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躺在医院,我非人归来

女儿躺在医院,我非人归来

作者: 柒酒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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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这里有一本柒酒8的《女儿躺在医我非人归来》等着你们呢!本书的精彩内容:著名作家“柒酒8”精心打造的男生生活,养崽文,现代小说《女儿躺在医我非人归来描写了角别是林情节精彩纷本站纯净无弹欢迎品读!本书共39681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8 03:09:02。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女儿躺在医我非人归来

2026-02-18 06:12:49

第一章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雪是黄昏时分落下来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

像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细小的口子,漏下些碎屑。后来风起了,雪便密起来,

纷纷扬扬地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把这座北方小城笼在里面。林渊站在出站口外的台阶上,

没动。身后是春运最后一批返程的人流,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人,

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从他身边挤过去,溅起一地的嘈杂。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

嘟囔了句什么,匆匆走远。他没回头,只是抬起眼,看着站前广场对面的那条街。

街还是那条街。卖烤红薯的老头不见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亮着,

在雪里显得有点扎眼。旁边的五金店还在,门匾褪了色,“李记五金”四个字只剩三个半。

再往远看,是那片老居民楼,六层,灰砖,阳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他家在那片楼里。

十九栋,三单元,五楼。三年了。三年零四个月。他没想过还能回来。雪落在他的肩章上,

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上,落在他没戴手套的手背上,化成水,又结成冰。他站在那里,

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哎,同志,让一让,

关门了——”是站务员,穿着蓝色的制服,手里拎着扫帚,冲他挥手。林渊点点头,

往边上让了一步。站务员从他身边走过去,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站务员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四十来岁,中等个头,黑红脸膛,

一身旧军大衣洗得发了白,肩上还别着两道杠——那是老兵才有的习惯。

但就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眼睛。站务员想起来了。是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不像是看,像是在量。像是把你从头到脚量一遍,量完了,

心里就有了数。这眼神他见过,在那些打过仗的老兵身上见过。

可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那眼神却比八十岁的老兵还沉,还静,还……还说不上来。

站务员没再多想,摇摇头,拎着扫帚走了。雪更大了。林渊迈步走下台阶,往街对面走。

脚步不快,每一步踩下去,雪地里都是一个深深的印子。他没有刻意用力,

只是那三年养成的习惯——在高山上,在雪原里,在那些不知名的地方,每一步都必须踩实,

踩死,踩进地底下去,不然下一秒钟,你可能就不在了。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如果有,

他不会说。他只知道那地方冷。比东北的冬天冷,比西伯利亚的寒流冷,

比他能想象的一切都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血都凝住,冷到你忘了自己是个人。

那里没有春。只有冬天。他在那里待了三年零四个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作伴,只有风,

只有雪,只有那些比野兽更凶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是因为还惦记着点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那张照片他贴身放着,胸口的位置,

心跳的地方。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笑得很浅,像是不好意思笑得太开。

那是他媳妇,和他闺女。闺女叫暖暖。生下来六斤二两,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护士抱给他看的时候,他不敢接,怕自己那双手没轻没重,把孩子捏坏了。他媳妇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冲他笑:傻子,抱一下,又不会碎。他抱了。那一抱,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闺女刚会叫爸爸,叫得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颗糖。他蹲在门口,

捏了捏闺女的脸,说爸爸出去挣钱,回来给你买糖。闺女咧嘴笑,露出一颗小白牙。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三年后他回来,闺女应该四岁了。会跑会跳,会背唐诗,

会跟妈妈撒娇。他加快了脚步。雪打在脸上,有点疼。---紫荆花园小区没有门卫,

铁栅栏门敞着,右边那扇歪了,关不严实。林渊走进去,踩着积雪往三单元走。

路两边的冬青积了厚厚一层白,偶尔有风过,扑簌簌落下来。三单元的楼道门也坏了,

锁挂在上面,一推就开。楼梯间的灯没亮,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也是那三年养成的习惯。有些东西听不见,但能感觉到。脚步声会惊动它们。五楼到了。

502。门还是那扇门,暗红色的油漆起了皮,门把手上积了灰。他站在门口,没急着敲门。

他先听。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他抬手,敲了三下。笃。笃。笃。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把钥匙。钥匙一直带着,三年了,

从来没有离过身。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门从里面反锁了。他的手顿住了。

三秒后,他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那是他们结婚那年藏的,

他媳妇说怕哪天忘带钥匙进不去门,他笑她想太多。那钥匙还在。他媳妇没把它收走。

他拿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饭菜的香味,

不是家的味道。是灰尘的味道,是搁置太久的味道,是没有人气的味道。他走进去。

客厅的灯打不开。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昏暗的光。沙发上的罩布还在,

茶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电视柜上摆着他和媳妇的结婚照,他穿着军装,她穿着白纱,

笑得很甜。照片上也有灰。他继续往里走。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看见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头发有点黄,有点乱,

像是很久没洗过。被子下面的人在发抖,抖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人发现。

林渊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喊不出口。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一张小脸露出来。瘦。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

下巴尖得像锥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上面沾着没干的泪。

嘴唇干裂,起了皮,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这是他的闺女?他走的时候,闺女白白胖胖的,

小脸圆得像包子,一笑两个酒窝。现在眼前这个孩子,瘦得像一把干柴,躺在那里,

像一只被遗弃的、快要死掉的小猫。林渊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他怕一碰,

这孩子就碎了。就在这时,孩子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因为瘦,显得更大。

眼睛里有迷茫,有惊恐,有警惕。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了很久,忽然,

那双眼睛里涌出了泪。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到枕头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又渗出血来。

