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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卒沈三今日当死。
这是他给自己算的命。六十七了，左腿瘸了二十年，右眼瞎了十二年，身上刀箭伤十七处，一到阴雨天便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一遍。这样的身子，能活到今日已经是老天爷开眼。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他死。
辰时三刻，他照例拄着拐杖去城墙上走了一圈，看太阳从关外升起来，照在这座守了四十年的边城上。城墙是新修的，青砖灰缝，棱角分明。不像四十年前他来时那样，土坯夯的，一箭射上去能崩下一块来。
城头上插着大虞的旗帜，红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了那旗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年轻将军，银甲白袍，胯下骏马，威风凛凛。沈三往路边让了让，拄着拐杖站着，等他们过去。
那年轻将军却勒住了马。
“你，”他用马鞭指着沈三，“是不是当年守过城的那个？”
沈三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了他一眼。
“将军问的是哪一回？”
“还有哪回？”年轻将军笑了一声，“四十年前那回，三万对三十万，守了三个月，最后活下来不到三百人。我爹说有个瘸腿的老卒一直活着，是不是你？”
沈三沉默了一瞬。
“是老卒。”
年轻将军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那条瘸腿上，落在他那只瞎眼上，落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
“你叫什么？”
“沈三。”
“排第几？”
“行三。”
年轻将军又笑了。
“好，”他说，“你活着就好。回头我爹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
他说完，打马走了。
沈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队人马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爹。
沈三知道那是谁。镇北侯周衍，四十年前守城时还是个校尉，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侯爷。当年活下来那三百人里，他是升得最高的一个。
沈三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他住的地方在城西的一条窄巷里，一间小屋，一张木板床，一副锅灶。门口的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已经烂了，刀身锈迹斑斑。
那是四十年前他用过的刀。
如今拿不动了。
他推开门，进去，把拐杖靠在墙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
布包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牌位，巴掌大小，木头的，上面刻着三个字。
他没看那三个字，只是把牌位捧在手里，用袖子擦了擦。
“今天又来人了，”他说，“周衍的儿子，长得像他。”
牌位不说话。
他把牌位放回去，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把墙上那把刀摘下来。
刀很沉，他差点没拿住。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上全是锈，连光都不反了。
他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你也老了。”
刀不说话。
他把刀插回去，重新挂到墙上。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沈三叔在家吗？”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沈三转过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沈三叔，我娘让我给您送鸡蛋来。”
沈三看着她，认出来了。是隔壁王屠户家的闺女，叫枣花。
“你娘有心了。”
他把篮子接过来，转身往里走。枣花跟在后面，进了屋，东张西望。
“沈三叔，您一个人住这儿，不闷得慌？”
“不闷。”
“那您平日里都干啥？”
“坐着。”
枣花噗嗤一声笑了。
“您真有意思。”
沈三没笑。他把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窗台上。
枣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看见墙上那把刀。
“沈三叔，那是您的刀？”
“嗯。”
“我听我娘说，您年轻时候可厉害了，杀过好多胡人。”
沈三的手顿了一下。
“你娘说的？”
“对啊。我娘说，四十年前那回，您一个人守着一个城门，杀了三天三夜，最后胡人愣是没攻进来
老卒沈三今日当死。
这是他给自己算的命。六十七了，左腿瘸了二十年，右眼瞎了十二年，身上刀箭伤十七处，一到阴雨天便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一遍。这样的身子，能活到今日已经是老天爷开眼。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他死。
辰时三刻，他照例拄着拐杖去城墙上走了一圈，看太阳从关外升起来，照在这座守了四十年的边城上。城墙是新修的，青砖灰缝，棱角分明。不像四十年前他来时那样，土坯夯的，一箭射上去能崩下一块来。
城头上插着大虞的旗帜，红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了那旗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年轻将军，银甲白袍，胯下骏马，威风凛凛。沈三往路边让了让，拄着拐杖站着，等他们过去。
那年轻将军却勒住了马。
“你，”他用马鞭指着沈三，“是不是当年守过城的那个？”
沈三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了他一眼。
“将军问的是哪一回？”
“还有哪回？”年轻将军笑了一声，“四十年前那回，三万对三十万，守了三个月，最后活下来不到三百人。我爹说有个瘸腿的老卒一直活着，是不是你？”
沈三沉默了一瞬。
“是老卒。”
年轻将军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那条瘸腿上，落在他那只瞎眼上，落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
“你叫什么？”
“沈三。”
“排第几？”
“行三。”
年轻将军又笑了。
“好，”他说，“你活着就好。回头我爹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
他说完，打马走了。
沈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队人马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爹。
沈三知道那是谁。镇北侯周衍，四十年前守城时还是个校尉，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侯爷。当年活下来那三百人里，他是升得最高的一个。
沈三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他住的地方在城西的一条窄巷里，一间小屋，一张木板床，一副锅灶。门口的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已经烂了，刀身锈迹斑斑。
那是四十年前他用过的刀。
如今拿不动了。
他推开门，进去，把拐杖靠在墙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
布包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牌位，巴掌大小，木头的，上面刻着三个字。
他没看那三个字，只是把牌位捧在手里，用袖子擦了擦。
“今天又来人了，”他说，“周衍的儿子，长得像他。”
牌位不说话。
他把牌位放回去，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把墙上那把刀摘下来。
刀很沉，他差点没拿住。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上全是锈，连光都不反了。
他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你也老了。”
刀不说话。
他把刀插回去，重新挂到墙上。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沈三叔在家吗？”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沈三转过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沈三叔，我娘让我给您送鸡蛋来。”
沈三看着她，认出来了。是隔壁王屠户家的闺女，叫枣花。
“你娘有心了。”
他把篮子接过来，转身往里走。枣花跟在后面，进了屋，东张西望。
“沈三叔，您一个人住这儿，不闷得慌？”
“不闷。”
“那您平日里都干啥？”
“坐着。”
枣花噗嗤一声笑了。
“您真有意思。”
沈三没笑。他把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窗台上。
枣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看见墙上那把刀。
“沈三叔，那是您的刀？”
“嗯。”
“我听我娘说，您年轻时候可厉害了，杀过好多胡人。”
沈三的手顿了一下。
“你娘说的？”
“对啊。我娘说，四十年前那回，您一个人守着一个城门，杀了三天三夜，最后胡人愣是没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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