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签字那一秒银行的暖气坏了,玻璃门一开一合,冷风就像有人往我后颈里塞冰。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那行字:共同借款人。柜台姑娘提醒得很客气:“先生,
签在这里就行。签完系统就会把你们的征信绑定到一起,后面还款短信也会同时发给你。
”林栀站在我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鼻尖被冻得发红。她抬头看我,
眼神很软:“程哥,就这一次。房贷利率降下来,我们俩以后就轻松一点。
”我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她那套房是她婚前的,贷款也是她的,我签进去,
只会把我的名字绑在她的压力上。可那天上午,我刚把订婚戒指套进她手指,
她在我耳边说“我想跟你好好过”,我听得心里发热。我没问她“为什么非得我签”,
也没问“你是不是有别的窟窿”。我只是把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推,
像在证明自己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男人。笔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得意。
电话就在这时震了一下。我妈的语音条只有七秒,背景里是急促的脚步声:“你爸摔了,
人已经在急诊,医生让先交押金,你别磨蹭,赶紧来。”我愣在原地,
嘴里那截笔帽掉在柜台上,咔哒一声。林栀也听见了,她伸手来抓我袖子:“叔叔怎么了?
我们现在就去。”我冲出银行,车门一关,车里还是冷。一路上我按着方向盘,手心发潮。
红灯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想把卡里的钱转到我妈那张卡上。界面转了一圈,
跳出一行字:该账户存在限制交易,请联系开户行。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试了一次。
还是那行字,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我喉咙发紧,拨给银行客服,
电话那头的机器人声音平平:“您的账户因风险控制暂时限制部分交易。
”“我上午还能转账,怎么突然风控?”我压着火,“我爸在医院等钱。
”客服让我核验信息,核验完停了两秒:“先生,系统提示您刚签署了共同借款业务。
因对方账户存在逾期风险,已触发联动风控。”我盯着“逾期风险”四个字,
脑子里嗡了一下。林栀坐在副驾,手指紧紧扣着安全带:“什么逾期?
我没有——”她话说到一半停住,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没看她,
声音硬得像玻璃:“你别告诉我,你没欠过一分。”她咬着唇,
眼眶发红:“以前…我创业那会儿,刷过几张卡,后来没周转过来。已经在补了,真的在补。
”我想说一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可我脑子里全是我爸躺在急诊床上的样子,
还有那句“先交押金”。我把方向盘一打,车尾扫过路边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亮得刺眼。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眼圈一圈乌青。
她看到我,像抓住一根绳子:“医生说要先交两万,才能安排CT。你带卡了吗?
”我把卡掏出来递过去,指尖有点抖:“带了。”我没敢说“卡用不了”。我妈去窗口刷卡,
窗口里护士报了一个冷冷的“失败”。我妈又刷了一次,还是失败。她回头看我,
眼神里那点依靠突然塌了一块:“怎么回事?”林栀在旁边忙不迭开口:“阿姨,我这边有,
我先垫。”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支付码,动作很快。护士扫完说:“余额不足。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秒,连推车轮子的声音都像被放大。我妈的嘴唇颤了一下:“栀栀,
你们不是说婚礼的钱都准备好了吗?”林栀脸瞬间白了:“阿姨,那是…那是我妈放着的,
今天没带卡。”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想起她刚才说“刷过几张卡”,
想起客服那句“联动风控”。我突然意识到,我今天签下去的不是一个名字。
是我爸的急诊押金,是我妈眼里的踏实,是我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我掏出手机,
打开信用卡界面,手指在“预借现金”上停了两秒。这也是一个决定。错,但我能理解自己。
