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年前的弯道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雨水。
林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山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蛇,
蜿蜒着爬上远处的天山山脉。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束白菊。
花瓣被雨水打湿,蔫头耷脑地挤在一起。他已经开了四个小时。从奎屯出发,走独山子,
进入独库公路北段。这条路他太熟悉了——每一个弯道,每一处观景台,
甚至每一个容易塌方的路段。两年前他跑过不下二十次,作为自驾游领队,
带着天南地北的游客穿越这条“中国最美公路”。但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
副驾驶坐着他妻子沈念,后座是他们六岁的女儿小橙子。那是2024年7月14日。
林远永远记得那个日期。不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相反,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阳光很好,独库公路刚刚结束冬季封山,全线通车不到一个月。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雪山的融水哗啦啦地流进峡谷。他接了一个私人定制团,
一家四口从江苏过来,想在独库公路上拍婚纱照。客户出手阔绰,
给的价钱抵得上平时三个团。沈念正好放暑假,小橙子也吵着要去看雪山,他就想,
干脆带上老婆孩子一起跑一趟。就当是家庭旅行了。他记得出发那天早上,
小橙子穿着新买的粉色冲锋衣,在小区门口跑来跑去,追一只橘猫。沈念站在车边,
一边往包里塞零食一边喊:“橙子,别跑了,一会儿上车又要喊饿!”小橙子头也不回,
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抓了猫送给你!”“我不要猫,我要你上车!
”林远靠在驾驶座门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老婆唠叨,女儿调皮,
阳光正好,油箱满格。谁能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沈念的声音。
最后一次看见小橙子跑进阳光里。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
车队行驶到独库公路636公里处,一个连续弯道加下坡的路段。林远的车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客户的SUV。他记得自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SUV还在,
沈念在副驾驶上低头看手机,小橙子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儿童座椅上。
然后他拐过一个弯。出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空了。
那辆白色的SUV不见了。林远第一反应是对方可能停在了弯道后面,拍照片或者休息。
他继续往前开了几百米,找了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停下来等。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打电话,沈念的手机无法接通。客户的手机也无法接通。他开始往回开。
那个弯道他来回跑了三趟,每一趟都放慢速度,每一处路肩都看遍了。什么都没有。没有车,
没有人,没有事故痕迹。护栏完好,路面干净,旁边的峡谷深不见底,
但没有任何车辆翻滚下去的痕迹。他报警的时候,手在抖。警察来了,搜救队来了,
甚至动用了无人机和直升机。他们在独库公路636公里处及周边区域搜索了整整三天。
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车。没有人。没有任何痕迹。那辆白色的SUV,
连同车上的沈念、小橙子,还有那四个江苏来的客户,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后来警方给出的结论是:可能车辆失控坠入峡谷,被急流冲走,
或者被掩埋在某个不易发现的角落。独库公路沿线地形复杂,有些峡谷深达数百米,
搜救难度极大。再后来,他们陆续发现了那辆车的碎片。
先是有人在峡谷下游的河滩上发现了一块保险杠碎片,颜色和车型都对得上。
然后是半个轮胎,一截座椅骨架,一件被水泡烂的女式外套。最后是一个儿童水壶。粉色的,
上面印着小猪佩奇。小橙子两岁起就用那个水壶喝水,一直舍不得换。鉴定结果出来那天,
林远在医院打了三天点滴。医生说是应激反应加上脱水,没什么大事,注意休息。
没什么大事。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告诉林远:接受吧。接受那是一场意外。
接受你的妻子和女儿已经不在了。接受你再也见不到她们了。林远没有争辩。
他把沈念和小橙子的遗物收进储物间,把那个粉色水壶放在柜子最深处。
他搬离了原来的房子,换了手机号,不再做自驾游领队,在乌鲁木齐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
他看上去像是走出来了。同事们觉得他沉默寡言但工作认真,
邻居觉得他礼貌客气但不太爱说话。偶尔有人问起他的家庭,他就说老婆孩子出了车祸,
不在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这样过了两年。直到三天前的晚上。
那天林远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两年来第一次,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储物间。他搬进这套公寓的时候,
把沈念和小橙子的遗物打包成十几个纸箱,直接堆进了储物间,再也没打开过。那天晚上,
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起身去打开了储物间的门。纸箱码得很整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打开最上面的一个,里面是小橙子的衣服。毛衣、裤子、袜子,叠得整整齐齐,
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沈念总是把女儿的衣服洗得很干净,收进衣柜前还要用熨斗烫一遍。
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个书包。
小橙子上幼儿园用的书包,粉色的,印着冰雪奇缘的艾莎公主。书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好像塞了什么东西。林远把书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手写的,打印的,有些已经发黄卷边。
最上面是一张A4纸,折叠成四折。他展开那张纸。那是一张旅行计划。标题是手写的,
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橙子的笔迹:“2024年暑假,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的地方!