“暖暖……”林渊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孩子看着他,忽然,

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你是爸爸吗?”林渊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

想说我是,爸爸回来了。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拼命点头,点得像个傻子。孩子看着他点头,

忽然,那一直绷着的身体软了下来。软得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藤。她伸出手,

很小很小的一只手,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那只手滚烫。

“爸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林渊抱着孩子冲出楼门的时候,雪还在下。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跑,像是在飞。

积雪在他脚下溅开,溅起一路白烟。他抱着那个滚烫的小身体,用军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紧闭着眼睛的小脸。小区门口的雪地里,停着一辆出租车。

司机正靠在座位上打盹,忽然车门被拉开,一股寒气灌进来。他刚想骂人,

就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司机愣了一下,

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去医院。”那个人说。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在说话,像是在宣布什么不可更改的事实。司机下意识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雪里,

雪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拼命地摆。司机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坐在后座上,

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孩子。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的一双手。那双手很大,

骨节分明,上面全是疤。纵横交错的疤,像老树的皮,像干裂的地。那双手抱着孩子,

抱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她。孩子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雨刷摆动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司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见过无数人,送过无数趟,但没见过这样的。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了,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孩子,

是那个人的全部。车子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雪停了。---急诊室的走廊里,

白炽灯亮得刺眼。林渊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手还在抖。很轻地抖,

抖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手知道自己在抖。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在那个人间地狱的三年里,他见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挺过来了。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去,

没怕。刀子捅进他肚子里,没怕。野兽把他按在地上,张开血盆大口,他也没怕。但刚才,

抱着那个滚烫的小身体,冲进医院的那一刻,他怕了。他怕来不及。走廊尽头,

抢救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

车轮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急诊室天天有人来,天天有人哭,他已经不稀奇。但他自己知道自己。他坐在那里,

像一座山。一座被风雪侵蚀了太多年、快要塌掉的山。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她往走廊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走过来。“你是孩子的父亲?”林渊站起来。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他看着那个医生,等着她说话。医生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长,有好多字,

什么“高烧”、什么“肺炎”、什么“营养不良”、什么“重度脱水”。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耳边飘过去,他都没听进去。

他只听见最后几个字:“……但是已经脱离危险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生看他那样,以为他没听明白,又说了一遍:“孩子没事了。命保住了。放心吧。

”林渊还是没动。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跑到了终点。医生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哎,同志,

你怎么了?”林渊摆摆手,直起腰来。他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红得厉害。

他看着那个医生,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医生说这是她应该做的,

又说孩子还要观察几天,暂时不能探视,让他明天再来。他点点头,说好。医生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林渊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看着抢救室的门,看着那盏灭了红灯,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媳妇呢?闺女病成这样,她人呢?他转身,往护士站走。走到一半,

忽然看见走廊那头,有个小护士正蹲在地上,收拾一个打翻的托盘。托盘旁边,

是一张揉皱了的纸。那张纸被风吹了一下,往他这边滚过来。他弯腰捡起来,

想还给那个护士。但就在他低头看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纸上的字。是孩子的笔迹。

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但还能认出来:“妈,我听话了,没乱跑,

你什么时候回来?”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挤在角落里:“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渊捏着那张纸,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有人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声杂沓。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护士。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涌过来,涌进他耳朵里,

但他什么都没听见。他只听见那两句话。他妈,我听话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那个小护士跑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

连声道谢,又跑远了。久到窗外的天黑透了,又慢慢亮起来。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忽然动了一下。他把那张纸叠好,叠得很整齐,很小心,像叠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然后,

他把那张纸放进大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他转身,

往医院大门走。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踩在地上。雪又下起来了。他走进雪里,

走进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天快亮了。第二章 雪停了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林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吱呀作响,像踩碎了一地的骨头。

他没有打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回走。走过站前广场,走过那条换了招牌的街,

走进紫荆花园小区歪斜的铁门。楼道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一盏,

照着满是灰尘的楼梯。他往上走,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五楼。502。

门还虚掩着,跟他冲出去的时候一样。他推门进去,屋里黑着,冷着,没有一点声音。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收拾。厨房的灶台,他拧紧了开关,

又把燃气总阀关上。客厅的窗户,他推开,让凌晨的冷空气灌进来,把那股发霉的味道吹散。

茶几上的灰,他用袖子擦了,露出玻璃下面压着的旧照片。卧室里那张小床,

他把揉成一团的被子抖开,叠好,枕头摆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

他拿起来看——退烧药,空的。旁边压着一张纸,皱巴巴的,是女儿的字迹:“妈妈,

我发烧了,38度5,我吃药了,你别担心。”日期是三天前。他又翻开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半截铅笔,有几个用过的作业本,有一块吃了一半、已经发硬的面包。

作业本的封面上写着名字:林暖暖,大班,三号。他翻开作业本。第一页是数字,

1、2、3,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第二页是拼音,ma ma,

一行又一行。第三页开始是字,都是同一个字:爸。爸。爸。爸。爸。爸。一页一页,

全是爸。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他坐在床边,就那么坐着,

像一尊石像。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把那张写着“妈妈我发烧了”的纸叠好,

和昨晚那张“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叠在一起,放进大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出门,去医院。---病房在五楼,走廊尽头。林渊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女儿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还是那么瘦,颧骨高高突起,

但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正望着门口。望见他进来,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燃起来。“爸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这是一场梦,喊重了梦就会碎。林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