我爸躺在里面,我没得选。我点下去,系统提示手续费,提示利息,提示额度不足。
额度不足。那三个字像把门关上。我站在急诊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喊“家属”,声音很急。
我把手机攥得发烫,转头对林栀说:“给你妈打电话。”林栀眼睛发红,
嘴里却还是那句轻软的“程哥”。她拨出去,开了免提。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
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怎么了?不是说你们去办手续吗?”林栀压着哭腔:“妈,
叔叔在医院,急用两万,你先转——”“医院?”她妈像被针扎了一下,“那也太突然了。
你跟他说,婚礼订金我刚转给酒店了,手里没那么多现钱。让他先想办法垫垫,男人嘛,
关键时候要顶住。”我妈站在旁边,听见“男人嘛”三个字,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我看着那扇急诊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推进水里的傻子。可我还是抬起手,
拍了拍我妈的肩:“妈,你别急,我想办法。”我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往下滑。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我最后停在“老韩”上。老韩是我带的项目经理,欠我一个人情。
我按下拨号键的时候,心里一阵发苦。原来所谓“结婚”,不是两个人把手牵紧。
是我先把脸放到桌上,让人随便掂。2 面子借出去老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程,
你说个数。”我盯着急诊墙上那块电子屏,心里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两万,
今天就还你。”“我现在转你。”他没多问,只补了一句,“你别跟嫂子闹,闹了更难看。
”我笑了一下,笑不出来。钱转进来的时候,我第一件事不是去缴费。我先把转账记录截图,
发给老韩,像给自己留个证据。缴费窗口的机器吐出一张小票,薄薄一张纸,
我却觉得比戒指还重。我爸的CT排上了,医生说骨头没事,但脑震荡要观察。
我妈坐在床边,给我爸擦汗,手一直在抖。她没骂我,也没问“你怎么连两万都拿不出”。
这种不问,比骂更扎人。林栀站在门口不敢进,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走过去,
压低声音:“你欠了多少?”她眼神躲闪:“就一点点…我能扛。”我把她拉到走廊拐角,
背后是消毒水味道。“你能扛,银行怎么会联动风控?”我看着她,
“你别跟我说‘一点点’。”她咬着牙,像要把那句话吞回去:“三十来万。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三十来万,不是天文数字。对我们这种城市里混出来的普通人来说,
却足够把一个未来掰成两半。我想起她说的“创业”,
想起她每次换新包的时候对我笑:“这不是乱花钱,是奖励自己。”我那时候也跟着笑,
觉得她有劲儿。现在那股劲儿反过来压住我。林栀抬头看我,眼里有湿:“程哥,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怕你觉得我拖累你。”我想说“你已经拖累我了”。
可走廊尽头传来我妈的咳嗽声,像提醒我:别在医院吵。我把话咽回去,
只问:“你妈知道吗?”林栀停了停:“知道一半。”我点点头,像在给自己判刑。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手机一声一声震。不是朋友,是一个新群。
群名叫“栀栀婚礼筹备群”。群头像是林栀和她妈还有她舅舅的合影,笑得很亮。
她妈在群里@我:“小许,明天把彩礼打到这张卡上哈,早打早安心。
你们年轻人花钱没轻没重,我替你们把关。”我盯着那句“替你们把关”,手指僵住。
林栀在床边给我爸倒水,耳朵尖红了一点。我没在群里回。
我直接给她发消息:“你妈要彩礼打到她卡上,这事你跟我解释一下。
”她回得很快:“程哥,你别多想。她就是怕我吃亏。”“怕你吃亏?”我盯着屏幕,
“那我呢?”她沉默。沉默像一盆冷水,把我从“我们俩是一家”浇回“你们家是你们家”。
我从病房出来,走到楼梯间。楼梯间没有人,灯光黄得发旧。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
彩礼那边先别急,我处理。”发完我就后悔。“我处理”这三个字,听起来像个男人在扛事。
实际上,是我在把事往自己身上揽。第二天我爸能下床了,医生说回家静养。
我把我爸扶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妈忽然说:“程儿,你跟那姑娘,真想好了?
