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沉沉,阴风如泣,天地间一片死寂幽暗。铅灰色的云层在虚空中翻涌,不见日月,
不闻人声,只有呜咽不止的阴风,像是无数战死沙场的将士、流离失所的百姓,
在无尽岁月里低声泣诉。整片幽冥空域,都被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笼罩,
那光芒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却又带着一股沉厚到极致的威严。
那是大明三百年江山散尽之后,残留于天地间的最后一缕气运。气运如丝如缕,
在阴风里飘摇、碎裂、重组,每一缕微光,都承载着一段王朝往事,每一丝颤动,
都映照着一段兴衰荣辱。从江南的烟雨到塞北的风雪,从开国的铁血到亡国的悲凉,
尽数藏在这即将消散的金光之中。虚空最中央,一尊染尽战血的黑金龙椅静静悬浮。
龙椅以千年玄铁为骨,深海龙晶为纹,整条椅身盘绕着九条昂首怒目、张牙舞爪的五爪黑龙。
龙目嵌着暗红晶石,似有鲜血凝固其上,煞气冲天,凛然不可侵犯。椅面、扶手、靠背之上,
每一道纹路都深深刻入魂魄,那不是寻常雕饰,
而是尸山血海铺就、千万将士用性命换来的万里江山。龙椅无风自动。只是微微一震,
整片幽冥虚空便跟着剧烈震颤,空间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仿佛连时光长河都在此刻凝滞。
威压如泰山压顶,横扫四面八方,连游荡在远处的孤魂野鬼都瞬间瑟瑟发抖,匍匐在地,
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发出。龙椅之上,端坐着一道巍峨身影。那人须发微霜,
两鬓沾染着岁月的霜白,面容如铸铁般坚硬冷厉,线条刚硬,不怒自威。
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冷利似冰刃,睁开时,眸光所及之处,连阴风都为之静止。
那双眼眸里,藏着太多太多。有幼年放牛时食不果腹的饥寒,有出家为僧时颠沛流离的苦楚,
有投身起义军时浴血厮杀的铁血,更有一统天下、开创大明王朝的帝王威严。
他身上穿着一身并不算华贵的旧龙袍,布料朴素,边缘甚至带着几分磨损的痕迹,
没有过多珠玉点缀,没有奢靡纹饰。可就是这样一身朴素龙袍,穿在他身上,
却仿佛压得住三百年江山起伏,镇得住四海八荒万千魂魄。他只是静静坐着。没有开口,
没有动作,却让天地失色,万魂屏息。阶下,密密麻麻十五道魂魄,齐齐跪倒在地,
魂体摇晃,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从朱允炆到朱由检,大明历代天子,尽数在此。
有人魂体淡散,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吹过,便会彻底消散在幽冥之中;有人满面悲戚,
泪水早已流干,只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刻在魂体之上;有人惶恐欲绝,浑身颤抖,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上方那尊恐怖存在;有人垂首泣血,血泪滴落虚空,
化作点点微光消散,满心都是绝望与愧疚。
当他们终于看清龙椅上那道熟悉而威严到极致的身影时,所有魂魄齐齐剧颤。下一刻,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以头触地,额头重重磕在虚空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悲声撕裂幽暗,
冲破阴风,回荡在无边无际的幽冥之中,凄厉、绝望、悔恨,交织在一起,令人闻之落泪。
“孙儿不肖,社稷倾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十五道声音,有老迈嘶哑,有年轻悲戚,
有泣不成声,有破碎颤抖。有的悔恨滔天,有的愧疚欲死,有的绝望到极致,最终,
只汇成一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悲鸣。龙椅之上,朱元璋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如剑,
如惊雷,一寸寸、冰冷地扫过阶下每一张惶恐不安、泪流满面的脸。他的指尖,
缓缓攥紧了冰冷坚硬的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骨微微发白,青筋在袖中隐隐暴起。
胸腔微微起伏,压抑了千百年的痛、恨、怒、悲,几乎要冲破胸膛,化作雷霆,
席卷整片幽冥。可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沉沉一叹。那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重如万钧。叹息里,藏着百年的风霜,百年的不甘,百年的心痛,百年的遗憾。
从一无所有的放牛僧,到坐拥天下的开国帝王,他一生杀伐果断,铁石心肠,
从未有过如此沉重无力的叹息。“现在知道无颜了?”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却带着一股震彻魂魄的力量,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帝王的心口之上。
“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一无所有的放牛僧,走到坐拥天下的帝王位。
朕用无数将士的鲜血,用千万百姓的期盼,换了这大明江山。”“朕杀贪官,安百姓,
定规矩,守国门。朕给你们留下铁桶天下,留下万里疆域,留下严法苛律。”他眸光骤冷,
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虚空剧烈摇晃,魂火乱颤:“你们告诉朕——朕的大明,怎么就亡了!
