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丈夫车祸死后第三天,婆婆和大姑姐在灵堂哭到昏厥。赔偿金到账时,
她们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拿走了存折。她们说这是保管。七天后,她们换了门锁,
把我行李扔出楼道。我没哭没闹。直到查出怀孕八周,我在日历上,圈出了丈夫的百日祭。
1.张伟死了。电话打来时,我正切土豆。交警说了地点,让我去认尸。我放下刀,
手上还有泥。太平间冷得像冰柜。白布掀开,是他。脸上有血,头发乱着。我伸手,
被人拦住。“家属请节哀。”灵堂设在婆家老屋。遗像挂上墙,香烛一点,哭声就起来了。
我的哭是闷的,跪在垫子上烧纸,火苗舔手指,我不觉得疼。
但我婆婆王秀芬和大姑姐张莉的哭,是唱戏。婆婆拍着大腿,嗓门扯得老高:“我的儿啊!
你走了妈怎么活啊——”身子一歪,恰好倒在隔壁婶子怀里。
婶子红着眼圈拍她背:“秀芬别哭伤了身子。”张莉扑在棺材边,
指甲刮得木头滋滋响:“弟弟!姐姐心都碎了呀!”哭到一半往后倒,两个堂兄赶紧扶住。
一片叹息:“姐弟感情深啊。”亲戚们围着她们,递纸巾的,端热水的,说“可怜”。
我跪在角落,纸钱灰扑了一脸,没人看我。有人小声说:“看薇薇,
都哭不出来了”婆婆耳朵尖,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薇薇年轻,不懂事。伟伟走了,
她以后难啊。”满屋子的人都点头。赔偿金是快一个月后下来的。2那天下午,张莉打电话,
声音柔和:“薇薇,来妈这儿一趟,钱的事。”我去了。一屋子人,烟味呛鼻。
婆婆拉我坐她旁边,手很凉。存折就在茶几上,红皮的。婆婆拿起来,捏在手里,
另一只手拍我手背:“薇薇,你还小,这钱你把握不住。妈先帮你存着,等你稳当了,
该给你的一分不少。今天大伙儿都在,做个见证。”我张了张嘴。
二叔公咳嗽一声:“秀芬说得在理。钱是伟伟的命换的,不能瞎花。”三姨点头:“是啊,
薇薇没经过事,放她手里不放心。”婆婆把存折塞进自己外套内兜,动作很慢,
确保每个人都看见。然后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妈还能贪你的?都是为你好。
”我想抽手,她攥得死紧。“妈”我嗓子发哑。“听话。”她看着我,眼神像口深井。
我点了头。婆婆松手,抹了把泪,朝众人叹气:“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那天晚上,
我回到我和张伟的婚房,觉得墙特别白,特别冷。三天后,我从社区服务站回来,
手里捏着几张证明。走到家门口,摸钥匙。插进去,拧不动。再拧,还是卡着。
我低头看锁——锁眼亮得反光,是新换的。我愣了两秒,拍门:“妈?姐?开门!
”对门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我用力捶门。里面传来拖鞋声,门开条缝,拴着链子。
婆婆的脸在阴影里。“妈,锁坏了,我进不去。”“没坏。”婆婆声音平板,“我换的。
”“为什么?”“这房子是张伟的。”她说,“张伟走了,房子归张家。你收拾东西走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房子我有名字!是我跟张伟的!”“你有什么?”婆婆眼皮一掀,
“房贷谁还的?你挣那点钱够啥?张家没找你算克夫的账,你该知足。”门“砰”地关上。
3我冲下楼。楼门口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鼓囊的塑料袋,还有一个我上学用的旧行李箱,
裂着口。我的衣服、毛巾、牙刷,全塞在里面,乱七八糟。一条浅色内裤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楼上窗户打开,张莉的声音飘下来:“赶紧拿走吧,挡着路了。
”我拖着那些袋子,拎着破箱子,走出小区。箱子轮子坏了,刮着地,声音刺耳。
找到旅馆时天黑了。三十块一天,房间像棺材。床单有黄渍,厕所漏水,滴答,滴答。
我坐在床上,没开灯。手机亮了一下,是大学同学发的消息:“薇薇,听说你哎,
张莉姐在朋友圈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你自己多保重。”我点开张莉的朋友圈。九张图,
婆婆哭肿的眼,灵堂的花圈,配文:“娶妻不贤祸三代!某些扫把星克死我弟,
现在还想霸占家产!人在做天在看!”下面一堆点赞。评论里,我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我关了手机。在旅馆住到第二个月,我开始吐。早上起来干呕,胃里翻江倒海。老板娘敲门,
语气不好:“你是不是有了?别死在我屋里!”我去巷子口小诊所。老医生让我验尿。
等结果时,我盯着墙上的污渍看,像张扭曲的脸。单子递过来。“怀孕,八周左右。
”医生推推眼镜,“要吗?”我盯着那行字。怀孕。八周。是张伟的。4我折好单子,
走回旅馆,从背包里扯出日历是张伟买的,上面有他画的圈。找到他出事那天,往后数。
一天,两天手指停在第一百格。还有十天。一百天,百日祭。张家的人都会到。
我把孕检单对折,塞进笔记本夹层。笔记本是结婚时买的,封面印着两只鸟。
然后我拿出圆珠笔,在日历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画完我把笔扔开,走到洗手池前,
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我捧起来泼在脸上,一遍,两遍。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很红,但没眼泪。我盯了很久,然后扯过毛巾,用力擦干脸。转身开始收拾那几袋行李。
衣服一件件叠好,挤进行李箱。拉链卡住,我跪下去,用膝盖压紧,猛地一拉。
“嗤啦——”合上了。我把行李箱立起来,推到墙角。然后坐到床边,拿出手机,
关掉所有社交软件。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厕所漏水的滴答声。我躺下去,
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看了很久。然后侧过身,面朝墙,闭上眼睛。手搁在小腹上,很轻。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墙壁,一晃,又一晃。5.百日祭那天,下雨。老屋里挤满了人,
烟气呛得人眼睛疼。婆婆穿一身黑,被两个姨搀着,站在张伟遗像前抹泪。
张莉在一边倒茶水,招呼这个安抚那个,忙得像半个女主人。我站在门外屋檐下,等。
等香点上,等最年长的二叔公开始念祭文。等满屋子人都低头,等那阵嗡嗡的祷告声起来。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我肩膀。我没动。二叔公念到“英年早逝,呜呼痛哉”时,