”我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青得发黑。我没说“想好了”。我说:“妈,她也不容易。
”我妈没再问,转过头去看电梯数字跳动。回到家,我打开电脑,
把这段时间的开销拉了个表。押金两万。预定婚纱照五千。酒店订金两万八。戒指一万九。
林栀那台手机分期还剩三千多。我一笔一笔写,像在给自己做止血。写到彩礼那一栏,
我停了很久。我知道自己又要做一个决定。错,但我还是能理解。
如果现在不按他们的节奏走,婚礼筹备群里那些人,会把我当成“临阵退缩”。
我爸刚从医院出来,我妈刚把火压下去。我不想这个时候让家里再多一个难堪。
我把鼠标移到转账界面,金额那里空着。门铃响了。我开门,林栀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袋水果。她的脸憔悴,眼睛却亮:“程哥,我跟我妈说了,
她答应晚点再提彩礼。我们先把你爸照顾好。”我看着她,心里那点软又被拽出来。
我让开门:“进来吧。”她换鞋的时候,我看到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跳出一条短信:“尊敬的林女士,您尾号****信用卡已逾期,若今日不还,
将上报征信。”她手一抖,立刻把屏幕扣下去。我装作没看见。这就是我做的第二个决定。
错得很清楚。可我当时只想让屋子里别炸。我以为我忍一下,就能换来一个安稳的婚礼。
我不知道的是,面子一旦借出去,就很难收回来。3 订金落下的回声婚礼定在四月,
离现在还有两个月。酒店那边催尾款催得勤,每次来电都很客气:“许先生,
您这边方便的话,把余款安排一下,我们好锁定场地。”我把电话挂掉,喉结发紧。
钱不是没有。是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我爸的药费、复查、家里那点积蓄,像被一只手攥住。
林栀也焦虑,她开始频繁地问我:“程哥,你是不是后悔了?”她问的时候总装得随意,
眼睛却盯着我。我看出来了,她怕我跑。我不想承认,我也怕。怕自己一旦停下来,
就会看清这段关系里谁在用力,谁在借力。那周五晚上,我们去见她爸。她爸叫林国栋,
第一次出场就把烟灰弹得很响。他端着茶杯,看着我:“小许,男人成家,讲究一个担当。
你既然答应娶我女儿,就别让她受委屈。”我点头:“叔叔,我知道。
”他像没听见我那点客气,继续说:“彩礼你们家怎么打算?我不图你钱,规矩得有。
你也别让栀栀在亲戚面前没面子。”林栀坐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没插一句话。
她妈在厨房忙活,锅铲敲得叮当响,像在替她爸加音量。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涩。
我想起医院那天“余额不足”,想起我妈抖着手的缴费单。我知道我现在说“不行”,
他们会把我归到一种男人里:没钱还装、临门一脚怂。我也知道,真正的问题不是彩礼。
是那三十来万。可我当着她爸的面说不出口。我又做了一个决定。错,但我能理解自己。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尽量稳:“叔叔,彩礼我按规矩走。婚礼的订金我也会结清,
别让您和阿姨操心。”林国栋眼角动了一下,像满意了。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这就对了。
男人别太计较,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句命令。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林栀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吸了吸鼻子:“程哥,
我知道你压力大。”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你欠的那些卡,什么时候能处理?
”她沉默了几秒:“我在想办法。我同事说有个机构可以做债务重组,先把逾期压下来。
”“什么机构?”我问。她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只听见“先交服务费”。
我心里一沉:“你别乱找。”她急了,声音拔高:“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也不想这样!