”计划写得很幼稚。第一天:开车,看雪山,吃冰淇淋。第二天:找大草原,骑马,野餐。
第三天:看湖,蓝色的湖,捡石头送给奶奶。但在最后一天的行程后面,
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地点圈了起来。那个地点的名字被涂改过,
小橙子原本写了什么,被人划掉了,旁边用大人的笔迹写了三个字。林远盯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那笔迹他认识。是沈念的。沈念在那张幼稚的旅行计划上,
在最后一天的行程旁边,用红笔写了三个字——“救妈妈”。雨还在下。林远把车停在路边,
熄了火。雨刮器停在挡风玻璃中间,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塑料袋,下了车。路边有一块小小的平地,铺着几块石头,
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两年前,搜救队在这里搭过帐篷,作为临时指挥部。
林远走到平地边缘,看着前方的峡谷。雨雾模糊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峡谷有多深,知道下面的河水有多急。两年前,搜救队的人告诉他,这种地形,
如果车辆真的坠下去,人几乎没有生还可能。但他也记得另一件事。两年前,
一个搜救队员无意中说过一句话:“奇怪,这种路段,按理说应该会留下刹车痕迹的。
”后来那句话再也没人提起。林远蹲下来,把两束白菊放在石头边上。
花瓣被雨水打得更蔫了,白色的花瓣贴在绿色的叶子上,看起来像在哭。他没有说话。
两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想象自己站在这里,对着峡谷说点什么。但真到了这一刻,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在心里问了一句:念念,你让我救你,怎么救?
雨越下越大。林远站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衣领流进脖子,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正准备转身回车上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脚边有什么东西。那是一块石头。
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和峡谷里成千上万块石头一样。但这块石头不一样的是,它被翻动过,
底部朝上。石头的底部,沾着一点红色的东西。林远蹲下来,把石头翻过来。
那点红色的东西沾在石头上,被雨水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是油漆或者颜料之类的东西。
不是自然形成的。他用手指蹭了蹭,那点红色蹭下来一点,沾在他指腹上。凑近了看,
像是某种工业涂料。林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站起身,在周围又找了一圈。
没有别的发现。只有那块石头,被雨水冲刷着,露出底部那一点已经不新鲜的红色。
他站在雨中,看着那块石头。两年前,搜救队在这块平地上搭帐篷,进进出出,踩来踩去,
翻动过无数块石头。这块石头底部的红色,也许是那时候沾上的。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克拉玛依”。他接起来。“喂,是林远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我是。你是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人说:“我叫赵山河。两年前,我儿子也在那辆车上。
”林远愣住了。那个江苏来的客户,一家四口,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男人姓周,
女人姓什么他记不清了,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都是男孩。
但他不认识什么叫赵山河的人。“你搞错了,”林远说,“那辆车上的客户姓周。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说的不是那辆车上的人。我说的是另一辆车。
”雨声在耳边哗哗作响。“两年前同一天,独库公路上,还有一辆车失踪了。
”那个叫赵山河的人说,“车上是我儿子和我前妻。到现在也没找到。”林远握着手机,
站在原地。雨还在下,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忽然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颤。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看过当年的报案记录。”赵山河说,“独库公路,同一天,
两起失踪案。你们那起有车,有人,有目击者。我们那起什么都没有。警察说是意外,
是巧合。但我查了两年,发现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你们那辆车失踪的路段,
和我们那辆车失踪的路段,是同一个地方。”第二章 失踪者名单第二天傍晚,
林远在独山子一家小饭馆里见到了赵山河。那家饭馆在国道边,门脸不大,
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里面摆着五六张油腻的方桌,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
空气里飘着羊肉串的焦香。赵山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杯没动过。
林远第一眼看见他,以为看见了十年后的自己。那个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
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旁边的烟盒已经空了。“林远?
”赵山河站起来,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干瘦和冰凉。“坐。
”赵山河招呼老板,“加副碗筷,再来两个菜。”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赵山河也在打量林远。“你比我想的年轻。”赵山河说。“你比我想的……”“老?