声音带了哽咽。婆婆适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满屋叹息。我推门进去。
木门“嘎吱”一声响。所有人回头。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胡乱扎着,脸上没血色。
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屋里瞬间静了。只有二叔公的祭文卡在喉咙里。我走到遗像前,
没看任何人,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纸有点皱,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我把纸举起来,转向众人。声音不高,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爸,妈,各位长辈。
”“张伟走了一百天。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家里一件事。”我顿了顿,
目光扫过婆婆瞬间僵住的脸,和张莉猛然瞪大的眼睛。“张伟留后了。
”我把孕检单朝前递了递,让前面几个人能看清上面的字。“八周。是他的孩子。
”死一样的寂静。然后“轰”地一声,炸了。“什么?怀孕了?
”“八周……那岂不是伟伟走之前?”“这这怎么说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无数道目光钉在我身上,震惊的,疑惑的,探究的。婆婆的脸从煞白涨成通红,又变成铁青。
她嘴唇哆嗦着,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毒蛇。6.突然,她“嗷”一嗓子哭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干嚎:“我的儿啊!你尸骨未寒啊!
这野种——这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就想讹上我们张家啊!”她猛扑过来,不是扑向我,
是扑向二叔公,抓住他胳膊:“二叔!您给评评理!伟伟才走多久?她这就怀上了?
谁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这是要我们张家的命啊!”张莉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来,
尖声附和:“就是!林薇,你别以为拿张破纸就能糊弄人!我弟才走,你就,
你就这么耐不住?还想用野种来分家产?你要不要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亲友们的眼神立刻变了。从震惊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鄙夷。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看着挺老实”“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不是野种。
”我打断张莉的尖叫,声音提高了些。我把孕检单收回来,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我翻开,
找到其中一页,撕下来。纸页哗啦一声响。我走到一直沉默抽烟的三爷爷面前。
他是张伟爷爷的弟弟,年轻时当过民兵队长,在家族里说话有分量。“三爷爷,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您看看这个。”三爷爷接了,眯起老花眼。纸上是我写的字,
日期是两个多月前。内容很简单:“伟今天出差回来,特意绕路买了我想吃的樱桃。
他说怀孕前期要补叶酸,已经托人从外地带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张伟的笔迹:“瞎记。对你和孩子好是应该的。”三爷爷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面。
然后他抬头,看向旁边桌上一台旧电脑——那是张伟以前用的。“电脑能开吗?”他问。
张莉脸色一变:“三爷爷,这都是她瞎写的”“开机。”三爷爷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一个堂弟犹豫了一下,过去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7.三爷爷走过去,坐下,
笨拙地握着鼠标点了几下。他不太会用,但基本的找文件还会。几分钟后,
他点开了一个网购订单页面。打印日期是三个月前。收货人:林薇。商品:孕妇复合维生素。
付款账号是张伟的。满屋子人都看着屏幕。三爷爷松开鼠标,靠回椅背,继续抽烟。
烟雾缭绕里,他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张莉一眼,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力。
婆婆的哭嚎卡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莉咬紧嘴唇。其他亲戚的眼神又开始摇摆。
我收起那张日记页,朝三爷爷微微点头,转身就走。没人拦我。雨还在下。我走到巷子口,
才感觉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回旅馆。一进门,我就感觉不对。
老板娘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我没问,径直上楼。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被翻过。
箱子开着,衣服扔了一地。抽屉拉出来了,空着。我的笔记本还在,
但被撕掉了几页是我夹着孕检单的那本。窗户大开着,雨水打湿了半张床。我站了一会儿,
开始收拾。把衣服塞回箱子,检查了一遍。现金没了,不多,就两百多块。其他都在。
我拖着箱子下楼。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头也不抬。“房钱还没到期。”我说。
“不住了也行。”她闷声道,“刚才有人来找过你。凶巴巴的。我说你一早出去了,没回来。
”我没说话,掏出钥匙放在柜台上,转身出门。8.雨小了些。我拖着箱子,
走到两条街外另一家更破的旅馆。二十块一天,房间没有窗,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我躺下,
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半夜,有人砸门。不是敲,是用拳头砸。“砰!砰!砰!