”她的眼泪啪地掉在膝盖上,像烫出来的。我没再说话。那晚回到家,我没睡。我打开手机,
第一次主动翻她的朋友圈、她的相册、她的各种聊天。我不是想当侦探。
我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让我安心把钱打出去。半夜两点,她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我看到一条备注为“强哥”的消息。“明天别忘了把那边的钱补上,不然我也压不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背后汗一下冒出来。我伸手想去拿她手机,手指刚碰到手机壳,
她翻了个身,像有预感一样把手机往怀里一抱。我停住。又是一个决定。我没有当场掀桌。
我把手缩回来,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耳膜。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
电梯里有人跟我打招呼:“许总,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我扯了扯嘴角:“谢谢。
”回到工位,我打开邮件,酒店那边发来合同扫描件。尾款日期被红色标注。
我盯着那一行红字,像盯着一个倒计时。中午,林栀发消息:“程哥,
今晚去把婚礼尾款付了吧?我妈说酒店那边再拖就要涨价。”我看着那条消息,手心发热。
我突然想起老韩那句“别闹,闹了更难看”。我也想起我妈问我的那句话:“真想好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只要我把尾款打出去,
后面会更难停。可如果我现在停下来,所有人都会来问:你到底为什么。我不想解释,
也解释不清。我更不想让我爸妈再被拉到台面上。我睁开眼,打开手机银行。转账界面里,
金额栏像一张空白的欠条。我输入数字,指尖很稳。提交。提示音响起,
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我盯着那四个字,胃里却翻了一下。手机紧跟着又震了两下。
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尊敬的许先生,您名下账户因关联风险交易,部分额度将调整。
”另一条来自陌生号码:“许总,听说你要办婚礼?恭喜。你那边的事,别装死。
”我把手机攥在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订金落下去的回声,终于回到了我身上。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楼下人来人往。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像一个还没结婚就先欠了一身账的男人。我没有回陌生号码。我拨给林栀,
只说了一句:“今晚你把你所有欠款的明细给我。所有。”她在那头停了停,
声音发哑:“程哥,你别逼我。”我看着窗外的车流,喉咙里发紧:“我不逼你,
我在救我自己。”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从我签字那一秒开始,
这本账就不是婚礼能翻过去的。它要我一页一页,把该还的、该断的、该掀的,全部算清。
4 账单摊开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到打烊,
面前的关东煮汤喝到发苦,手机屏幕被我擦得一层油光。林栀一直没发明细。
她只给我丢了一句:“我整理一下,明天给你。”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
压得我不敢睡。半夜一点多,她终于发来一张截图。不是明细,
是一张“待还款提醒”的拼图,几行小字挤在一起,像故意不让我看清。我放大,再放大,
看到几个熟悉的平台名,也看到一个陌生的“代偿”。金额那一列让我喉咙发紧。
她又发来一条:“程哥,真的不多,我就是这两天现金流卡了一下。你别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指腹按着太阳穴。我第一次意识到,她说“别怕”的时候,
其实是在替自己求时间。我回她:“把你征信报告拉出来,发我。现在。”那边静了很久。
久到便利店的灯都开始嗡嗡响。她才回了个“好”。十分钟后,她发来一份PDF。我打开,
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借款记录,像一张网,网眼里全是她曾经的“没事”。
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手心出了汗。三十来万是她说的“本金”。真正的压力,
是一笔笔拆开的利息、服务费、逾期费,还有一条条“查询记录”。
我看到“强哥”那条短信时,心里其实已经有预感。可我没想到,他不在某个角落,
他在她的通讯录里,就排在“妈”下面。我把报告发给自己邮箱,又截图保存,
像一个正在给未来留证据的人。我不愿意承认我在留证据。我更愿意相信这是“解决问题”。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跳出来:“尊敬的许先生,您的信用卡固定额度调整为……”。
数字比原来少了将近一半。我看着那串数字,像看着自己被削掉的一截骨头。紧跟着,
另一条短信又来了:“您尾号****借记卡快捷支付失败,原因:账户状态异常。
”我站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白发红。水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口,我没擦。
我给林栀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软得像没发生过事:“程哥。”“你跟我说实话。
”我靠在洗手台边,指尖掐着台面,“强哥是谁?
”她那边呼吸停了一下:“以前认识的…做资金周转的。”“做资金周转?”我笑了一声,
笑得自己牙根发酸,“你把他当银行?”她急了:“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是借过一次,
他就一直缠着我。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我听见她那头有水声,像她在厨房。
“那你为什么把我的号码给他?”我问。她沉默。沉默里有锅盖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像她不小心露出来的破绽。“你没给?”我追问。
她声音更低:“我…我在那个机构填资料的时候,紧急联系人写了你。你不是我未婚夫吗?