”赵山河苦笑一下,“正常。这两年熬的。”老板端上来两盘菜,一盘过油肉,一盘老虎菜,
还有一壶热茶。赵山河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又放下。“你想听什么?”他问。“全部。
”林远说,“你怎么知道那天还有另一辆车失踪?”赵山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推到林远面前。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系统里截取的信息。
表格的标题是:“2024年7月14日独库公路沿线警情记录”。林远一行行往下看。
“15:42,群众报警,独库公路K636处疑似发生交通事故,一辆白色SUV失踪,
车上6人。出警情况:已出警,正在搜索中。”“18:17,群众报警,
独库公路K635+500处发现遗弃车辆,车内无人。出警情况:已出警,正在核实中。
”林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K636,那是沈念她们失踪的位置。K635+500,
距离K636只有五百米。“遗弃车辆?”他抬起头。赵山河点点头:“一辆灰色的轿车,
停在路边,车门没锁,钥匙在车里。车上没人,行李也在。报案的是一个自驾游的游客,
路过的时候觉得不对劲,报了警。”“后来呢?”“后来警察查了车牌,查到车主是我儿子。
”赵山河说,“他叫赵磊,那年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车上还有一个女的,是他妈,
也就是我前妻,叫刘凤霞。”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点:“他们去新疆旅游,
说要走一趟独库公路。出发那天还给我发过微信,说到了给我寄明信片。”林远没说话。
“警情记录上说这是两起独立的事件,没有关联。”赵山河说,“但我不信。
两个地方只隔了五百米,相差不到三个小时,怎么可能没关联?”“警察怎么说?
”“说是巧合。”赵山河冷笑一声,“独库公路那么长,偶尔同一天出两起事故不奇怪。
我儿子那辆车没有坠崖痕迹,人可能是在附近徒步走失的。搜救队找了半个月,没找到,
最后判定为失联。”“你不接受?”“你能接受吗?”赵山河看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老婆孩子没了,人家告诉你这是意外,让你接受,你接受吗?”林远沉默。
他想起两年前那些日子,警察、心理医生、亲戚朋友,轮流来劝他。
说的都是同样的话:接受吧,这不是你的错,意外无法预料,生活还得继续。可他接受了吗?
表面上接受了。但那个问题一直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如果真的是意外,
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两年我一直在查。”赵山河说,“我跑过十几个部门,
找过几十个人。一开始没人搭理我,后来有人偷偷给我看了一些东西。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纸,比第一张更旧,折痕处已经磨破。
“这是2024年7月14日独库公路沿线所有卡口的监控记录。你看这个。”林远接过来。
那是一份监控抓拍记录,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地点是独库公路各个卡口。
每一行记录着车牌号、抓拍时间、抓拍地点。赵山河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上。
“新A·XXXXX,白色SUV,抓拍时间14:37,抓拍地点独库公路K628。
这是你那辆车。”林远往下看。“新J·XXXXX,灰色轿车,抓拍时间14:41,
抓拍地点独库公路K629。这是我儿子的车。”两个车,相差四分钟,同一个方向。
“他们是一前一后过去的。”赵山河说,“然后就没有了。后面所有的卡口,
再也没有拍到这俩车。”林远仔细看着那份记录。
K628之后还有K635、K642、K651……一直到独库公路终点。
后面几十条抓拍记录里,确实没有这两辆车的踪影。“只有一个可能。”赵山河说,
“他们在K628和K635之间消失了。”“那段路有多长?”“七公里。”赵山河说,
“我去实地看过,开车不到十分钟。但这一段路,两边都是山,没有岔路,没有出口。
一个车队开进去,怎么会突然消失?”林远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念在那张小橙子的旅行计划上写的三个字——“救妈妈”。她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写?
“你在想什么?”赵山河问。林远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这个人,但此刻他别无选择。“我女儿的书包里有一张旅行计划。
”他说,“我妻子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他把那张纸的照片调出来,手机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照片上,那张幼稚的旅行计划上,用红笔圈着一个地点,
旁边写着三个字:“救妈妈”。“你妻子……”赵山河抬头看他。“失踪了。”林远说,
“两年前,和女儿一起。所有人都说她们死了,坠崖了。我一直信了两年。直到三天前,
我发现了这个。”赵山河把手机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她是在求救?
