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车停进“城市记忆修复工作室”楼下的车位时，雨刷器刚好完成最后一次摆动。
七月的上海，梅雨季总是拖着一截湿漉漉的尾巴，不肯干脆离去。她看了眼手机，
下午三点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足够她平复心情。推开车门，
湿热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刚补的口红。她拎着黑色公文包，
踏进这栋位于法租界的老式建筑。工作室占据二楼整层，
保留着民国时期的花砖地面和木质楼梯，与现代极简的装修风格形成奇妙融合。
前台姑娘抬头微笑：“林小姐吗？顾先生正在等您。”林薇点头，
跟随指引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在花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在倒计时。七年，两千五百多天，足够一个城市更新换代，
也足够让两个不再联系的人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直到命运突然抛出一根意外的线，
将两条平行轨迹重新交织。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敲。“请进。
”那声音比她记忆中低沉了些，但音色里的特质没变——那种微沉的、带点沙质的质感，
曾在她耳边念过无数次日落与星辰。推门而入的瞬间，林薇的呼吸几乎停滞。
顾言站在落地窗前，背光而立，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手肘，
侧脸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短暂的停顿后，
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林薇，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顾言。”握手时，
两人的指尖都带着克制的力度。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大学校园的梧桐道上，
争吵后的离别，雨下得比今天还大。那时他的手温暖干燥，现在却和她一样微凉。“请坐。
”他示意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咖啡还是茶？”“水就好，谢谢。
”他亲自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动作间手腕露出一截银色表带。
林薇认出那是某个瑞士机械表品牌的经典款，价格抵得上她半年薪水。七年时间，
顾言已从建筑系的穷学生，蜕变成上海最受瞩目的古建筑修复师之一。而她自己呢？
林薇下意识抚了抚裙摆——她现在是华星地产最年轻的项目总监，
负责外滩源历史保护区的改造工程。这次来找顾言，正是因为项目遇到了棘手问题。
“在谈正事前，”顾言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想说，看到你现在的成就，
我很高兴。”“谢谢。”林薇抿了口水，“你也是，顾大设计师的名声，业内无人不晓。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几秒。太多未说出口的话堆积在七年的沉默里，像一堵无形的墙。
“那么，”顾言率先打破沉默，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夹，“华星地产的项目资料我已经看过了。
你们想修复那栋1930年的老银行大楼，同时在地下扩建三层商业空间，
这触及了文物保护的核心问题。”林薇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打开公文包：“我们做了充分调研。那栋建筑虽然位于保护区，
但未被列入不可移动文物名录。
我们的方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立面和历史特征...”“但破坏了地基下的历史沉积层。
”顾言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立场明确，“我参与过那片区域的考古评估，
地下有民国早期的码头遗址。一旦深挖，不可逆转。”“所以我们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设计一个两全的方案。”林薇从文件中抽出一份图纸，
“这是我们初步的悬浮地基构想...”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人完全沉浸在专业讨论中。
那些生疏和尴尬被图纸、数据和专业术语暂时掩盖。顾言提出的几个修改意见切中要害，
林薇不得不承认，他在历史建筑修复领域的造诣确实深厚。讨论告一段落时，
窗外雨又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百年历史的窗棂，发出连绵的声响。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顾言看了眼窗外，“你开车来的？”“嗯，停在楼下。
”“需要我送你到车上吗？有把大伞。”“不用麻烦，我有伞。”林薇起身整理文件，
目光无意间扫过顾言办公桌的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
里面是一张建筑素描——上海工艺美术博物馆的局部，线条流畅，阴影处理得极为精妙。
她认出了那幅画。大二那年，她陪顾言去那里写生，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则在旁边看书，
偶尔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画完后，他在角落签上日期和两人的名字缩写。“你还留着这个。
”话出口的瞬间，林薇就后悔了。顾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有些东西，