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自己手上那些老茧和伤疤,硌着她。

但女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那只手很小,很瘦,瘦得皮包骨头,但烫烫的,软软的,

有温度。“爸爸,你的手好凉。”她说。林渊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手凉。

他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凉,什么是热。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

冷热都穿不透。他把女儿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捂着。“饿不饿?”他问。女儿摇摇头,

又点点头。“想吃什么?”女儿想了想,小声说:“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林渊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媳妇不会做饭。结婚那几年,都是他做。

西红柿鸡蛋面是他最拿手的,西红柿要切得薄薄的,鸡蛋要打得起泡,面要煮得恰到好处,

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他闺女从小就爱吃,每次都能吃一小碗。“好。”他说,

“爸爸晚上给你做。”女儿点点头,忽然又问:“妈妈呢?”林渊的手顿了一下。

“妈妈什么时候来?”女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是不是出差了?

她说出差回来给我带礼物。”林渊看着她那双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媳妇叫苏晚。

他们结婚那年,他还在部队,一年回不来几次。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操持家里,

从来没抱怨过。后来他“牺牲”的消息传回来,她怎么熬过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等他真的回来,家里只剩下一个四岁的孩子,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妈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妈妈去哪儿了?”女儿看着他,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不知道。”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有一天我睡醒了,

妈妈就不在了。桌子上有饭,有纸条,说让我听话,她很快就回来。我等啊等,

等了很久很久,她都没回来。”她垂下眼睛,睫毛很长,盖住眼睛。“后来饭没有了,

钱也没有了。我就每天喝一点水,睡觉,等妈妈回来。再后来,我发烧了,头很疼,

身上很烫。我想给妈妈打电话,可是妈妈的电话打不通。我想给你打电话,

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号码。”她抬起眼,看着林渊。“爸爸,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林渊看着她,看着她瘦得脱相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成一片一片,扎进肉里,拔不出来。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能说。不能说那三年他在什么地方,

不能说那些比死还可怕的日子。不能说他每一天都在想她,想她长多高了,

想她会不会叫爸爸了,想她有没有受委屈。

不能说他是爬过多少座雪山、穿过多少片冰原、杀过多少头野兽才爬回来的。

他只能说:“对不起。”女儿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爸爸不哭。”她说,

“我不怪你。”林渊愣了一下。他没有哭。他已经不会哭了。在那个地方,眼泪会冻成冰,

会糊住眼睛,会让你看不见危险,会让你死。他早就不哭了。但女儿以为他在哭。

他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很烫,烫得像一团火。“爸爸,”女儿忽然说,

“你能带我回家吗?我不喜欢这里。”林渊点点头。“好,爸爸带你回家。

”---傍晚的时候,林渊去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孩子身体还很弱,建议再观察几天。

林渊说不用。医生说那你要按时吃药,注意保暖,别让她再受凉。林渊说好。

他抱着女儿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雪化了大半,

剩下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响。女儿趴在他肩上,裹着他的军大衣,只露出一双眼睛。

“爸爸,”她忽然说,“你看,月亮。”林渊抬头。夜空里果然有一弯月亮,细细的,

弯弯的,像一片薄薄的冰。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光晕漫开来,

把附近的几颗星星都染得模糊了。“好看吗?”他问。“好看。”女儿说,

“妈妈以前也带我看看月亮。她说,你看月亮的时候,爸爸也在看。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林渊没说话。他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亮着灯的店铺,走过匆匆赶路的人,

走过积雪未消的街角。女儿趴在他肩上,渐渐没了声音,睡着了。他把她抱得更紧些。

回到家,他开了灯,把女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开火,烧水,切西红柿,

打鸡蛋。西红柿切得薄薄的,鸡蛋打得起了泡,面条煮得刚刚好。他端着一小碗面,

走进卧室。女儿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进来。“吃吧。”他把碗递过去。女儿接过碗,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是爸爸做的味道。”她说。林渊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住。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爸爸,”她抬起头,

“我们去找妈妈好不好?”林渊看着她。“你知道妈妈在哪儿?”女儿摇摇头。“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她走的那天,楼下有车来接她。黑色的车,很大,很亮。车里坐着一个人,

穿西装,戴眼镜,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妈妈上了那辆车,就再也没回来。”她低下头,

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那个人说,妈妈去一个叫天穹的地方上班,能挣好多钱,

挣了钱就能给我买好多好吃的。可是妈妈走了以后,没有人给我送好吃的。我饿了很久很久,

你才回来。”她抬起眼,看着林渊。“爸爸,天穹是什么地方?妈妈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

”林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屋里暗下来,

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那光照在女儿脸上,照在她瘦削的颧骨上,

照在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睡吧。”他说,

“明天爸爸去看看。”女儿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终于闭上了。

林渊等她睡熟,才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有几栋高楼,

亮着零星的灯光。最远的那一栋,五十八层,玻璃幕墙,顶端有一个发光的logo。

那logo他见过。在女儿的描述里,在那个穿西装的人的车门上,

在这座城市的无数广告牌上。天穹集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很久很久。夜风吹进来,

凉凉的,带着雪化后的潮湿。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刀。第三章 天穹之下第二天一早,林渊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身上盖着自己那件军大衣。睁开眼时,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地上,落成一长条金黄。那光是软的,暖的,带着雪后初晴特有的清透。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光了。那个地方没有太阳。天永远是灰的,或者铅黑的,