”“我不知道。”林远说,“我只知道她从来没给我看过这张计划。小橙子画的那些东西,
她一向都收得很好,不会随便乱丢。但这个书包,我从来没见小橙子背过。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储物间里,为什么会放着那张纸,我不知道。”赵山河又点了一根烟。
“我儿子失踪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等回来再跟我说。
我问他是啥,他不肯讲,只说可能是一个大新闻。”“他做什么工作的?”“刚毕业,
在一个自媒体公司打工。”赵山河抽了口烟,“他想当记者,跑社会新闻那种。
我一直觉得不靠谱,让他考个公务员。他嘴上答应,其实根本没听我的。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他说的大新闻,会不会和独库公路有关?”林远问。“我想过。
”赵山河说,“但我查不到。他的手机、电脑、所有的东西都跟着车一起失踪了。
我连他最后发的微信都看不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有一个人,
你可能得见见。”“谁?”“那年负责调查你这起案子的警察。他现在退休了,住在奎屯。
”林远心里一动:“他肯见我们?”“我去找过他一次,他不肯说。”赵山河说,
“但前几天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这两年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有些事情越想越不对劲。
他想见见你。”“见我?”“你是那起案子的当事人,车上是你老婆孩子。”赵山河说,
“有些事,他可能愿意当着你的面说。”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赵山河掐灭烟头,“他电话里说,再过半个月,
他就要去内地女儿那边养老了。以后可能再也不回新疆。”两个人结了账,走出饭馆。
天色已经暗下来,国道上的车灯川流不息。远处是黑沉沉的天山山脉,
山顶的积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你的车呢?”赵山河问。“停在旅馆。”林远说,
“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奎屯?”赵山河点点头,往自己那辆破旧的皮卡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林远。”“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找到的真相,
比你想象的更糟?”林远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山,想起两年前那个阳光很好的早晨,
小橙子穿着粉色冲锋衣在小区门口追猫。她跑着跑着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小手。爸爸,
快点呀!那个声音好像还在耳边。“我已经没有什么更糟的了。”他说。
第三章 退休警察老陈住在奎屯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楼房,没有电梯,
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林远和赵山河爬了三层楼,
在一个掉了漆的防盗门前停下来。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系着围裙,
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找谁?”“陈队长在家吗?”赵山河问,“我们约好的。
”女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陈,有人找!”然后侧身让他们进去。屋里不大,
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
但眼睛还亮。他穿着件旧毛衣,膝盖上搭着条毯子。“来了?”他站起来,伸出手,“坐,
坐。老婆子,倒茶。”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这个曾经负责他妻子案件的警察。
两年前他们见过几次面,那时候老陈还没退休,穿着警服,说话干练。现在坐在沙发上的,
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老陈也在看他。“瘦了。”老陈说,“比两年前瘦多了。
”林远没接话。赵山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陈队长,你电话里说的那些,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我先问你们一句,”他看着林远,“这两年,你有没有想过这案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远点点头。“想过。”“哪些地方?”“车。”林远说,“那么大一辆车,六个人,
怎么就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搜救队找了一周,只找到一些碎片。但那些碎片……”他顿了顿。
“那些碎片太少了。如果真的是坠崖,车应该摔成什么样?发动机、底盘、大件的东西,
怎么可能被水冲得一点不剩?”老陈看着他,没说话。“还有刹车痕迹。”林远说,
“我记得当时有个搜救队员说过,那个路段没有刹车痕迹。如果是意外失控,
司机肯定会踩刹车,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老陈慢慢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
我当时也想过。”他说,“但那时候,上面给的压力大,家属也催得紧,
我们就按常规程序走了。坠崖,被水冲走,找不到——这样的案子每年都有,
独库公路地形复杂,不奇怪。”“那现在呢?”赵山河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老陈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着茶几上的某个地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因为后来又出了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你们那案子结案之后半年,
有个年轻人来找过我。是个记者,在乌鲁木齐一家报社工作。他说他在做一个调查,
想了解独库公路失踪案的情况。”林远心里一动。“他叫什么?”“姓周。”老陈说,
“叫什么我忘了,但他说他有个亲戚,两年前也在独库公路上失踪了。
”赵山河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江苏来的那一家?”老陈点点头:“对,
就是那个江苏的客户。他说他表姐一家四口,坐你们车失踪的。”林远愣住了。
那四个江苏来的客户,他只知道姓周,男的叫周什么他没记住,女的他更不熟。
他只知道他们是来新疆旅游的,要拍婚纱照,出手大方。至于他们在江苏做什么工作,
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一概不知。“他来找你问什么?”赵山河问。“问案情。”老陈说,
“问当时的调查经过,问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当时觉得他就是个普通家属,想了解情况,
就跟他聊了聊。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隐瞒的。”“后来呢?
