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探花李修远衣锦还乡的第一件事,是来沈家退婚。他以为我会哭闹,
以为我会拿着昔日的情分乞求他不要抛弃糟糠之妻。毕竟士农工商,商贾低贱。
能攀上探花郎,是我沈家祖坟冒青烟。但他不知道,这七年他吃的每一粒米,
穿的每一寸绫罗,我都记在账上。想走?可以。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把穿在身上的皮扒下来。我算盘打得震天响,以为自此天高海阔,只搞钱不谈情。却没算到,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全江南最有钱的那个男人,拿着一张三万两的欠条堵住了我的去路。
“沈老板,这债你是想现结,还是肉偿?”1沈家正厅,茶盏碎了一地。
李修远站在大厅中央,身穿绯色官袍,乌纱帽翅微颤。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新科探花要退婚。”“沈家那商户女也是痴心妄想,满身铜臭哪配得上官老爷。
”丫鬟小桃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理论,被我拦住。我坐在主位,抿了一口茶。茶凉了。
“沈万霜,这婚必须退。”李修远背着手,下巴抬得很高,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乞丐。
“我是圣上钦点的探花,前途无量。而你,只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女。”他挥手,
身后的小厮捧上来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两锭银子,成色发黑,还有一支断了齿的木簪。
“这是当年的信物,还有二百两银子,算作补偿。”人群哗然。二百两,打发叫花子都不够。
沈家是江南首富,这点钱连我一顿饭都不够。他在羞辱我。“嫌少?”李修远冷笑。
“沈万霜,做人要知足。这七年若不是挂着我未婚妻的名头,你沈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
别不知好歹。”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识相的赶紧接了,别逼我动用官府的关系。
到时候,你沈家吃不了兜着走。”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要是以前,我可能会哭,会闹,
会问他为什么变了。但现在,我只想笑。男人果然靠不住,还是银子亲。“小桃。
”我放下茶盏,磕在桌上,一声脆响。“把账本拿来。”小桃一愣,随即转身跑向后堂。
李修远皱眉。“你想干什么?拿旧情说事?没用的,我意已决。”没一会儿,
小桃抱着一摞半人高的账本跑回来,重重砸在桌上。灰尘飞扬。李修远退后半步,捂住口鼻。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一翻。算盘就在手边。手指拨动,噼啪作响。声音清脆,
像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像催命的鼓点。“宣德三年,你进京赶考,盘缠五百两,沈家出的。
”“宣德四年,你在此地置办宅院,以此安顿老母,花费八百两,沈家出的。”“宣德五年,
你迷上城南花魁,为博美人一笑,挥霍一千两,还是沈家出的。”每报一项,
我就拨动一下算盘。李修远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人群安静了。
只剩下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沈万霜!你住口!”李修远恼羞成怒,伸手想抢账本。
家丁阿大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挡在他面前。李修远不敢动了。我头都没抬,继续拨。
“这七年,大到买房置地,小到笔墨纸砚,甚至你母亲看病的药钱,你身上穿的亵裤,
全是我沈家掏的。”最后一下拨完。我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本金共计一万三千二百八十两。按九出十三归的利息算,抹个零,三万两。”我伸出手。
“给钱。”李修远气笑了。“荒谬!那是你自愿赠予!”“自愿?
”我从账本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你写下的借据。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上面写着,若负沈万霜,十倍偿还。”我抖了抖借据。“我现在只要你还本息,
已经是仁至义尽。”李修远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子快瞪出来。他大概早忘了这茬。
当初他穷困潦倒,为了哄我拿钱,什么都肯写。“我……我现在没这么多钱。”他咬牙切齿,
官威也没了,只剩下无赖。“没钱?”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这身官袍是朝廷发的,不能动。但这玉佩、这靴子、还有这身绫罗内衬,都是沈家买的。
”我挥手。“阿大,动手。”“扒。”几个家丁一拥而上。“你们敢!我是朝廷命官!
