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亦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底下枕着的不是枕头，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他睁开眼，
入目是暗红色的穹顶，水晶吊灯上落满了灰，有几根蜡烛歪歪扭扭插在上面，
火光摇摇晃晃的，照得整个房间忽明忽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甜得发腻。舒亦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他低头看自己，真丝睡袍，深紫色，领口开得极低，
胸口那片皮肤白得晃眼，锁骨上甚至还涂了一层细碎的闪粉。手腕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链子那头连着什么他没敢细看。他顺着链子往床边一瞅。连着一张四柱大床。黑檀木的柱子，
雕满了纠缠的玫瑰和骷髅头，床幔是暗红色的，垂垂地落下来，像凝固的血。
床单上躺着一具尸体。不是真尸体，是那种仿真人偶，穿着黑色的丧服，脸上盖着一块白纱。
人偶的胸口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用花体字写着：玩家手册·请务必阅读舒亦的手抖得厉害，
拆了三次才把信封拆开。信纸是烫金的，字迹是印刷体。
欢迎进入副本：玫瑰城堡副本难度：B级主线任务：调查堡主死亡真相，
找出真凶特殊提示：检测到玩家身份异常——您在本副本中的身份为“情节NPC”，
非玩家。请遵循以下人设指引，完成情节任务，方可获得存活资格。舒亦的手更抖了。
他往下看。您的身份：堡主的情人姓名：舒亦年龄：19岁外貌特征：漂亮，
非常漂亮，漂亮到让人忽略智商的那种漂亮性格关键词：笨拙，心机，贪婪，
色厉内荏情节任务清单请务必逐条完成，
或言语挑逗2. 与堡主的继子发生至少一次“暧昧互动”定义：独处超过五分钟，
且有肢体接触3. 完成“死亡结局”：在副本第三天午夜，
被堡主鬼魂溺死于浴室浴缸中注：死亡结局为强制情节，不可规避。完成全部任务后，
您将获得“通关资格”，进入下一副本。舒亦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从尾到头又看了三遍。然后他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这种时候必须冷静。冷静个屁！凭什么别人穿书就是霸道总裁的小娇妻，
他穿进来就得在浴缸里被鬼溺死？！舒亦今年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工作还没找到，
房租还欠着两个月，最大的愿望是能中个彩票然后躺平一辈子。他长得确实好看，
从小到大被人夸漂亮夸了二十年，但他从来没想过“漂亮”会变成这种这种要命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深韦真丝睡袍，闪粉锁骨，金链子拴着床柱子。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从头梳理现状。首先，这是一个“副本”，有玩家，有NPC，有任务。他是NPC，
不是玩家，这意味着他没有玩家那种“命多条”的待遇，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其次，
他的任务有三条，前两条是“勾引玩家”和“勾引继子”，第三条是“被鬼溺死”。
最后一条是强制的，不能规避。也就是说，不管他前两条任务完成得多漂亮，
第三天午夜他都得死在浴缸里。舒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可规避”。四个字，
轻飘飘的，印在烫金的信纸上。他慢慢把信纸折起来，塞进睡袍的口袋里。行，那就先活着。
活到第三天再说。他把那条金链子从床柱上解开，链子那头是个皮环，原本是套在手腕上的，
他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皮环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堡主的礼物舒亦没细看，
直接把皮环扔下来扔在床上。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走到窗边，
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没有天空，没有太阳，没有远山，
只有无尽的、翻滚着的灰雾，像一堵墙一样把整个城堡围得严严实实。舒亦看了三秒钟，
把窗帘拉上了。算了，不看也罢。他转身打量着这个房间。这应该是“他”的卧室，
堡主情人的卧室。房间很大，
但装饰得俗艳至极：到处都是紫色的丝绒、金色的流苏、玫瑰花纹的镜子，
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香水脂粉，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玫瑰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梳妆台上还有一张照片。舒亦拿起来看，照片里是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阴鸷，
穿着黑色的堡主礼服，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另一个年轻男孩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笑得有点傻，有点讨好，像一只努力讨主人欢心的小狗。年轻男孩的脸，是舒亦的脸。不，
不对。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脸。舒亦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堡主的情人”，看起来是真的喜欢堡主。那种笨拙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可惜结局是被溺死在浴缸里。他把照片放回去，又翻了翻梳妆台上的其他东西。有一本日记，
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今天堡主送了我一条金链子，我好开心。
他让我戴在手腕上，说这样我就永远是他的了。堡主今天夸我漂亮，我高兴了一整天。
继子少爷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可怕，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日记后面还有几页，
舒亦没来得及细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舒亦手忙脚乱地把日记塞回抽屉，转身看了看房间，没地方躲。床底下？太矮，塞不进去。