”“后来他问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老陈皱起眉头,“他问,你们那辆车失踪的位置,
之前有没有出过类似的事故?我说没有,那个路段挺安全的,这些年没出过大事故。他又问,
那附近有没有什么废弃的矿洞、隧道或者军事禁区?我说没有,独库公路沿线都是景区,
没什么禁区。”老陈停下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听了之后,表情很奇怪。
说了一句‘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林远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老陈说,“我当时没在意。后来过了几个月,我偶然又想起这件事,
就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结果那个号码打不通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那个报社说,
那年轻人早就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林远和赵山河对视一眼。“他失踪了?
”赵山河问。“不知道。”老陈摇摇头,“有可能只是换工作了,
也有可能……反正我后来再也没联系上他。”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
卖豆腐的,声音拖得很长。林远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失踪者的家属,来调查失踪案,
然后自己也失踪了?这是巧合吗?“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问,
“或者在哪里能找到他的家人?”老陈想了想:“名字我真忘了,当时也没记。
但他给我看过一个东西。”“什么东西?”“一张照片。”老陈说,
“是他表姐一家四口的合影。他说那是他表姐最后一次回老家过年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他表姐抱着小儿子,姐夫抱着大儿子,一家人站在老家门口。
他说他想把这张照片留给我,如果我以后能发现什么线索,就联系他。”“照片还在吗?
”老陈站起来,慢慢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有点发黄的彩色照片。
林远接过来。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女的长得挺清秀,男的戴眼镜,
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两三岁,都穿着新衣服,对着镜头笑。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回老家。”老陈说,“那年轻人说,他表姐一家本来过得挺好的,
就是想换个地方拍婚纱照,才来了新疆。”林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就是这四个人,
坐在他带的那辆白色SUV里,跟着沈念和小橙子一起,消失在了独库公路636公里处。
“还有别的吗?”赵山河问,“那个年轻人还说了什么?”老陈想了想,慢慢皱起眉头。
“还有一件事,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想有点怪。”“什么事?”“他说,他表姐失踪之前,
给他发过一条微信。”老陈说,“内容很奇怪。他表姐说,‘弟弟,我好像看见一个人,
长得跟咱爸一模一样’。”林远心里一紧。“咱爸”的意思是,那个人的父亲?
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独库公路上?“他表姐的爸爸还活着吗?”“死了。
”老陈说,“那年轻人跟我说,他姨父,也就是他表姐的爸爸,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他表姐小时候亲眼看见她爸出的事,一直有心理阴影。
所以她说看见一个长得跟她爸一模一样的人,他觉得特别不对劲。”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远想起那张旅行计划上沈念写的三个字——“救妈妈”。那又是怎么回事?沈念的妈妈,
也就是小橙子的外婆,好好地在老家生活,身体健康,怎么会需要救?“陈队长,
”赵山河问,“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吗?”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这些年想下来,这案子越来越奇怪。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失踪案,
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事?那个年轻人后来去哪了?他表姐说的那个人又是谁?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你老婆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或者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林远努力回忆。那段时间,沈念确实有点不对劲。话变少了,
有时候发呆,问他什么事他都说没事。林远以为是工作太累,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
她好像确实有心事。但什么心事,她一个字都没提过。“没有。”他说,“她什么都没说。
”老陈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他说,“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现在在哪,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要是想查,只能自己去查。”从老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远和赵山河站在楼下,谁都没说话。老陈给的信息太碎片了,像是一堆拼图,
但关键的那几块都找不到。“你怎么想?”赵山河问。林远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慢慢说:“那个记者,应该还在新疆。”“为什么?”“他如果只是想躲起来,
没必要换手机号。报社的人联系不上他,说明他可能是主动失联的。”林远说,
“他肯定查到了什么东西,才会消失。”“那我们去哪找他?”林远想了想:“报社。
他工作过的那个报社,肯定有他的资料。就算他辞职了,档案应该还在。
”赵山河点点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乌鲁木齐。”两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