”“紧急联系人”四个字扎得我眼皮一跳。我突然想起那条陌生短信:“别装死。
”那不是偶然。是我被写进了她的债务系统里。我把电话挂了。挂断的一瞬间,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绑住的恐惧。我回到便利店桌前,打开转账界面。
我盯着林栀那张卡号,她前两天给我发过,说“以后共同生活用”。我输入一笔钱。不多,
刚好够她把最紧急的那两张卡从“逾期”拉回“最低还款”。这是我做的又一个决定。错,
但我能理解。我不想明天一早,
电话打到我妈那里;不想我爸刚出院又被吓一跳;也不想公司那群人把我当笑话。
我点了提交。转账成功。那一瞬间,我胸口松了一点。松的不是压力,是警报声。
我以为我按下了暂停键。我没想到我按下的是“继续”。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工位,
陌生号码就打进来。我没接。它又打。连打三次,像有人在门外用力拍。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塞进抽屉。抽屉里那张婚礼合同红字标注的日期,被我压在鼠标垫下面。我不敢看。十点钟,
老韩过来拍我椅背:“会议室,客户到了。”我起身,腿有点软。会议刚开五分钟,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借口去厕所,冲到楼梯间。那边终于发来短信:“许程?
你媳妇欠的,不是你欠的?别装。今天下午三点前把钱补上,不然我去你公司聊。
”我盯着“去你公司聊”几个字,喉咙像被人掐住。我回了一个字:“你是谁?
”对方秒回:“强哥。”我打字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知。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发麻。回到工位,老韩看了我一眼:“脸色这么差?
你家里事还没完?”我点点头:“我爸需要复查。”我说谎说得很顺。说完才意识到,
我开始习惯用谎去换一点点喘息。午休的时候,我去停车场坐在车里。车窗上有雾,
我用手指划开一条缝,看见对面楼下有人抽烟。我拨给林栀:“你告诉强哥,
我已经还了一笔。让他别再打我电话。”林栀的声音发紧:“程哥,他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说你既然要娶我,就得一起扛。”“他算什么?”我压着嗓子,“你让他别碰我家人,
别碰我工作。”她吸了吸鼻子:“我去跟他说。”我听见她说这句话时的虚。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去“说”。她是去“求”。而我,已经替她把求人的路铺了一半。傍晚我回家,
门一开,我妈正在厨房切菜。她回头看我:“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把外套挂好,
走过去帮她拿盘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刀背,凉得一激灵。我妈看着我手上的红痕,
语气轻了点:“你别太累。婚礼的事,能缓就缓。”我喉咙发紧,只点了点头。饭桌上,
我爸咳了两声,说:“程儿,结婚是好事,但别把自己逼成这样。”我夹了一口菜,
咽下去像咽沙子:“知道。”我没说的那半句是:我已经被逼了。夜里我躺在床上,
听见手机又震。我不敢打开。直到屏幕自己亮起来,跳出“联系人:强哥”。我按了接听,
声音低得像在偷:“你想怎样?”对方笑了一声,笑得很慢:“许总,别紧张。我这人讲理。
你媳妇那边明天还得补一笔,不补就上征信。你是要她以后跟你过日子?
还是要她一辈子背黑?”我闭上眼,听见自己呼吸重了一下。他每个字都说得像替我着想。
可我知道,他要的不是替我着想。他要的是把我推到桌边,让我自己把筹码压上。“多少?
”我问。“十万。”他轻飘飘,“先把口子堵住。你放心,后面我给你们做个方案,
利息也能降。”十万。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刚想骂人,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别挂啊。
你要是不方便,我明天去你公司楼下等。咱们见面聊,省得你不信。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这是我的第三个决定的入口。错,甚至蠢。
可我一想到他站在公司楼下,想到同事议论,想到我妈被电话轰炸,我就觉得胸口发疼。
我咬着牙:“我想办法。”电话那头笑得更轻:“好。男人嘛,关键时候要顶住。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一样脏。我挂断电话,翻身下床,走到阳台。
夜风很冷,城市的灯像一层薄薄的灰。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才想起来我爸在家,赶紧掐灭。
烟头烫了我的指腹,我没躲。我盯着那点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这十万弄出来。
不然明天,一切都会被拽到太阳底下。5 先把嘴堵上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财务部。
财务部的玻璃门贴着“报销资料请一次性提交”,字写得很硬。我推门进去,
闻到打印机的热味。小陈抬头看我:“许总,您要报销?
