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见到那匹马，是在丙午年的初春。
那天的风很大，卷着北方特有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我站在老周的牲口棚外，看着那匹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的马，忽然就挪不开脚步。
老周叼着烟，烟卷在风里明灭，他瞥了我一眼，声音粗哑：“你确定？这马性子烈，不是城里来的娃娃能骑的。”
我点点头，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是来旅游的，也不是来体验乡村生活的。我是来赶路的。
在我背包最内侧的口袋里，放着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条，纸边已经磨得发毛。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母亲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日落之前，去青石镇，找陈守义。”
母亲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能坐起来喝半碗粥，第二天清晨，我推开门，她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手垂在床边，像一根被风吹干的树枝。
我处理完后事，整理遗物时，才在她枕头下发现这张纸条。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原因，没有说找陈守义做什么，只留下一个地名，一个人名，一个时间——日落之前。
我问遍了所有认识母亲的人，没有人知道陈守义是谁。
母亲一辈子守着那个小县城，守着我，守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她的世界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我从未听过她提起这个名字，更不知道青石镇在什么方向。
我花了三天时间，翻遍地图，问遍客运站的司机，才终于确定，青石镇在几百公里外的深山里，不通客车，不通火车，唯一能进去的路，只有一条被车轮碾出来的土路。
而能在日落之前赶到那里的方式，只有一个——骑马。
于是我找到了老周。
老周是这一带最懂马的人，也是唯一愿意把马租给陌生人的人。
“你去青石镇做什么？”老周把烟摁灭在鞋底，“那地方早就空了，去年一场山洪，路断了，人也搬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户老人守着破房子。”
我沉默。
我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我只知道，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她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没逼过我做任何事，就连生病，都怕耽误我工作，一直瞒着我。她最后留下的指令，我必须完成。
哪怕我不知道终点是什么。
老周看我固执，叹了口气，不再劝：“马叫踏雪，黑身白蹄，跑得稳，也跑得快。但我告诉你，山路险，天黑得早，你要是半路慌了，就找个山洞躲着，别硬撑。”
我接过缰绳。
缰绳很粗糙，磨得掌心发疼。
踏雪低下头，喷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手背。它的眼睛很大，很亮，像藏着一整片夜空。
我翻身上马。
动作笨拙，差点摔下来。老周在后面喊：“慢一点！它认人！”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像一枚即将燃尽的橘色灯笼。
时间不多了。
我轻轻一夹马腹。
踏雪迈开步子，蹄声清脆，敲在土路上，像一声又一声催促。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着对我说：“早点回来。”
可是这一次，她不会再等我了。
二
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
一开始还是平坦的土路，两旁是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越往深处走，路越窄，越陡，碎石遍地，树根裸露，像一只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
我紧紧抓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骑马，第一次走这样的山路，第一次独自面对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荒野。
恐惧像藤蔓一样，从脚底慢慢缠上来。
我不停地看表。
下午三点。
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半。
太阳越来越低，光线被山峦切割得支离破碎，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我开始慌了。
我不断地催促踏雪加快速度，踏雪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焦虑，昂首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奔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我伏在马背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第一次见到那匹马，是在丙午年的初春。
那天的风很大，卷着北方特有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我站在老周的牲口棚外，看着那匹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的马，忽然就挪不开脚步。
老周叼着烟，烟卷在风里明灭，他瞥了我一眼，声音粗哑：“你确定？这马性子烈，不是城里来的娃娃能骑的。”
我点点头，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是来旅游的，也不是来体验乡村生活的。我是来赶路的。
在我背包最内侧的口袋里，放着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条，纸边已经磨得发毛。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母亲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日落之前，去青石镇，找陈守义。”
母亲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能坐起来喝半碗粥，第二天清晨，我推开门，她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手垂在床边，像一根被风吹干的树枝。
我处理完后事，整理遗物时，才在她枕头下发现这张纸条。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原因，没有说找陈守义做什么，只留下一个地名，一个人名，一个时间——日落之前。
我问遍了所有认识母亲的人，没有人知道陈守义是谁。
母亲一辈子守着那个小县城，守着我，守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她的世界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我从未听过她提起这个名字，更不知道青石镇在什么方向。
我花了三天时间，翻遍地图，问遍客运站的司机，才终于确定，青石镇在几百公里外的深山里，不通客车，不通火车，唯一能进去的路，只有一条被车轮碾出来的土路。
而能在日落之前赶到那里的方式，只有一个——骑马。
于是我找到了老周。
老周是这一带最懂马的人，也是唯一愿意把马租给陌生人的人。
“你去青石镇做什么？”老周把烟摁灭在鞋底，“那地方早就空了，去年一场山洪，路断了，人也搬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户老人守着破房子。”
我沉默。
我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我只知道，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她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没逼过我做任何事，就连生病，都怕耽误我工作，一直瞒着我。她最后留下的指令，我必须完成。
哪怕我不知道终点是什么。
老周看我固执，叹了口气，不再劝：“马叫踏雪，黑身白蹄，跑得稳，也跑得快。但我告诉你，山路险，天黑得早，你要是半路慌了，就找个山洞躲着，别硬撑。”
我接过缰绳。
缰绳很粗糙，磨得掌心发疼。
踏雪低下头，喷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手背。它的眼睛很大，很亮，像藏着一整片夜空。
我翻身上马。
动作笨拙，差点摔下来。老周在后面喊：“慢一点！它认人！”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像一枚即将燃尽的橘色灯笼。
时间不多了。
我轻轻一夹马腹。
踏雪迈开步子，蹄声清脆，敲在土路上，像一声又一声催促。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笑着对我说：“早点回来。”
可是这一次，她不会再等我了。
二
路比我想象的更难走。
一开始还是平坦的土路，两旁是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越往深处走，路越窄，越陡，碎石遍地，树根裸露，像一只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
我紧紧抓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骑马，第一次走这样的山路，第一次独自面对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荒野。
恐惧像藤蔓一样，从脚底慢慢缠上来。
我不停地看表。
下午三点。
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半。
太阳越来越低，光线被山峦切割得支离破碎，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我开始慌了。
我不断地催促踏雪加快速度，踏雪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焦虑，昂首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奔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我伏在马背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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