我是探花!”李修远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没人理他。玉佩被扯下,靴子被脱掉,
连那件绣着暗纹的丝绸长衫也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中衣,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斯文扫地。百姓哄堂大笑。“原来探花郎这身皮都是借来的啊!”“啧啧,软饭硬吃,
真不要脸。”李修远捂着胸口,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两个小厮早吓傻了,
抱着那堆破烂聘礼不敢动。“滚。”我吐出一个字。李修远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狼狈地钻进轿子,连狠话都没敢放。人群散去。小桃抱着账本,眼睛亮晶晶的。“小姐,
太解气了!咱们以后怎么办?”我看着李修远离去的方向,摸了摸手里的算盘。还是热的。
“以后?”我冷笑。“明日起,我要盘下城南最旺的铺子,把亏在这个渣男身上的钱,
十倍赚回来!”男人算什么。我要嫁,就嫁这天下最有钱的。让他后悔到肠子青。2城南,
金玉坊。这是全城地段最好的铺子,寸土寸金。要是能盘下来,沈家的丝绸生意能翻两番。
我带着阿大,直接把一箱银票拍在柜台上。“老板,八千两,这铺子我要了。
”铺子老板是个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小姐爽快!这地段,这装修,
八千两绝对值!”他伸手要拿银票。“慢着。”一把折扇压在银票上。扇骨是象牙的,
扇面是名家真迹。顺着折扇往上看,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再往上,
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的脸。裴锦言。江南商界的后起之秀,我的死对头。
“裴公子这是何意?”我皱眉。裴锦言收回扇子,啪地打开,摇了两下。“这铺子,
我出一万两。”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看他一眼。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可惜长了张嘴。“一万一千两。”我加价。“一万一千零一两。”裴锦言跟价。
我火气上来了。“一万二千两。”“一万二千零一两。”每次都只多一两。他是故意的。
老板乐疯了,搓着手在旁边看戏。“二位继续,继续。”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劲。金玉坊虽然地段好,但八千两已经是顶价。溢价到一万二,那是冤大头。
裴锦言是个精明的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除非这铺子有鬼。我看向老板。他额头上全是汗,
眼神飘忽,不敢看我。我又看了一眼铺子的横梁。新刷的漆。角落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水渍。
这铺子地势低,若是到了梅雨季,必淹。而且最近官府似乎要拓宽街道,
这铺子大半个门面都在规划红线内。“一万三千两!”我喊出这个价,死死盯着裴锦言。
裴锦言嘴角噙着笑,眼神玩味。“一万三千零一两。”他果然跟了。我笑了。“成交。
”我把银票收回箱子,干脆利落。“裴公子财大气粗,小女子甘拜下风。这铺子,归你了。
”老板愣住了。裴锦言也愣了一下,随即合上折扇,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沈老板不争了?
”“不争了。”我拍拍手。“君子成人之美。这铺子要是拆迁赔偿款不够修缮费,
裴公子可别哭。”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裴锦言的声音。“沈老板好眼力。
”他听出来了。我回头。他站在阳光下,一身紫衣贵气逼人。“没办法。
”他把那张一万三千零一两的银票拍在桌上,没看老板那张苦瓜脸,只看着我。
“未来娘子花销大,得从沈老板这儿赚点老婆本。”“老婆本?”我冷笑。
“裴公子这老婆本,怕是要砸手里。”“那可未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出一百零一两,买沈老板一个背影,值。”神经病。我有钱烧的才跟他废话。
带着阿大离开金玉坊,我心里却隐隐不安。裴锦言这个老狐狸,
真会为了斗气买个坑人的铺子?还是说,他另有所图?3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
小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姐!神了!真是神了!”我正在核对账目。“什么神了?
”“那个金玉坊!今早官府贴了封条,说是涉及一桩走私案,要查封充公!