林远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乌鲁木齐。他接起来。“喂,林远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点疲惫。“我是。你是哪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说:“我叫周泽。我表姐是两年前失踪在独库公路上的那家人之一。
”林远停住脚步。“我听说你在调查这件事。”那个叫周泽的人说,“我也想查。
也许我们可以见一面。”第四章 幸存者的记忆第二天下午,
林远在乌鲁木齐南郊的一个农家乐里见到了周泽。那地方偏僻得很,
从主路拐进去要开三公里土路,两边都是葡萄地,这个季节葡萄还没熟,藤蔓光秃秃的。
农家乐的招牌歪在一边,院子里停着两辆落满灰的车。周泽在院子里等他。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瘦高个,戴副眼镜,穿着件灰色的冲锋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他站在一棵老榆树下抽烟,看见林远的车进来,把烟掐了,走过来。“林哥?”林远下车,
跟他握了手。手很凉,骨节分明。“进去说吧。”周泽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这地方我朋友的,清净。”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几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客人。
周泽招呼老板上了壶茶,两个杯子,自己在林远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我电话?”林远问。
“老陈给我的。”周泽说,“我昨天正好给他打电话,他说你刚走。
”林远愣了一下:“你一直跟老陈有联系?”“没有。”周泽摇摇头,
“我从去年开始就不跟任何人联系了。前几天刚换的新号,第一个就打给了老陈。
”“为什么?”周泽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哥,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放下杯子,“你为什么会现在才开始查?都两年了。”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那张旅行计划的照片,递给他。周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救妈妈……”他抬起头,“你老婆写的?”“应该是。”“你女儿的书包里发现的?
”“嗯。”周泽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果然。”他说,
“我就知道不是意外。”“你查到了什么?”周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林哥,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我表姐失踪之前,
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周泽说,“她说她在独库公路上看见一个人,长得跟她爸一模一样。
她爸是我姨父,在我表姐六岁那年就死了。死的那个地方——”他顿了顿。
“就在独库公路附近。”林远心里一紧。“你姨父是怎么死的?”“车祸。”周泽说,
“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姨父是跑长途货车的,那年夏天拉了一车货从南疆回来,走独库公路。
结果车开到一半,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里。等找到的时候,人早就没了。”“也是独库公路?
”“对。”周泽点点头,“而且我后来查过,出事的地点,离你们失踪的那个路段,很近。
”林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十年前的事故,两年后的失踪,
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听起来像是恐怖片里的情节,但周泽的表情告诉他,这是真的。
“你表姐说那个人跟她爸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就是一模一样。”周泽说,
“不是长得像,是一模一样。她说那个人站在路边,穿着三十年前的那种旧衣服,
脸、身材、走路的姿势,都跟她记忆里的她爸一模一样。”“她怎么可能记得清楚?
她那时候才六岁。”“她记得。”周泽说,“我姨父死的时候,我表姐就在现场。
”林远愣住了。周泽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杯,慢慢说了起来。“我姨父叫周建国,
当年是跑长途货车的。那年夏天,他接了一趟活,从喀什拉一车哈密瓜到乌鲁木齐。
走独库公路是近道,他经常走那条路。那天他老婆,也就是我姨妈,
带着我表姐去库车走亲戚,正好跟他同路。他开大车,她们坐班车,说好了到库车碰头,
一起吃个饭。”“结果呢?”“结果班车在路上出了点故障,晚到了几个小时。
我姨妈带着我表姐在库车车站等了一天,没等到人。后来才知道,
我姨父的车在独库公路上翻了。等她们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周泽的声音很低。
“我表姐那时候才六岁,亲眼看见她爸被从山沟里抬上来。那个场面她记了一辈子。
她说她爸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她。那眼神她永远忘不了。”林远没说话。
“所以两年后,她在独库公路上看见一个人,跟她爸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
站在路边看着她——你觉得她会是幻觉吗?”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泽也没指望他回答,
继续说:“我表姐给我发那条微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她说她坐的那辆车在一个弯道后面停了一下,让她下来拍照。她站在路边拍风景的时候,
一抬头,看见对面山坡上站着个人。那个人穿着蓝色的旧工作服,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她当时什么反应?”“她吓坏了。”周泽说,“她给我发微信说,‘弟弟,
我好像看见咱爸了’。我以为是开玩笑,还回她说‘咱爸都死多少年了,你眼花了吧’。
她没回我。后来我再发消息,就发不出去了。”周泽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红。
“从那以后,我再也联系不上她了。我打她电话,关机。我给表姐夫打电话,也关机。
我报警,警察说可能出事了,让我等消息。后来你们那辆车失踪的消息上了新闻,我才知道,
她坐的那辆车,就是你们那辆。”林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那天下午。
车队在K636附近确实停过一次,因为那对夫妻想在路边拍几张照片。
沈念带着小橙子下车透透气,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对面山坡。