”我把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出差单递过去。上面是上个月的项目外勤,我确实跑过,
里程单也有。可我填的金额,比实际多了一截。这是我做的第四个决定。错,但我能理解。
我不是想贪。我只是想用最短的路径,先把强哥的嘴堵上。小陈翻了翻单子,
皱眉:“您这边油费怎么这么多?”我看着她,声音尽量平:“那段时间来回跑得密,
发票我补给你。”她犹豫了一下:“公司最近审计严,您也知道。要不我先走流程,
发票您今天补齐?”我点头:“行。”从财务部出来,我手心全是汗。我回工位,打开电脑,
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发呆。我的脑子在算。多出来的那截钱,加上我手里剩的积蓄,
再加上把车卖掉的差价。大概能凑出个八九万。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安静”。
我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周总”上。周总是我现在的直属领导,平时对我不薄。
我咬了咬牙,还是没拨。我不想让“借钱”这件事,变成我在公司新的标签。标签一旦贴上,
就撕不掉。中午,林栀来公司楼下等我。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米色大衣,肩膀缩着,
像被风吹得很脆。她把一杯热咖啡塞给我:“程哥,你昨晚没睡吧?”我没接,
咖啡杯烫得我指尖一缩。“强哥说十万。”我看着她,“你到底怎么借到他头上的?
”林栀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她却不敢大声哭,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抖。
“我那会儿被催得不行。”她声音发哑,“我妈也不给钱,我爸只会骂我。朋友借不出来,
我就…就去找了他。”我盯着她,胸口那股火被压成一块硬硬的东西。她抓住我的袖口,
指尖冰凉:“程哥,我知道错了。你帮我这一次,后面我一定还你。我可以写欠条,
我可以——”“欠条有什么用?”我打断她,“你拿什么还?”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很多人嘴里的“还”,是把未来当作抵押。可未来从来不保证兑现。
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拿开,动作不重,却让她脸色更白。“你把强哥约出来。”我说。
她猛地抬头:“你要见他?”“我不见,他就会来见我。”我声音很平,“你选一个。
”她眼神闪了一下,像想反驳,最后还是点头。下午两点半,她发来定位。
城东一条老商业街,咖啡馆挤在麻将馆旁边。我提前十分钟到。
坐下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直在冒汗,杯子拿不稳。
我在心里骂自己:你到底要把自己过成什么样。三点整,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头发梳得很亮,皮夹克拉链拉到喉咙,走路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松。
他扫了一眼,直接坐到我对面。“许总?”他笑,“比照片看着稳。
”我盯着他:“你看过我照片?”他摊手:“资料里有啊。林栀填的,
单位、职位、住址、父母电话……该写的都写了。她很信任你。”我胃里一阵翻。
林栀坐在旁边,头埋得很低,像想把自己缩没。强哥把一份纸夹推到我面前:“十万,
今天把逾期压下去。你们要结婚,我也不想闹得难看。签个补充协议,后面好算账。
”我扫了一眼那几页纸。上面写的不是“借款”。是“服务费”“咨询费”“代办费”,
每一项都像在绕开某个词。我抬头看他:“你这是什么?”强哥笑得更轻:“正规流程。
你不签,我也能收,只不过麻烦点。签了,大家都省事。”我知道这是坑。我也知道,
如果我不跳,这坑会在我生活里一直张着嘴。我想起我爸在医院那天的缴费单。
想起我妈听见“男人嘛”那一瞬间冷下去的脸。想起公司楼下那条短信。
我不想再被人拽着走。可我现在的每一步,都是被拽着的。我拿起笔。这是我的第五个决定。
错,但我能理解。我在“委托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划落下去很快,快得像我在逃。
强哥看着我签完,满意地点点头:“爽快。你放心,我这人讲究。”他掏出手机,
当着我的面拨了个电话。“喂,帮我把林栀那边的逾期撤一下。对,钱马上到。”他挂断,
又对我说:“你们既然是一家人,后面资料也更新一下。把你工资卡换成扣款卡,方便。
省得你每次转来转去。”我心里一沉:“不行。”他笑容没变:“不行也行。那就明天开始,
我的人就按流程联系你单位。你别怪我,我也得吃饭。”我盯着他,
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了一下。林栀突然抓住我的手,指尖在发抖。她不是在求我。
她是在怕我当场翻桌。我把手抽出来,慢慢开口:“扣款卡不换。我给你转。”强哥看着我,