偶尔有光也是惨白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像死人的眼睛。那里的雪不化,

积了一年又一年,踩上去不是咯吱声,是闷响,像踩在骨灰上。他坐起来,

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他起身,轻轻推开门。女儿还在睡。

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小脸。脸还是那么瘦,但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林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女儿刚会走路那会儿。有一天他休假在家,早上醒来,

发现女儿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床,正趴在他胸口,拿一根手指戳他的脸。戳一下,笑一下,

口水流了他一脖子。他假装睡着,女儿就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起床,

太阳晒屁股啦。他睁开眼,女儿吓了一跳,然后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那是三年前。

三年后他回来,女儿一个人躺在黑暗里,高烧烧到四十度。他把目光收回来,轻轻带上门。

厨房里还有昨晚剩的半碗面。他热了热,几口吃完,洗了碗,擦干手。然后他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是他自己。又不太像自己。脸还是那张脸,但黑了许多,瘦了许多,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额头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发际线,

是那年被一头雪豹拍的。下巴上有几道更细的疤,是冰碴子划的。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草,

整个人像一头刚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物。只有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黑,那么沉,那么静。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上,苏晚抱着刚满月的暖暖,笑得很浅。

她把头发剪短了,说是带孩子方便。她瘦了,眼眶下面有点青,但笑得很好看。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放回去。然后他走到卧室,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女儿。女儿还在睡。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一片雪花。

但女儿还是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他,眨了眨,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爸爸。”“嗯。

”“你去哪儿?”林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爸爸出去办点事,中午回来。

”女儿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你会回来吗?

”林渊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知道女儿为什么这么问。三年前他说“爸爸出去挣钱,

回来给你买糖”,然后三年没回来。她等了他三年。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会。

”他说,“爸爸跟你拉钩。”他伸出小指。女儿看着他,也伸出小指,小小的,细细的,

像一根火柴棍。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了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女儿念着,

念完,又加了一句,“爸爸你要是骗人,你就是小狗。”林渊点点头。“好。爸爸要是骗人,

就是小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靠在床头,朝他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勾了一层金边。他关上门,下楼。---楼下有人在扫雪。

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把雪扫到路边。

她扫得很慢,扫几下就直起腰喘口气。林渊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老太太他认识。姓陈,就住一楼,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一个人过。

以前他还在的时候,偶尔碰见,会点个头打个招呼。后来他“牺牲”了,苏晚带着孩子,

日子难过,陈老太太没少帮忙——给孩子送碗饺子,给苏晚送把青菜,都是些小事,

但那时候对他们来说,都是雪中送炭。他停下来,转过身。“陈姨。”陈老太太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那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努力辨认,最后是震惊。

“你……你是……”“我是林渊,502的老林。”陈老太太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她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不是……”“我没死。”林渊说,“回来了。”陈老太太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擦,擦不干。“回来好,回来好……”她念叨着,

“你媳妇呢?暖暖呢?那孩子可怜啊,可怜啊……”林渊没接话。

陈老太太又说:“你媳妇走了有好几个月了。那天我亲眼看见的,一辆黑车停在楼下,

下来个人,穿得人模狗样的,把你媳妇接走了。暖暖追出来,哭着喊妈妈,

你媳妇回头看了她一眼,上车走了。那孩子就在雪地里站着,站了好久,是我把她拉回去的。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后来那孩子一个人过,我给她送过几回饭,她不要,

说妈妈交代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我说陈奶奶不是别人,她说那也是别人。

这孩子倔啊,跟她妈一样倔……”林渊听着,没有说话。陈老太太擦了擦眼泪,

看着他:“你回来了就好,把媳妇找回来,把孩子照顾好。那孩子遭了老罪了,

瘦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林渊说,“谢谢您。”他转身要走,陈老太太忽然叫住他。

“小林啊,你等等。”她转过身,颤颤巍巍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保温桶出来,

递给他。“我刚熬的小米粥,还热着,给孩子带上去。那孩子身子弱,得补补。

”林渊看着那个保温桶,没接。“拿着。”陈老太太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

“咱们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林渊握着那个保温桶,桶壁温热,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点点头。“谢谢陈姨。”---把小米粥送上楼,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喝完,林渊才出门。

他往城东走。太阳升高了,雪化得更快,路边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迹。屋檐滴水,嘀嗒嘀嗒,

像下雨。空气里有雪化后的清冽,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从早点铺飘出来的油条香。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说有笑,或者行色匆匆。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脸上有疤,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停下来。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广场,喷泉,旗杆,然后是那栋楼。五十八层,玻璃幕墙,

顶端一个巨大的logo在阳光下闪着光。天穹集团。他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看那栋楼。

楼很高,高得遮住了半边天。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他看得清别的东西。他看见楼顶那扇窗户,颜色比别的深,像贴了特殊的膜。

他看见楼下停着的那排黑车,车牌号连号,都是“XX888”开头。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保安,西装革履,耳朵里别着耳机,腰里别着对讲机,站姿笔挺,

眼神警觉——那不是普通保安,是专业的,训练有素的,说不定是从哪个特殊部门退下来的。

他看见更多。他看见进出大楼的人,步伐匆匆,神色各异。有的趾高气扬,有的谨小慎微,

有的面无表情。他看见有人被两个保安架出来,扔在台阶下面,那人爬起来,还想往里冲,

被保安一脚踹倒。他看见有人从车里下来,西装革履,前呼后拥,像是什么大人物。

他站在广场边缘,一动不动,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往前走。走过广场,走过喷泉,

走过旗杆,走到大门口。两个保安同时看向他。“站住。”其中一个抬手拦住他,“你找谁?