沈念那时候站在小橙子身边,低头看着手机。她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后来呢?”他问,
“你查了多久?”“两年。”周泽说,“我表姐失踪之后,我辞了工作,专门查这件事。
一开始就是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查着查着,发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周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哥,
你知道独库公路是什么时候修的吗?”“七十年代吧。”林远说,“我知道是战备公路,
修了很多年。”“1974年开工,1983年正式通车。”周泽说,“修了将近十年,
牺牲了168名筑路官兵。这些你都知道。”林远点点头。“但我问你,你知不知道,
这168人,是怎么牺牲的?”林远愣了一下。“塌方、落石、雪崩。”他说,
“独库公路地形复杂,施工难度大,这些都很正常。”周泽摇摇头。“官方说法是这样。
”他说,“但我查了当年的档案,发现有一些牺牲的战士,死因写的是‘意外’,
但具体怎么意外的,什么都没写。而且这些人的遗体,大部分没有运回老家,
就地安葬在了公路沿线。”“这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周泽压低声音,
“有一些人的墓地,后来找不到了。”林远心里一动。“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消失了。”周泽说,“独库公路沿线有好几处烈士陵园,这个大家都知道。
但有一些零散的墓地,分布在公路各个路段。后来公路扩建、改建,有些墓地就被覆盖了,
或者迁移了。但迁移的过程中,有一部分人的遗骸,不知所踪。”他说着,
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我查到一个叫李国栋的战士,
1975年牺牲在独库公路K635附近。当时就地安葬,墓地在公路东侧的山坡上。
但1985年公路扩建的时候,那个墓地找不到了。后来就当成失踪处理。”K635。
林远的眼睛盯着那几个数字。K635+500,那是赵山河儿子车辆被发现的位置。
K636,那是沈念她们失踪的位置。“你是说……”“我没说。”周泽合上笔记本,
“我只是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你。至于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判断。”林远沉默着。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老榆树的枝条晃动着,影子打在玻璃上。“那个记者,”他忽然开口,
“你认识吗?”周泽愣了一下:“什么记者?”“有个姓周的记者,去年去查过这个案子。
他说是你表姐的亲戚,去找老陈了解情况。后来他也失踪了。”周泽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还有一个人?”林远把老陈说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周泽听着,
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我们家的人。”他说,“我姨父那边的亲戚我都认识,
没有一个姓周又当记者的。我表姐那边的亲戚也没有。”“那他是什么人?”周泽摇摇头,
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林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远看着他。
“有人冒充我们家的人,去查这个案子。”周泽说,“然后他也失踪了。要么他查到了什么,
被人盯上了。要么他本身就是……”他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个所谓的“记者”,到底是什么人?林远忽然想起赵山河。他还在乌鲁木齐等消息,
等着和周泽见面。但现在这个局面,他还能相信谁?“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泽问。
林远想了想,慢慢说:“我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哪个地方?”“K635。”林远说,
“那个墓地消失的地方,那辆车被发现的地方,还有我老婆孩子失踪的地方。
我想亲自去看看。”周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林哥,那地方我去年去过。
”“有什么发现?”周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去了就知道了。但我得提醒你,
那个地方,有点邪门。”“什么意思?”“去了你就知道了。”周泽说,“但我建议你,
别一个人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我欠我表姐一个交代。”第五章 K635两天后,林远、赵山河和周泽三个人,
开着两辆车,再次踏上了独库公路。这次出发前,林远做了很多准备。他买了两部卫星电话,
一部GPS定位仪,还带足了干粮和水。赵山河笑话他像是要去无人区探险,林远没接话。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熟悉得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个弯道。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再是带着游客看风景的领队,而是去找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他妻子和女儿失踪的答案。车子在柏油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七月的独库公路正是最美的时候,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偶尔有游客停车拍照,笑声和快门声飘进车里。
林远看着那些笑着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两年前,他和沈念、小橙子也是这样,开着车,
看着风景,笑着说话。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现在他才明白,永远这个词,离普通人太远了。下午两点多,车队到达了K635附近。
赵山河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了车。这一段公路弯道不多,视野比较开阔。
公路东侧是一片缓坡,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再往上就是光秃秃的山岩。西侧是峡谷,
很深,看不见底,只听见下面传来隐隐的水声。“我儿子的车就停在这儿。
”赵山河指着路边一块稍微宽一点的地方,“就在这个位置。车门没锁,钥匙在车里,
行李在后备箱。人不见了。”林远看了看四周。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前后几百米都没有人家。如果车停在这里,人下车走了,能走去哪里?“附近搜过吗?
