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警笛的蓝红色的光芒,像两只焦躁不安的眼睛,在林静公寓楼冰冷的外墙上来回扫动。
深夜的寒意被这突兀的光影割裂,引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老周推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潮湿泥土和城市废气的气味扑面而来,但当他踏入公寓大楼的门厅,
这一切都被一种近乎肃穆的寂静吞没了。电梯无声地上升,数字单调地跳动。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警方人员低沉的交谈声,
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林静的家门敞开着,像一个无法合拢的伤口。
门口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在走廊暧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老周在门口顿了顿,
习惯性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弯腰钻过警戒线。
室内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那是一种昂贵的香薰蜡烛燃尽后残留的微弱花香,
混杂着旧书页特有的、略带苦涩的霉味,以及一种……更微妙、更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
经验告诉他,这通常是生命在非自然终结时,身体最后释放的信号。客厅里,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年轻保姆蜷缩在沙发一角,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为这奢华的场景添上了一笔绝望的注脚。他没有先去看尸体,
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视整个空间。极简风格的装修,色调是低调的灰白与原木色,
每一件家具、每一处摆设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疏离感。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仿佛主人有某种程度的洁癖。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扇虚掩着的书房门上。
那里是气味的源头,也是这场无声戏剧的核心舞台。他戴上鞋套和手套,
示意身后的助手小李保持距离,然后才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书房比客厅更加静谧,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林静就伏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像是写作到深夜,
精力耗尽后一场深沉的小憩。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家居服,
衬得侧脸露出的皮肤异常苍白。她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开来,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有一只纤细、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地垂在桌沿,指尖几乎触碰到地毯。
老周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她脖颈侧后方,那道浅紫色的、细若发丝的勒痕。
它巧妙地隐藏在发丝与衣领的阴影里,宛如一个精心描绘的装饰图案,而不是致命的创伤。
现场太干净了——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翻倒的物件,
甚至连她面前摊开的书页都平整得像刚被抚过。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在这里更为浓郁。
“头儿,”小李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他戴着白手套,
小心翼翼地从书桌一角拿起一小卷暗红色的丝线,质地光滑坚韧,
很像某些高档旗袍用来做盘扣的丝袢。“初步判断,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这……很可能是凶器。
但很奇怪,”小李顿了顿,语气充满困惑,“如果是被人从后面勒住,
不可能一点挣扎都没有。可如果是自杀,这角度和力道……也太别扭了,自己很难使上劲。
”老周没有应声,他的注意力被林静伏案的身体和其周遭的环境牢牢吸引。
他的视线掠过那只苍白的手,
扫过摊开的那本名叫《完美密室》的小说——那是林静自己的早期作品——最后,
落在了书本旁边一张对折的白色纸条上。他用镊子轻轻夹起纸条展开,
是一张市图书馆的电脑打印借阅单。日期是昨天,借阅人一栏清晰地印着“林静”,
书籍信息有些模糊,但书名却刺眼地清晰:《毒物百科》。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林静,这位以构思精妙死亡谜题著称的犯罪小说女王,
为什么在死前突然对现实中的毒物产生了如此直接的兴趣?这感觉不对。很不对。他转过身,
目光投向书房里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书籍排列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严格按照文学流派、作者国籍甚至书籍高低分类,透露出主人近乎苛刻的秩序感。然而,
在标注着“刑事犯罪与鉴证科学”的区域,几本厚部头著作被抽走了,留下几个刺眼的空缺,
像是整齐牙齿上突兀的豁口。“报告队长,”另一名警员拿着记录本走过来,低声汇报,
“初步清点死者遗物,发现她正在创作的一部手稿,缺少了最关键的第三章。
据她出版社的编辑证实,这部作品已近尾声,林老师生前对第三章极为重视,
认为是全书谜底的钥匙。”失踪的章节……老周心中的违和感越发强烈。
一个决意结束生命的人,为何要特意藏起自己倾注心血、即将完成的作品核心?这不合逻辑。
现场越是完美,越是符合林静小说里那些虚构的、优雅的犯罪场景,
他内心深处那个属于老刑警的直觉就越发尖利地鸣响。这不像是自杀。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而此刻,他和所有在场的人,
或许都成了这场死亡演出的观众。更可怕的是,他隐约感到,那个真正的“导演”,
可能正隐藏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二市图书馆距离林静居住的高档公寓不过两条街,却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旧纸、浆糊和地板蜡混合的气息,时间仿佛流逝得更加缓慢。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空中划出几道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无声地翻滚。
老周亮明证件,要求调取林静昨天的借阅记录。值班的管理员是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材单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制服衬衫,
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看到警察证件时,他镜片后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工牌上写着名字:陈默。“林老师?