”林渊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保安。保安二十七八岁,一米八的个头,宽肩窄腰,站姿挺拔,

眼神犀利。是个练家子,手上有老茧,应该是使惯了枪的。他看林渊的眼神带着审视,

带着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穿军大衣的流浪汉,来天穹集团干什么?

林渊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我找人。”他说。“找谁?”“苏晚。

”保安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他和同伴对视一眼,又看向林渊。“你是她什么人?

”“她男人。”保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眼,

这回眼神里的轻蔑更明显了。“你等一下。”他转身走进岗亭,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看着林渊,嘴角微微上翘,像笑又像不屑。“没这个人。

”林渊看着他。“我再说一遍,我找苏晚。”“我也再说一遍,没这个人。

”保安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面前,“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林渊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保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的站姿,

看着他的手——右手微微往腰后摸,那儿别着根电棍。“我最后问一次,”林渊说,

“苏晚在哪儿?”保安的脸色变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穿军大衣的流浪汉,

忽然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双眼睛,刚才还是平静的,黑沉沉的,

现在忽然变得……变得让他心里发毛。那眼神不像是看,像是在量。量他的骨头,量他的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握住了电棍。“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林渊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保安看见了,看见那一瞬间,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弄,不是轻蔑,是……是怜悯。

然后林渊转过身,走了。他走得不紧不慢,穿过广场,穿过喷泉,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

停下脚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还是那栋楼,高,冷,亮,像一座玻璃铸成的山。

但他现在知道,这座山底下埋着东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小面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会儿过了饭点,没什么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正靠在收银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吃点什么?

”林渊没答话,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碗面。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栋楼,

慢慢吃着面。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三年了,

他没吃过一口热乎的饭。在那个地方,吃的是一种压缩的东西,像饼干,又不像饼干,

嚼起来像嚼木头,咽下去胃里半天都是凉的。面吃完了,他没走。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太阳慢慢往西斜,楼影子慢慢拉长。下班的人开始往外走,一群一群,涌向公交站,

涌向地铁口。黑车一辆一辆驶出地库,汇入车流,消失在夕阳里。他一直坐在那儿,看着。

直到天快黑了,他才站起来,付了钱,走出面馆。往回走的路上,他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

买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包子还是热的,贴着胸口,暖烘烘的。

他走回紫荆花园,上楼,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女儿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门口。

看见他进来,她一下子跳下沙发,光着脚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爸爸!”林渊蹲下来,

把她抱起来。“怎么不穿鞋?”女儿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说话。

林渊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爸爸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一走就再也不回来。

他抱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包子,递给她。“还热着,吃吧。

”女儿接过包子,没吃,就那么捧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爸爸,找到妈妈了吗?

”林渊摇摇头。“没有。但爸爸知道她在哪儿了。”女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哪儿?

”林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爸爸会把她带回来。

”女儿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她忽然问:“那个房子,

是不是很高,很亮,晚上会发光?”林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女儿没回答,

只是低下头,继续吃包子。林渊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她说,妈妈走的那天,

楼下有辆黑车来接她。车里坐着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人,看起来很厉害。

她怎么知道那人是天穹集团的?她怎么知道那栋楼很高很亮晚上会发光?“暖暖,

”他轻声问,“你见过那个房子?”女儿点点头。“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

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我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栋楼,很高很高,亮着好多好多灯,

像星星一样。我想,妈妈是不是在那儿?”她抬起头,看着林渊。“爸爸,

妈妈是不是也在看窗户?她能不能看见我?”林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委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

那栋五十八层的玻璃大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密密麻麻,像一片星海落在地上。

他抱起女儿,走到窗边。“你看,”他指着远处那团光,“妈妈就在那儿。

”女儿趴在窗户上,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说:“妈妈,你看见我了吗?

我和爸爸在一起,你别担心。”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初春的潮气。

林渊把女儿抱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望着远处那团光。那团光很亮,亮得刺眼。

但他知道,光越亮的地方,影子越黑。第四章 夜行人夜深了。林渊把女儿哄睡着,

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窗前。窗外的城市已经静下来。远处的车流稀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最远的那栋楼还亮着,五十八层的光,像一座不夜的山。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然后他脱下军大衣,搭在沙发背上。里面是一件旧的黑色毛衣,洗得起了球,

袖口磨破了边。他把毛衣也脱了,赤裸着上身站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身怎样的躯体。密密麻麻的伤疤,从肩膀到腰腹,从胸口到后背,纵横交错,

像一张用刀刻出来的地图。有新疤,有旧疤,有长条形的,有圆点状的,

有像被什么东西咬过的,有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有些疤叠着疤,肉芽翻出来,

结成狰狞的疙瘩。他的右肩胛骨下面,有一个巴掌大的疤,是那年被一块滚落的巨石砸的。

左肋下,三道平行的抓痕,深可见骨,是一头雪豹留给他的纪念。后腰上,一个圆形的疤,

边缘整齐,是子弹咬的——在那个地方,有人放冷枪,他躲过去了,没全躲过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看着这具不像人的身体。三年了。三年里他没照过镜子,没看过自己。

雪地里倒是有倒影,但那些倒影都是模糊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现在在月光下,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原来他已经变成这样了。他站了一会儿,开始活动身体。先是脖子,