”整个走廊都在震。“林薇!开门!知道你在里面!”是张莉的声音,又尖又利。我没动。
箱子立在门后。砸了大概五分钟,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我坐起来,
摸黑把箱子里的东西又清点一遍。然后把椅子拖过来,抵在门把手下。后半夜没再有事。
天亮后,我换了一家旅馆。在城西的城中村里,十五块一天,公用厕所,
走廊尽头有台吱呀响的水泵。我只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去巷口买馒头,
看见两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在街对面抽烟,眼睛往这边瞟。我馒头没买,转身回旅馆,
拿了箱子就从后门溜了。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换了四个地方。越换越偏,越换越差。
最后一家在城乡结合部,铁皮房,十块钱,隔壁住着收废品的老头,整天咳嗽。
我的钱快见底了。那天下午,我去公共电话亭,想给以前一个同事打电话。刚拿起话筒,
看见三个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中间那个,我认得,是张莉老公的堂弟,在街上混的。
他们直接朝电话亭来了。我扔下话筒,转身就跑。箱子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疯狂颠簸,
哐当哐当响。我拐进一条窄巷,穿过菜市场,躲在一家粮油店的油桶后面。等了一会儿,
探头看,没人追来。我喘着粗气,汗把后背都浸湿了。手按在小腹上,有点发紧。
粮油店老板探头出来,狐疑地看着我。我低下头,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9天快黑时,
我在更远的郊区找到一家私人旅社。八块钱一晚,房间在地下室,一股霉味。
床上只有一张草席。我把箱子放倒,坐在上面。从布包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慢慢啃。
馒头渣掉在草席上,我没捡。头顶传来脚步声,咚咚咚,像敲在我头盖骨上。我吃完馒头,
喝了口随身水壶里的凉水。然后躺下,蜷缩起来。草席很硬,硌得骨头疼。我睁着眼,
看着地下室里唯一一点从高窗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那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黑了。
外面在下雨。雨声隔着土层传下来,闷闷的,像遥远的鼓点。我闭上眼。手一直按在肚子上。
地下室霉味熏得人头疼。钱还剩两百多。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旧衣服绷得难受。
光靠日记本不够。张伟那边的亲戚朋友,现在都躲着我。我需要一个能张嘴替他说话的人。
张伟生前常提几个人。陈大军,他叫“大军哥”,说过:“大军仗义,最烦我妈我姐那套。
”我翻出张伟的旧手机,找到号码。不能用自己的手机打。第二天走了三公里,
找到另一个区的报刊亭,用公用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喂?”背景音嘈杂。
“大军哥吗?我是林薇,张伟的妻子。”对面安静了一下。“林薇?有事?”语气疏远。
“张伟走了。他妈和他姐说我克夫,孩子不是张伟的。钱和房子都拿走了。她们在找我。
”我说得很快,“我不求你帮我对付她们。我只问一句:张伟跟你喝酒时,提过家里的事吗?
提过我吗?提过他妈他姐吗?”沉默。打火机响,抽烟的声音。“弟妹,”他吐了口气,
“这事我不好掺和。”“没让你掺和。我就想知道,张伟心里憋不憋屈?”又是沉默。
然后他低声说:“憋屈。最后一次喝多,他抱着瓶子哭,说对不住你,让他妈他姐欺负了。
说要是他没了,让你赶紧走,别回头。”他顿了顿:“我就知道这些。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10我把电话卡掰断扔了。这话从陈大军嘴里出来,就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