓，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她旁边是测试部的一个中年男人，秃顶，衬衫是浅蓝色条纹，

那块“工牌补丁”也是同色系的，绣着“LIU”。所有人都一样。空白，或者说，

伪装成空白的胸口。只有我，西装内侧口袋里，藏着一块坚硬的、异类的蓝色塑料。越往下，

空气越冷，那股低频的嗡鸣声也似乎更明显了，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

像有什么庞大的机器在深处运转。灯光也更加昏暗，应急灯间隔变长，

黑暗像潮水一样在两次光明的间隙涌上来，舔舐着每个人的脚踝和后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回头。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叠加，

形成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我感觉自己像混入鱼群的异类，必须时刻控制呼吸和步伐，

才能不暴露那细微的不同。B1，B2……指示牌在昏暗光线中一闪而过。

通往B2的楼梯口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办公家具，蒙着厚厚的灰。队伍没有丝毫停顿，

继续向下。我的心跳越来越重。B3，

那个平时只在消防疏散图上看到、几乎从未踏足过的楼层。终于，前方出现了B3的防火门，

漆成暗红色，在绿色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门敞开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比楼梯间更亮一些、但同样毫无暖意的白光。队伍开始缓慢地通过那道门。

我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眼前是一个极其空旷的楼层，层高比上面办公区低矮得多，

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下，粗大的通风管道和电缆桥架纵横交错，像怪物的血管和神经。

墙壁斑驳，有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

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机油的味道。人群自动分流，

沿着墙上临时贴着的、打印粗糙的箭头指示，走向楼层深处。脚步声在这里被吸收了不少，

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走廊很长，两侧是一些紧闭的铁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或者贴着早已褪色的、字迹模糊的标签：“设备重地，

闲人免入”、“备用服务器机房”、“杂物存放”。最终，

我们被引导到一个巨大的房间门口。双开的厚重木门，门楣上挂着半掉下来的牌子，

依稀能辨认出“大会议室”的字样。门内灯光通明，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光，

照得里面一片冰冷。人群鱼贯而入。我夹在中间，走了进去。会议室大得超乎想象，

几乎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但异常空旷。没有窗户，墙壁是同样斑驳的白色，

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磨损严重。房间里整齐地排列着数百张简易折叠椅，

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或者微微下垂。依旧没有任何交谈，连挪动椅子的声音都极少。那种整齐划一的沉默，

比任何喧哗都更让人窒息。每个人左胸口的“空白”，在这统一的白光下，

连成一片令人眩晕的虚无。我找了个靠后、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缩起身体，

降低存在感。前排已经坐满，后来的人默默填充着后面的空位。我粗略估算，

这里至少有四五百人，几乎囊括了公司这栋楼里大部分面孔。

他们真的都是“未佩戴工牌”的吗？按照张鹏的说法，他们其实都“戴”了，

戴的是那种缝在衬衫上的、伪装过的“工牌”。那么，真正的工牌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还留着？会议室前方，是一个低矮的水泥讲台，上面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演讲桌，

连麦克风都没有。讲台后面是一面空白的墙壁，连个投影幕布都没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议室里除了偶尔有人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轻微调整身体发出的衣物摩擦声，

再无其他声响。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巨大的果冻。我注意到，坐在我斜前方两排的一个男人，

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他穿着灰色的衬衫，那块“工牌补丁”颜色稍深一些。起初只是抖动，

接着，他的头慢慢低下去，背脊弯折。我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到他后脑勺稀疏的头发和剧烈耸动的肩膀。他在哭。没有声音，一点抽泣声都没有，

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泪水滚落下来，滴在他灰色的衬衫上，

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正好落在那块颜色略深的补丁边缘，顺着模糊的绣痕蜿蜒而下，

留下湿亮的痕迹。他旁边的人仿佛没有察觉，依旧挺直坐着，目视前方，

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无声的崩溃，在这片死寂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眼，

又格外无力。我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到底是什么“奖励”？

需要人这样恐惧，这样绝望地等待？突然，讲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了出来，步伐从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人事部的副总监，姓王，平时总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但此刻，

她的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甚至……虚假。她手里拿着一卷类似图纸的东西，

步伐平稳地走到演讲桌后。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连那个无声哭泣的男人，也猛地抬起头，用袖子仓促地抹了一把脸，重新挺直了背脊，

只是脸上的泪痕还在反光。王总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

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视线似乎在我这个方向略微停顿了零点一秒，

又滑开了。是我的错觉吗？然后，她展开了手中那卷东西。不是图纸，

更像是一张巨大的、塑料覆膜的流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