像看一个不太听话但还有利用价值的客户。他点点头:“行。那你把你紧急联系人再补一个。
你爸你妈号码我都有,但不想惊动老人。再补一个你领导的,咱们互相放心。
”这句话说得很像“体贴”。可我知道,这是绳子。我喉咙发紧。我突然明白,他不是要钱。
他要的是关系网。他要我每一条退路都被他摸到。我站起来,椅子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强哥抬头:“许总,别急。你要结婚嘛,脾气得收一收。”我盯着他,
声音低得发哑:“你别碰我家人,也别碰我工作。钱我给你,但你别越界。”强哥笑了一下,
像在哄小孩:“好好好。你给钱,我就不越界。”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风很硬。林栀追上来,
抓着我胳膊:“程哥,谢谢你。”我停住,回头看她。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嘴唇也在抖。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我签了几页纸,像在把自己卖出去。她却把这当成“爱”。我没说话,
只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我说:“把你手机给我。”她愣住:“干什么?”“删掉他。
”我看着她,“从通讯录、聊天记录、所有地方删掉。以后他只跟我联系。
”林栀眼神一慌:“这样会不会更危险?”我抬眼,声音很冷:“危险早就有了。
现在只是换个人顶。”她咬着唇,终于把手机递给我。屏幕解锁的那一瞬间,
我看见她最近的搜索记录。
“债务重组靠谱吗”“紧急联系人会被牵连吗”“结婚后共同债务怎么认定”我手指停住。
我没有继续翻。我把手机还给她。我说:“林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牵连我。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过。”我看着她哭,心里那点软像被人掐了一下。
我很想相信她。可我签字那一秒,已经把“相信”变成了成本。
6 电话打到我桌上十万我没凑齐。我凑了九万一。多出来的那八九千,是我把手表卖了。
那表是我第一次升职时给自己买的,戴了三年,表带磨得发亮。
当铺老板掂了掂:“这款现在不值钱,给你这个数。”我本来想争两句,最后还是点头。
我拿着钱走出来,手心空得发凉。人到了要钱的时候,很多东西都能瞬间变成废铁。
我把钱分两笔转过去。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没松口气。我只觉得更冷。因为我知道,
转过去的是“今天”。不是“结束”。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刚进会议室,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欠款已结清部分,剩余余额请于48小时内补齐,
否则将按协议执行。”“按协议执行”六个字像一把锁,咔哒扣在我手腕上。我把手机翻面,
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会议还没开到一半,前台给我发消息:“许总,有人找您,
说是您朋友。”我心里一沉。我回:“谁?”前台只回了一个字:“男的。”我立刻站起来,
对老韩说:“我出去接个电话。”我走出会议室,脚步快得像在逃。电梯下到一楼,
我远远就看见大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皮夹克,头发亮。强哥。他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
像在示意我过去。我走到他面前,压着声音:“你怎么敢来?”他笑:“你看,
你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嘛。我来提醒你一下,剩下那点别拖。拖了就麻烦。”我盯着他,
胸口一阵发闷:“我让你别来公司。”“我没闹。”他摊手,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我就是来坐坐。你们公司大厅挺暖和。”我听见旁边有人经过,
脚步放慢了一点。有人在偷听。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面子这一关,
我最怕的就是在公司掉下去。我压着火,把他往门外带:“出去说。”走到门口,
他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看玻璃门里的那块企业文化墙。“你这公司挺正经。”他笑,
“正经公司的人,最怕不正经的事被人知道。”我手指攥紧:“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补齐。”他淡淡,“补齐了,我就不来。补不齐,我就按协议联系你提供的资料。
你没提供你领导,我也不勉强。你同事电话,我有。”我背后一阵凉。“你哪来的同事电话?