衣柜里？里面塞满了衣服，也塞不下一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舒亦深吸一口气，
站在房间中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门被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套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起来像个职业经理人，或者律师，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慌乱的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卫衣，卫衣帽子上绣着一只卡通骷髅，
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爱谁谁”的散漫。再往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
眼神精明中带着一点市侩，像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最后进来的，
是一个让舒亦的目光不由自主停住的人。那人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五往上，
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五官很深，眉骨高，
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他的眼睛是暖的，
琥珀色的瞳仁。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舒亦身上。舒亦穿着一件深魏睡袍，
锁骨上还闪着细粉，赤着脚站在房间中央，被五个陌生人盯着看。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造型，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都会是。
“哟，堡主刚死，情人就穿成这样，挺迫不及待啊。”那个卫衣青年吹了声口哨。
舒亦的脸腾地红了。他活了二十三年，被人夸漂亮夸了二十年，
但他从来没干过“勾引”这种事。他连恋爱都没谈过几回，唯一一次被人追，
还是因为对方想让他帮忙代写论文。现在让他当着五个陌生人的面，其中四个还是玩家，
走“恶毒情人”的人设？他只想原地去世。短发女人推了推眼镜，
翻开文件夹：“根据堡主的遗嘱，所有参加葬礼的宾客都将住在城堡内，直到葬礼结束。
这位是……”她看向舒亦，目光在他那身睡袍上停留了一秒，面无表情地移开。
舒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他是堡主的情人。
”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比舒亦想象的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对吧？
”舒亦点点头。“叫什么名字？”“舒……舒亦。”“舒亦。
”那人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微微挑了挑眉，“挺可爱。”舒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笑得一脸和气：“小兄弟，堡主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听说是在浴缸里淹死的？”舒亦的心里咯噔一下。浴缸。他强撑着脸上的表情，
摇摇头：“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不在。”“不在？”卫衣青年一脸不信，
“你可是他的情人，你不在？”“我真的不在。”舒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他说他那天晚上要一个人待着，让我回自己房间睡。”这是他从日记里看来的，
原主那天晚上的确被堡主赶回了自己房间。“那第二天早上是谁发现尸体的？”短发女人问。
“管家。”舒亦说，“管家发现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一直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舒亦身上。
舒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行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短发女人合上文件夹，“城堡里房间够多，大家自己挑吧。葬礼在后天，
这两天我们可以四处看看，了解一下情况。”她说着，
转向舒亦：“你应该对城堡比较熟悉吧？能不能带我们转转？”舒亦愣了一下。熟悉？
他对这个城堡唯一的印象就是刚才从窗户看到的那堵雾墙。“我……我尽量。”他说。
几个人陆续走出房间。卫衣青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
秃顶中年倒是客客气气地说了声“麻烦了”。短发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最后一个是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舒亦一眼。
“你穿这么少，不冷？”舒亦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冷。房间里没生火，
石板地冰得脚底发麻，他那件睡袍薄得像一层纱。“我……我去换衣服。”他说。
那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舒亦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看着手腕上那道被金链子勒出的红痕，
看着梳妆台上那张笑得傻乎乎的照片。他想起了那封信上的最后一行字：完成全部任务后，
您将获得“通关资格”，进入下一副本。进入下一副本。也就是说，
就算他活着从浴缸里爬出来，也还要进下一个副本，再下一个副本，无穷无尽。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翻出一件最保守的衣服。高领毛衣，厚裤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推开门，
往楼下走。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很多油画，画的全是玫瑰，红的白的粉的，有的开得正盛，