慢慢转动,左右各九下。然后是肩膀,前后绕圈,各九下。然后是腰,俯身,后仰,侧弯,

各九下。然后是膝盖,蹲下,站起,蹲下,站起,也是九下。动作很慢,

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做到骨节咔咔作响,

做到肌肉绷紧又松开。这是他在那个地方学会的。那地方没有春天,没有夏天,只有冬天。

零下四十度是常事,零下五十度也不稀奇。在那样的地方,你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

但你也不能一直动,一直动会耗尽体力,也会死。你只能慢慢动。让身体保持温度,

保持灵活,保持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他做了整整一套,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做完的时候,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些伤疤被汗水浸得发亮,

像一张会呼吸的网。他穿上毛衣,穿上军大衣,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女儿还在睡。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他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爸爸出去一趟。”他低声说,

“天亮就回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里,

女儿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像一只睡着的猫。他关上门。---楼道里很黑,

灯不知什么时候又坏了。他摸黑下楼,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楼,

陈老太太家的门关着,里面黑着,没有声音。他走过那扇门,走出单元楼,走进夜色里。

夜风很凉,带着雪化后的潮气。他穿过小区歪斜的铁门,走上空荡荡的街道。街上没有人。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他,又驶远。他走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像一个夜归的人。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那栋楼出现在前面。夜里看它,比白天更惊人。五十八层的玻璃幕墙,

每一层都亮着灯,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楼顶那个logo发着白光,

把周围的夜空都照亮了。他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看着那栋楼。白天他已经看清楚了地形。

正门有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至少六个人。侧门也有,少一些,但装了监控。

地下车库入口是自动抬杆,有保安亭,有人值守。后门是货梯出口,晚上应该没什么人。

但他不打算从任何一个门进去。他绕到大楼侧面,那里是一片绿地,种着些矮树和草坪。

草坪尽头是楼体,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楼顶,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站在草坪上,

看着那面墙。然后他开始往上爬。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

他的手指抠进玻璃幕墙的缝隙里,那些缝隙窄得几乎看不见,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在那个地方,他爬过比这更陡的悬崖,爬过比这更滑的冰壁,爬过垂直九十度的绝壁。

那时候手指冻得没有知觉,指甲盖翻了好几次,他都爬上去了。现在这点高度,算什么?

他爬得很慢,很稳,像一只壁虎。每爬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

监控摄像头在他头顶转动,他算好角度,躲在死角里。偶尔有灯光扫过,他贴着墙面,

一动不动,像一尊浮雕。十层。二十层。三十层。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把大衣脱了,系在腰上,继续往上爬。四十层。四十五层。五十层。他停了一下,

喘了口气。手有点酸。不是累,是酸。三年了,他没爬过这么规整的东西。

那个地方的山是不规则的,你可以找到无数个抓手。但这里,太光滑了,太规整了,

每一道缝隙都一样宽,一样浅,一样让人手指发麻。他甩了甩手,继续往上。五十五层。

五十七层。五十八层。到了。他攀住顶层的外沿,慢慢探出头。这一层的窗户跟下面不一样。

玻璃颜色更深,像贴了一层膜。他试着推了推,推不动。锁住了。但他有办法。

他从腰里摸出一根细铁丝——那是他在那个地方学会的,用随身带的东西磨的。

他把铁丝塞进窗户缝隙里,一点一点探,一点一点拨。三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窗户开了。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听了听里面。没声音。他钻进去,落在窗台上,然后轻轻跳下。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落地无声。他站在黑暗中,等眼睛适应。然后他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很大。至少一百平米。一面是落地窗,此刻拉着厚重的窗帘。另外三面是墙,墙上挂着画,

地上摆着雕塑,全是看不懂的现代艺术。中间是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文件、台灯。

桌后是一把黑色的真皮座椅,又高又大,像一把王座。这是某个大人物的办公室。他走过去,

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文件很多,他一份一份翻。大多是业务合同、项目报告、财务报表,

没什么用。他继续翻,翻到最下面,发现一个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神农计划——绝密”**他翻开。里面是一份厚厚的文件,

全是专业术语,什么“基因编辑”“意识上传”“人体冷冻”。他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最后的几页——那是人员名单。名单很长,密密麻麻,有编号,有姓名,有照片。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十七页,忽然停住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清瘦,

眼眶下面有点青,但笑得很浅,像是不好意思笑得太开。

月7日****所属部门:生物实验中心****备注:高级技术员**林渊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一动不动。窗外有灯光扫过,是巡逻的保安。他本能地蹲下,

躲在办公桌后面。等灯光过去,他才慢慢站起来。他把那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叠好,

塞进怀里。然后他继续翻。名单后面是实验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他看不懂。

再后面是地图,地下三层,标注了每一个房间的用途。他用手指划过地图,

找到“生物实验中心”的位置——地下三层,最深处,最隐秘。他把地图也记住,

然后把文件夹放回原处。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正往这边来。

他扫了一眼房间,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办公桌下面太明显,窗帘后面容易露脚。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吊顶,格栅式的,应该能承受他的重量。他一跃而起,

双手攀住吊顶格栅,身体一缩,整个人贴进天花板里。门开了。灯亮了。一个人走进来。

林渊透过格栅缝隙往下看,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是我。”他说,声音低沉,“有新情况。

那个孩子还在医院?”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出院了?谁接走的?”沉默。“查。

给我查清楚。苏晚的丈夫三年前就死了,怎么可能回来?除非……”他顿住了。

林渊在吊顶里,一动不动,看着他。那个男人忽然转过身,往天花板看了一眼。

林渊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戴眼镜,面容冷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盯着天花板,