”他问。“搜过。”赵山河说,“搜救队来了一百多号人,把这一片翻了个底朝天。山坡上,
峡谷里,都搜了。什么都没找到。”周泽没说话,他正拿着手机拍照,从各个角度拍,
像是在做记录。“那个墓地呢?”林远问,“李国栋的墓地,大概在什么位置?
”周泽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东侧的山坡。“档案上写的是公路东侧,
大概在这个位置往上走两百米。”他指着山坡,“当年那里应该有个小平台,
墓地就在平台上。但现在……”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
“上去看看?”赵山河问。林远点点头。三个人带上装备,开始往山坡上爬。山坡看着缓,
爬起来却不容易。灌木丛生,脚下的碎石不断打滑。林远走在最前面,用登山杖拨开灌木,
为后面的人开路。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平台。平台不大,
也就二三十平米的样子,长满了野草。但奇怪的是,平台中央的草长得比周围的矮,
颜色也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林远走过去,蹲下来,拨开那些矮草。
草下面是一层碎石。他把碎石拨开,露出来的东西让他愣住了。是水泥。
一块平整的水泥地面,不大,大概两米长一米宽。水泥表面已经斑驳开裂,长满了青苔,
但还能看出来,这曾经是一块墓碑的底座。“找到了。”他低声说。赵山河和周泽围过来,
三个人蹲在那块水泥底座旁边,谁都没说话。这里曾经有一座墓。一个叫李国栋的战士,
1975年牺牲在这里,就地安葬。后来墓地消失了,墓碑不知所踪,只剩下这块水泥底座,
埋在了野草和碎石下面。周泽拿出手机拍照,拍完照又拿出GPS定位仪,记下了坐标。
“1975年到现在,五十年了。”他说,“五十年前的墓地,现在还在。但墓碑哪去了?
”林远站起来,环顾四周。从这个平台往远处看,视野很好。可以看见下面蜿蜒的独库公路,
可以看见对面的山坡,甚至可以看见远处的一小段峡谷。如果李国栋葬在这里,
那他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公路上经过的每一辆车。这是一种巧合吗?林远正想着,
忽然听见赵山河的声音:“那是什么?”他顺着赵山河的手指看过去。平台的边缘,
靠近山岩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不大,大概半米见方,被灌木遮挡着,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周围的山岩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被凿过。
三个人走过去,拨开灌木,凑近看。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多深。
一股凉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是个山洞?”赵山河问。周泽蹲下来,
拿手电往洞里照。光柱照进去,能看见洞壁是人工凿出来的,很粗糙,
往里延伸了大概两三米,然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是矿洞还是防空洞?”林远问。
“不像。”周泽说,“太小了。而且你们看——”他指着洞口边缘的山岩。
岩石上有一些很深的划痕,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这里发生过什么。”他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个洞口出现得太突然了,就在李国栋墓地旁边。他们刚才爬上来的时候,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有洞。如果不是赵山河眼尖,他们可能就错过了。“进去看看?
”赵山河问。林远犹豫了一下。这个洞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贸然进去太冒险了。但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答案就在里面。“我先看看。”他说。
他拿出手电,蹲下来,把头探进洞口。洞里的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霉味,
还有别的什么味道,像是动物腐烂的气息。他忍着恶心,往里爬了两步。前面拐弯的地方,
手电光照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背包。灰色的,落满了灰,看起来像是被人丢在那里。
林远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继续往前爬,到了拐弯处,拐过去——前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概十来平米,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
石室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背包、水壶、手电筒、几件衣服。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在石室角落,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林远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叫出来。
但他很快发现,那个人并不是真的“人”——只是一堆衣服和骨头。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骨头。
“林远?”外面传来赵山河的声音,“怎么了?”林远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进来看看。
有东西。”赵山河和周泽先后爬进来。三把手电的光照在那个角落里,照亮了那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