听说还要拓宽马路,直接拆一半!”小桃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幸亏昨天咱们没买,
不然这一万多两银子就打水漂了!那个裴公子,这次可是亏到底裤都没了!”我勾起嘴角。
裴锦言,让你截胡。这就是报应。心情大好,我决定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商机。
商场如战场,一刻不能松懈。特别是现在李修远那个小人还在盯着沈家。刚到沈家仓库门口,
就看见一队官差把大门围了。领头的正是李修远。他换了一身常服,
但那股小人得志的劲儿怎么也遮不住。“封起来!都封起来!”他指挥着官差贴封条。
“住手!”我冲过去。“李修远,你凭什么封我沈家仓库?”李修远转过身,
手里把玩着一块令牌。“凭什么?就凭有人举报沈家违规经营,偷税漏税。”“一派胡言!
”我沈家做生意最讲诚信,账目清清楚楚,从未少过一分税银。“是不是胡言,去大牢里说。
”他挥手。两个官差拿着锁链走过来。“沈万霜,别说我不念旧情。”李修远凑近我,
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淫邪的光。“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做个妾,这仓库自然就能解封。
我也能保你沈家平安。”“做梦。”我啐了他一口。“我就算死,也不会进你李家的门。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修远脸色一沉。“带走!”官差上前抓人。阿大想动手,
被我拦住。民不与官斗。要是动手了,就是造反,整个沈家都得陪葬。我看向周围。
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商会会长、合作多年的绸缎庄老板,此刻都躲在人群里。见我看过去,
纷纷转过头,装作不认识。世态炎凉。墙倒众人推。我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商贾再有钱,在官字两个口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沈老板,请吧。
”李修远狞笑着逼近。锁链哗啦作响。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难道今天真的要折在这里?我不甘心。我还没把钱赚够,还没把这口气出完。
李修远的手伸向我的肩膀。就在这时。“慢着。”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不大,
却穿透了嘈杂的人群。4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裴锦言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个个身强力壮,腰间佩刀。排场比李修远这个当官的还要大。
李修远动作一顿。“裴锦言?这是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裴锦言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啧,真狼狈。”我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
还说风凉话。“你来干什么?看笑话?”“看笑话是顺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慢条斯理地展开。“主要是来讨债。”他转身,把那张纸举到李修远面前。“李大人,
这人你不能带走。”李修远看了一眼那张纸,皱眉。“这是什么?”“契约。
”裴锦言指着上面的红手印。“沈万霜欠我三万两货款,逾期未还。按照大周律例,
债务纠纷优先于行政处罚。她是我的债务人,我有权优先处置。”我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欠他三万两了?那手印……好像是我昨天在金玉坊签放弃文书时按的。
他把文书掉包了?这个混蛋!李修远脸色铁青。“裴锦言,你敢伪造契约?”“伪造?
”裴锦言笑了,眼神骤冷。“官大一级压死人,钱多一万两,也能。李大人若是不信,
大可以去验。不过我提醒你,这契约在京城户部备过案,你要是撕了,就是毁坏公文。
”李修远手抖了一下。他不敢赌。裴锦言虽然只是个商人,但背景深不可测,
听说在京城也有关系。他刚上任,根基未稳,不想得罪这种硬茬。“好,好得很。
”李修远咬牙切齿。“既然是债务纠纷,那人你带走。不过仓库必须封!”“随你。
”裴锦言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走吧,沈老板。
”他低头凑到我耳边,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想还债,还是想做妾,自己选。
”我看着李修远那张扭曲的脸,又看看裴锦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前门进狼,后门进虎。
但这只虎,至少现在没想吃人。“我跟你走。”我甩开他的手,挺直脊背。“但我没欠你钱。
”“上了我的车,欠不欠,我说了算。”裴锦言一把将我塞进马车。车帘落下,
隔绝了李修远愤怒的视线。马车启动。我坐在裴锦言对面,心跳如雷。这笔天降债务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