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没事,可能是我多心了。”他对着电话说,“继续查。

查到立刻汇报。”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离开。门关上了。

林渊没有马上下来。他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动静,才轻轻落下。他站在黑暗里,

想着刚才那个人的话。苏晚的丈夫三年前就死了。他们知道苏晚。他们知道她丈夫死了。

他们知道女儿在医院。他们现在知道女儿被接走了。他想起女儿说的话:妈妈走的那天,

车里坐着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人。刚才那个人,也戴眼镜。他站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钻进夜色里。---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楼道里还是黑的,他摸黑上楼,轻轻打开门。屋里很安静,女儿还在睡。他把军大衣脱下,

搭在沙发背上,走进卧室。女儿还是那个姿势,蜷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月光淡了,

天快亮了,她脸上那层光也淡了。他蹲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伸出手,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女儿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

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妈……”林渊的手停在半空中。女儿没醒,只是翻了个身,

又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东方已经泛白。

天快亮了。远处那栋楼,灯还亮着。五十八层的灯火,在晨曦里渐渐变淡,

像一群快要熄灭的星星。他望着那栋楼,望着那些渐渐熄灭的灯火,

忽然想起在那个地方见过的日出。那里的日出不是这样的。那里的太阳是惨白的,

从灰蒙蒙的天边升起来,像一只死人的眼睛。那里的雪不会化,那里的风不会停,

那里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但这里的日出是暖的。金黄色的光从天边漫过来,漫过楼房,

漫过街道,漫进窗户,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密密麻麻的伤疤上,落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忽然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女儿。“暖暖,醒醒。

”女儿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着他。“爸爸?”“嗯。”他说,“爸爸带你去个地方。

”第五章 地下三层的秘密林渊抱着女儿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金色的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过来,落在积雪未消的草地上,落在结了冰的水洼上,

落在他们身上。女儿趴在他肩上,眯着眼睛,像一只怕光的小猫。“爸爸,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小区的铁门,走过那条换了招牌的街,走过站前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晨练,

打太极的老头,跳舞的大妈,遛狗的青年。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脸上有疤,胡子拉碴,怀里抱着个瘦弱的孩子,像个逃难的。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停下来。前面是一座老旧的居民楼,

六层,红砖,阳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楼下有个小卖部,卷帘门拉着,还没开门。

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盖着塑料布,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他抱着女儿走进楼道。

楼道比他们家的还黑,还窄,还脏。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什么“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之类的,层层叠叠,像补丁。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摸着硌手。他上到三楼,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敲了三下。笃。笃。笃。里面没声音。他又敲了三下。

这回,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满是皱纹,头发花白,眼睛浑浊,但亮得很。

那张脸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门缝开大了些。“你找谁?”“找老周。”“哪个老周?

”“周建国。”那张脸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他,从他脸上的疤,

到他身上的军大衣,到他怀里抱着的孩子。然后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进来吧。”门开了。---屋里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电视没开,屏幕上落了一层灰。

那个开门的老人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喝水。”林渊没喝。

他把女儿放在沙发上,裹好军大衣,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老人看着他,不说话。

林渊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那张从顶层办公室带出来的纸,递过去。“帮我看看这个。

”老人接过纸,戴上老花镜,凑到窗边,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回过头,看着林渊。

“哪儿来的?”“天穹集团。”老人的眉头皱起来。“你去那儿干什么?”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老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干咳一声,

把纸放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个‘生物实验中心’,不是普通的实验室。

你看这个编号,A-037,A代表‘高级’,03是部门代码,7是顺序。这种编号方式,

是军队里常用的。”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这个‘备注’,高级技术员。

你知道什么是高级技术员吗?”林渊摇头。“就是参与核心项目的人。”老人的声音低下来,

“不是普通的打工仔,是真的知道内情的人。这种人,进去之后,轻易出不来。”林渊听着,

脸上没有表情。老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媳妇?”林渊点头。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渊。“这是你‘牺牲’之后,

有人送到我这儿来的。说你如果有天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你。”林渊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苏晚站在一栋大楼前面,穿着白大褂,脸上没有表情。

她身后那栋楼,正是天穹集团的总部。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别找我。照顾好暖暖。

”**林渊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那是她的笔迹。他认得。结婚那几年,她给他写信,

每一个字都是这样写的。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把照片和那张纸一起叠好,放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谢谢你,

周叔。”老人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他看着林渊,看着他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孩子,

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林渊没回答。老人又说:“那个地方,不是你能随便闯的。

你知道地下三层是什么吗?”林渊看着他。老人压低声音:“人体实验。

”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空气里。林渊的瞳孔缩了一下。“我有个老战友,

儿子在那儿上班。有一回喝多了,跟他爸说过几句。说是天穹集团表面上是搞AI医疗的,

实际上在做见不得人的事。他们把活人弄进去,做各种实验,什么基因改造,什么意识移植,

什么人体冷冻。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你媳妇,恐怕就是被他们弄进去的。她学计算机的,懂技术,他们要这种人。

但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林渊听着,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那光很暖,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温度。“那些进去的人,”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有出来的吗?”老人摇头。“没听说过。”林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把女儿抱起来。“谢谢你,周叔。”老人也站起来,看着他,欲言又止。林渊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周叔,那地方,能进吗?”老人愣了一下。“什么?”“地下三层。能进吗?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你疯了?”林渊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身上的军大衣,看着他怀里那个瘦弱的孩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年轻过。那时候他也疯过。那时候他也为了一个人,

做过不要命的事。他叹了口气。“那个老战友的儿子,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他爸病了,

想见我一面。他叫周远,在天穹集团安保部上班。你要是……”他没说完,林渊已经明白了。

“地址。”---从老周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林渊抱着女儿,

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女儿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层苍白的皮肤有了些血色。“爸爸,”她忽然问,