”我问。他眨了眨眼:“资料里写了单位座机,座机拨过去,总有人接。
你们公司人都挺热心。”他这话说得像夸奖。可我听得想吐。我强压着声音:“再给我三天。
”强哥看着我,像在掂量一块肉:“行。三天。你别让我失望。”他站起来,
拍了拍自己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许总,
婚礼别耽误。女人的面子,靠男人撑。”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胸口那口气怎么都上不来。
我回到办公室,手心全是汗。老韩凑过来:“刚才谁啊?看着不像你朋友。
”我扯了扯嘴角:“朋友的朋友。”老韩盯了我两秒,没再问。他没问,不代表别人不会问。
我坐下,打开电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剩下的钱必须在三天内凑齐。
我开始翻所有能变现的东西。车。相机。旧手机。甚至连我爸当年给我的那把老钢笔。
我打开二手平台,拍照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焦距怎么都对不上。我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稳住。中午,我收到小陈的消息:“许总,您昨天的出差报销,审计那边卡住了,
说要核对行程。您方便补一下票据吗?”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沉。
我那笔“多出来的截”还没到账。如果审计真去核对,我就不是“借一点路”。
我就是把自己往坑里又推了一步。这也是连锁反应。从我签字那一秒起,
每一个“先顶一下”,都会变成后面更难顶的东西。我抬头看办公室玻璃上贴的年会合照。
我站在中间,笑得挺像样。我突然想起那条陌生短信:“别装死。”我现在像不像在装?
装一个稳,装一个能扛,装一个马上要结婚的体面男人。下午我去见车商。车商是个瘦子,
边抽烟边绕着车转。他用脚踢了踢轮胎:“这车你开得不省啊,刮擦不少。给你这个价。
”价格比我预期低一大截。我想讲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三天。我没有讲理的时间。
我点头:“成交。”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声轻响。我又在签。我不想再签。
可我停不下。傍晚我拿到钱,直接转给强哥。转账成功。我看着那四个字,突然一阵恶心。
我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胃里没东西,只吐出一点酸。手机又响。不是强哥。是林栀。
她在那头哭:“程哥,我妈说彩礼不能再拖了。她说亲戚都知道了,拖了我们家丢人。
”我站在路灯下,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袋子里是我爸的药。我盯着那袋药,
忽然觉得很好笑。我用命在堵一个男人的嘴。她却在担心亲戚的嘴。“林栀。”我开口,
声音很轻,“你觉得我现在像什么?”她愣住:“像…像个男人。”我笑了一声,
笑得发苦:“我像个欠债的。”她急了:“你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
”我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影子瘦得像一根棍,“那你把你所有账户的扣款权限取消。
以后你花一分钱先跟我说。你敢吗?”她沉默。沉默里,我听见她那头有人说话。
她妈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尖一点:“你跟他说,别磨叽。男人就该扛事,
扛完了不就好了?”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突然明白,我扛的不是事。
我扛的是他们对“男人”的想象。而那个想象,永远喂不饱。我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很久。
风吹过来,药袋子沙沙响。我抬头看天,天很黑,没有一点星。手机又亮了一下。
小陈发来最后一条:“许总,周总让您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审计的事。
”我盯着“周总”两个字,喉咙发紧。我终于等来了账本的另一页。不是强哥。是公司。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药往家走。我知道,明天开始,我要算的不只是她欠的。
还有我为了堵嘴、为了面子、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亲手欠下的那一笔笔。
7 周总的门第二天早上,天阴得像一张湿纸。我拎着我爸的药袋子出门,
楼道里有股凉腥味,电梯镜子把我的脸照得发青。
手机里那条“小陈:周总让您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的消息,我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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