”一声怒喝,响彻幽冥。阴风狂卷,金光破碎,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深,浑身颤抖,
无人敢应,无人敢抬首,整个空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朱元璋猛地抬眼。
目光如惊雷炸响,死死盯住最前方那道纤弱清瘦、魂体微微颤抖的身影,声音骤然冷厉如刀,
字字诛心:“朱允炆!”朱允炆浑身一颤,肩头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他缓缓抬头,
泪水早已模糊了面容,眼神里充满了委屈、无奈、悲戚与无力。唇瓣颤抖了许久,
才终于发出一声轻而悲的声音,字字都带着仁懦的软弱:“太祖,孙儿知罪。
可孙儿生来便有边界。孙儿自幼读孔孟之书,学仁政之道,信礼教之规。
孙儿做不到对叔父们赶尽杀绝,做不到屠戮宗亲,更不愿为了皇位,背负千古骂名。
”“太平盛世,孙儿能安百姓、理朝政。可乱世骤起,孙儿心慈手软,无雷霆手段,
终究……力不从心。”他越说,声音越低,泪水越落越凶,满心都是无力与悲戚。
朱元璋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厌弃与失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抬手一挥,语气淡漠而决绝:“仁懦足以误国,心软足以丧邦。你不奸、不贪、不暴,
可你最大的死罪,就是弱。”“弱者不配坐龙椅,不配守江山。滚到一旁,
朕不想再看你半分。”朱允炆泣血叩首,魂体微微淡散,踉跄着退至角落,蜷缩着身子,
泪水无声滑落,浸透虚无,再不敢言语半句。下一瞬。一道身影腰杆如枪,跪得笔直如松。
即便面对着先祖滔天威压,即便身处幽冥绝境,
那道身影依旧透着一股横扫漠北、威服四海的帝王傲气,锋芒毕露,傲骨铮铮。是朱棣。
整个大明,最像朱元璋的子孙。朱元璋目光如刀,直刺朱棣心口,厉声喝问:“朱棣!
你敢违朕遗命,夺侄帝位,起兵靖难,同室操戈,毁我朱家传承秩序,你可知罪!
”朱棣叩首在地,额头重重磕下,磕得魂光闪烁,几乎碎裂。可他脊背依旧挺直,
声音洪厚如钟,藏着一生的委屈、不甘与铿锵:“儿臣知罪!儿臣此生最大之过,
便是得位不正,愧对太祖遗命!”“可儿臣登基之后,日夜不敢忘江山社稷!迁都北平,
天子守国门,让胡人百年不敢南下;遣郑和下西洋,扬我大明天威,
万国来朝;修《永乐大典》,承华夏文脉;拓疆安边,抚万民安乐,创下永乐盛世!
”他猛地抬头,眸光坚定,字字铿锵:“儿臣愧对祖宗,却敢以性命起誓——儿臣一生,
从未负天下百姓!”虚空死寂。阴风静止。连那缕微弱的金色气运,都在此刻凝固不动。
朱元璋久久凝视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胸腔微微起伏。他恨他违逆遗命,破坏规矩,
却也敬他雄才大略,治国有为;他气他夺权篡位,同室操戈,却也不得不承认,是此人,
真正撑起了大明的荣光。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定威严:“篡权夺位,
是千古之过;兴国安邦,是万世之功。功过相抵,功盖于过。你有兴国之才,守土之能。
起来,站在朕的面前。”朱棣身躯剧震。一生的委屈、压抑、争议,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