“刚才那个爷爷是谁?”“一个老朋友。”“他认识妈妈吗?”林渊看着她,没有回答。

女儿也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吃了几口,她又抬起头。“爸爸,

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妈妈?”林渊伸手,轻轻抹掉她嘴角的一点油渍。“很快。

”---下午的时候,林渊把女儿送到了陈老太太家。陈老太太看见他,

又看见他怀里的孩子,二话没说就接了过去。“你放心去办你的事,孩子交给我。

”林渊点点头,蹲下来,看着女儿。“爸爸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你跟陈奶奶待着,听话。

”女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是去找妈妈吗?”林渊沉默了一下。“嗯。

”女儿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爸爸加油。”林渊愣了一下。

那是三年多来,第一次有人亲他。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站在陈老太太身边,正朝他挥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给她勾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周远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渊爬上楼,敲开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神情疲惫,眼眶下面一圈青黑。

“你是……”“林渊。你爸的朋友。”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他让进屋。屋里很乱,

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周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衣服往旁边推了推,

让他坐下。“我爸病了,我刚从医院回来。”他倒了杯水,递给林渊,“你是为他来的?

”林渊摇摇头。“为你来的。”周远又是一愣。林渊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周远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你……你哪儿来的?”“天穹集团。

”周远的手抖了一下,纸差点掉地上。他死死盯着林渊,眼神里有恐惧,有警惕,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是谁?”“一个想进地下三层的人。”周远的脸色更白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疯了?那地方进不去的!有保安,有监控,有指纹锁,

有虹膜识别,还有……”他顿住了。林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还有什么?”周远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还有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见过一次。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经过地下二层的走廊。走廊尽头,

有个人站在那儿。不,那不是人。那东西的皮肤是蓝色的,眼睛是竖着的,像蛇一样。

它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浑身发抖,手死死攥着,

指甲陷进肉里。“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下过地下三层。打死我也不去。”林渊听着,

没有动。蓝皮肤,竖瞳。他想起了在那个地方见过的种族。猎户座旋臂来的,

自称“蓝血人”,以冷血和残忍著称。他们是星际佣兵,谁给钱就替谁卖命。原来这里也有。

“那个东西,”他问,“在保护什么?”周远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地下三层关着的那些人,都是被它看着的。没有人能逃出去。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需要你帮我画一张地下三层的图。越详细越好。

”周远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密密麻麻的伤疤上。那些伤疤在阳光下像一张网,一张用刀刻出来的网。

周远看着那张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是从比地下三层更可怕的地方回来的。

---夜深了。林渊从周远家出来,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怀里揣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上面标满了箭头和数字。入口,通道,监控位置,守卫换班时间,

还有那个最深处的地方——生物实验中心。他走了很久,走到那座老旧的居民楼前。

陈老太太家的灯还亮着。他上楼,敲门。门开了,陈老太太站在门口,朝他招手。

“孩子睡着了,在里屋。”他走进去,轻轻推开里屋的门。女儿睡在床上,

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半满,旁边是一盒退烧药。

陈老太太给她换了干净的床单,枕头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蹲在床边,看着女儿。

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女儿忽然动了动,

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爸爸……”他停住了。女儿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远处那栋楼还亮着。五十八层的灯火,在夜色里像一座山,

一座发光的人造的山。他看着那座山,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陈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着他。“要去了?”他点点头。陈老太太叹了口气,站起来,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把匕首。旧的,刀鞘上刻着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我老头子当年留下的。他在边境上当过兵,说这刀杀过人。”她把刀塞进他手里,

“带着,防身。”林渊握着那把刀,刀鞘温热,带着老人的体温。“谢谢陈姨。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小林。”陈老太太在身后叫他。他回头。

老人站在灯光里,满头白发,眼眶微红。“活着回来。孩子等你。”林渊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浑浊又清亮的眼睛,忽然点了点头。“嗯。”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夜很深了。林渊站在天穹集团大楼对面的阴影里,抬头看着那栋楼。五十八层的灯火,

亮得刺眼。楼顶那个logo发着白光,把周围的夜空都照亮了。但他知道,

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在下面。地下三层。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地图。

又摸了摸那把匕首。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栋楼,望着那些亮着的窗户。

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有他媳妇。但他知道,她就在下面。在那最深处。

在那个被蓝皮肤的东西看着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迈步,走进那片光里。

第六章 地下深处他走的是上次那条路。大楼侧面,绿地,草坪,玻璃幕墙。夜风吹过,

矮树丛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他站在墙根下,

抬头望了一眼——五十八层的高楼像一座悬崖,直直地插进夜空里。但他这次不往上。

他往下。他沿着墙根往北走,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下来。脚下是一块铁板,方方正正,

和地面齐平,边缘生着锈。上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两个小小的凹槽,像是用来撬的。

这是周远告诉他的地方。废弃的通风井入口,很多年前就封死了,没人管。他蹲下来,

把手指抠进凹槽里,用力一抬。铁板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锈死了。

他不再试,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刀尖沿着铁板边缘划了一圈,锈屑簌簌落下。

然后他把刀插进缝隙里,一点一点撬。三分钟后,铁板松动了。他把铁板掀开,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霉味和铁锈味,

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清,像是什么东西腐烂过,又被什么化学药剂盖住了。

他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撑住入口边缘,慢慢把自己放下去。身体悬空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起那个地方。那地方也有这样的洞。冰川上的裂缝,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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