她……她是我们这里的常客。”陈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仿佛怕惊扰了图书馆的宁静。“她喜欢查阅纸质资料,说有种……翻阅的仪式感,
是电子书无法替代的。”电脑屏幕上的记录证实了他的说法。
林静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确实借阅了那本《毒物百科》,并在闭馆前十分钟准时归还。
记录清晰,流程规范,挑不出任何毛病。老周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陈默脸上,
那双躲在镜片后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避开他的注视。“陈先生,”老周的声音平稳,
却带着不容回避的份量,“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
”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喉结滚动,
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我……我在家。”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人……看了会儿电视,很早就睡了。”他给出的住址是城东一个老旧的小区,
与林静公寓的方位截然相反。老周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让同行的警员继续对陈默进行例行询问,自己则像普通读者一样,在阅览区缓缓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磨损严重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
这里摆放着几张厚重的实木阅览桌。其中一张桌子,桌面因为长期使用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老周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异样。他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桌面。
那里有人用圆珠笔,反复地、用力地刻划着几个字。痕迹凌乱而深刻,
像是无意识的、带着某种强烈情绪的重复行为。老周凑近了仔细辨认——是“林静”的名字,
以及一个书名“《阴影中的舞者》”。这个名字他记得,那是林静三年前的一部畅销作,
讲述了一个高智商罪犯如何完美模仿小说情节进行连环杀人。一股冰冷的预感攫住了老周。
他快步走回借阅台,要求查询管理员陈默本人的借阅历史记录。屏幕上的列表很长,
密密麻麻的书目中,近一半都是林静的作品,从早期的短篇集到最新的小说,几乎无一遗漏。
而《阴影中的舞者》这本书,后面赫然显示着被借阅了五次,最近的一次,就在上周。
一个疯狂的仰慕者。一个沉浸在作家虚构世界中的孤僻灵魂。
一个有着薄弱不在场证明、并且行为模式与死者作品产生可怕呼应的人。
老周的直觉像被点燃的导火索,滋滋作响。这个陈默,身上可疑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回到警局,技术科送来了对林静笔记本电脑的初步分析报告。机器设有密码,
但破解起来毫不费力——密码是她第一部成名作的出版日期,一个对她有纪念意义,
但也并非绝密的数字。然而,在硬盘深处一个命名为“素材”的加密文件夹里,
技术人员发现了令人心悸的内容。
那是林静与一个ID为“影武者”的网友长达数月的电子邮件通信记录。
早期的交流还算正常,多是读者对作家的仰慕和对小说情节的探讨。但渐渐地,
通信的语气变了。“影武者”开始表现出对书中那些残酷犯罪手法的病态痴迷,
言语间甚至流露出想要在现实中“复刻”的倾向。更令人不安的是林静的回应。
她非但没有警惕和制止,反而以一种近乎怂恿的、研究者般的冷静口吻与之讨论细节,
仿佛在共同策划一场危险的游戏。在最后一封邮件里,发送时间是林静死亡前一周,
她写道:“现实与虚构的边界或许本就模糊不清。我的下一部作品,
将尝试一次真正的、无人能解的谋杀,作为我写作生涯的告别仪式。
你想成为这场终极盛宴的参与者吗,‘影武者’?”老周读着这些文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林静这不是在玩火,她是在主动浇上汽油。她似乎有意地将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
引导向一个更黑暗的深渊。而所有的线索,
此刻都清晰地指向了那个躲在图书馆里、眼神闪烁的年轻管理员——陈默。他的动机,
近乎病态的崇拜与可能扭曲的情感,作案时间,脆弱的不在场证明,行为模式,
对《阴影中的舞者》的反复研读,更有与死者直接接触的机会。
证据链虽然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但老周觉得足够了。他迅速申请了搜查令,
带队直扑陈默位于城东的公寓。那是一个拥挤、嘈杂的老旧小区,陈默的家在一栋楼的顶层,
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房门打开时,陈默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狭小的公寓里堆满了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遮挡,显得异常昏暗。
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警方展开了细致的搜查,老周的目光如同探针,
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在一个床头柜的夹层暗格里,
他们找到了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东西——赫然是林静那部手稿失踪的第三章。此外,
在书架最底层,那本《毒物百科》也静静地躺在那里。陈默的脸色在看到这些物证时,
瞬间变得惨白。三陈默的公寓被警方彻底搜查,
那间堆满书籍、光线昏暗的小屋仿佛一个被封印的孤独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