有的已经枯萎。舒亦走得很快，不想多看。楼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客厅，
比他那个房间大三倍不止。客厅正中摆着一具棺材，黑色的，盖子半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
应该是人偶，穿着丧服，脸上盖着白纱。那就是“堡主”了。舒亦站在楼梯口，
远远地看着那具棺材，没有走近。“怕？”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舒亦吓得差点跳起来，
一转头，发现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离他只有半步远。
“你……”舒亦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楼梯扶手，“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心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把他堵在楼梯扶手和自己之间，“看什么呢？
怕他活过来？”舒亦的心跳漏了一拍。活过来。堡主是死了，但会变成鬼回来。第三天午夜，
会回来把他溺死在浴缸里。“我……我只是……”他磕磕巴巴地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他。
”“看他？”那人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真的是他的情人？”舒亦点头。
“那你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伤心？”舒亦愣住了。伤心？原主应该是伤心的吧。
那个在日记里写“堡主今天夸我漂亮，我高兴了一整天”的男孩，应该是真心喜欢堡主的。
可他不是原主。他不知道该怎么演“伤心”。“我……”他低下头，避开那人的目光，
“我伤心的。我只是……不太会表现出来。”那人没有说话。舒亦低着头，
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让他有点慌，
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在玩家面前完成至少三次“勾引”行为。眼前这个人就是玩家。
他应该勾引他。可他连话都不敢多说。“你叫什么名字？”他硬着头皮开口，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陆司。”那人说。“陆……陆司。”舒亦重复了一遍，
抬起头，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你……你看起来不像侦探。”“那我像什么？
”舒亦想说“像来度假的富二代”，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换成：“像……像好人。
”陆司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不知道为什么，让舒亦的脸又热了起来。
“好人？”陆司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舒亦不知道。他只是随口说的。
“我……我猜的。”陆司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舒亦往后一躲，后腰撞上扶手，
没处退了。陆司抬起手，舒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那只手越过他的肩膀，
从楼梯扶手上拿起一个东西。是一朵玫瑰。干枯的，褐色的，花瓣卷曲着，
一碰就要碎的样子。陆司把这朵玫瑰递到他面前：“你头发上沾的。”舒亦愣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摸到一片干枯的花瓣。他把花瓣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谢。”陆司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舒亦站在原地，
心跳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干枯的花瓣，又抬头看着陆司走远的背影，
脑子里乱成一团。刚才那算不算“勾引”？好像不算。他什么都没做，是陆司自己走过来的。
可是为什么他心跳这么快？可能是因为怕。对，一定是怕。他把花瓣塞进口袋里，
深吸一口气，往客厅走去。按照任务，他需要“勾引”玩家。那个卫衣青年？秃顶中年？
短发女人？卫衣青年看起来不靠谱，秃顶中年让他有点不舒服，
短发女人……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勾引一个女人。只有陆司。虽然陆司让他紧张，
但至少……至少没那么害怕。舒亦暗暗下定决心：就他了。葬礼的前一天，
玩家们开始在城堡里四处调查。舒亦作为“向导”，被短发女人拉着到处走。她叫周晴，
是个刑警，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卫衣青年叫阿坤，是个大学生，
说是被朋友拉进来的，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秃顶中年姓钱，自称是个商人，
但舒亦总觉得他眼神太活络，不像正经生意人。陆司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行动。
舒亦一整天都没见到他，心里有点奇怪，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傍晚的时候，
周晴说要去档案室查资料，让舒亦先回去休息。舒亦顺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客厅的时候，
又看到那具棺材。这次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陆司。他站在棺材前面，背对着舒亦，
不知道在看什么。舒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你在看什么？”陆司回过头，
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在想他怎么死的。”“淹死的。”舒亦说，“在浴缸里。
”“我知道。”陆司说，“但浴缸那么浅的水，怎么淹得死人？”舒亦愣了一下。
浴缸那么浅，一个成年人怎么会被淹死？“除非……”陆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不是自己淹死的。”舒亦的心跳漏了一拍。陆司知道什么吗？“你……你觉得是他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