舍不得丢。”空气再次凝固。那些被专业讨论压抑的情绪悄然浮出水面。“我该走了。
”林薇拿起公文包，“方案修改后我会再发给你。”“林薇。”顾言叫住她，
声音里有一丝犹豫，“周五晚上，建筑协会有个晚宴，你会参加吗？
”作为业内重要项目的负责人，她确实收到了邀请。“应该会。”“那么，晚宴上见。
”“晚宴上见。”离开工作室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林薇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只是看着雨滴在挡风玻璃上蜿蜒滑落。七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
可今天重逢的每一刻都在提醒她——有些记忆从未真正过去。手机震动起来，
是她大学时代的闺蜜苏晴。“怎么样怎么样？见到顾言了吗？”电话一接通，
苏晴连珠炮似的问题就砸了过来。“刚见完，谈工作。”“只是工作？林薇薇，你别骗我，
当年你们可是建筑学院的‘金童玉女’，分手分得全院轰动...”“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林薇打断她，“现在我们有各自的生活。”“得了吧，你要是真放下了，
会紧张得提前二十分钟到？”苏晴一针见血，“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上周在浦东机场看到顾言了，和一个漂亮女人一起，看起来很亲密。
”林薇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很好，他该有新的生活。”“你就嘴硬吧。不过说真的，
如果他真的move on了，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了。
张明远上次还问我你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我最近很忙，项目到了关键阶段。
”林薇婉拒，“先不说了，开车呢。”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后视镜里，
顾言工作室的灯光在雨幕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周五晚上的建筑协会晚宴在上海中心大厦的宴会厅举行。林薇选择了一条简约的黑色连衣裙，
搭配珍珠耳钉，既符合场合又不显得过于刻意。她到得稍晚，
厅内已经聚集了上海建筑界的众多面孔。“林总监，幸会幸会。”几位同行过来打招呼，
她熟练地寒暄交流，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在找顾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薇转身，
看见华星地产的CEO陆建华端着香槟站在她身后。陆建华四十出头，是业内传奇人物，
也是她职业生涯中的重要伯乐。“陆总。”林薇微笑，“我在想顾设计师会不会来，
我们的方案还需要他的最终确认。”“他会来的。”陆建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我听说你们是大学同学？”“是的，同级不同系。”“世界真小。”陆建华抿了口酒，
“顾言是个人才，但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历史保护固然重要，但城市需要发展，
我们需要平衡。这个项目，我希望你能说服他。”林薇听出了话外之音。陆建华在提醒她，
不要因为个人情感影响工作判断。“我明白，陆总。”“去吧，他刚到。
”陆建华朝入口方向示意。林薇转头，正好看见顾言走进宴会厅。他穿着深灰色西装，
比几天前在工作室见到时更正式。而他身旁，果然有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裙的女子，气质优雅，
正微笑着和他说话。苏晴的情报属实。林薇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但很快调整好表情，
端着酒杯走了过去。“顾设计师。”她主动打招呼。顾言转过身，
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林总监。介绍一下，这位是沈雨薇，我的合作伙伴。雨薇，
这是林薇，华星地产项目总监，我们目前有合作。”“幸会。”沈雨薇伸出手，笑容得体，
“常听顾言提起你，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建筑系学生。”“过奖了。”林薇与她握手，
目光转向顾言，“能借一步说话吗？关于方案的一些细节。”顾言点头，向沈雨薇示意后，
和林薇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区域。夜晚的上海在脚下铺展开来，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灯火辉煌，
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风有些大，吹乱了林薇的头发。“抱歉突然拉你出来。”她先开口。
“没关系。”顾言靠在栏杆上，“方案我看了修改版，比之前好，但地基问题依然存在。
林薇，你知道我的立场，我不可能签字批准一个会破坏历史遗址的方案。
”“如果我能证明那片遗址的保护价值没那么高呢？”林薇转身面对他，
“我们请了第三方考古团队重新评估，初步结果显示，
所谓的‘码头遗址’实际上只是民国时期的垃圾填埋层，真正的码头在五十米外。
”顾言皱眉：“哪家评估机构？”“同济大学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李教授团队？”“对。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李教授是权威，但如果他真的这么认为，
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报告和数据。”“下周一报告会出来。”林薇迎上他的目光，“顾言，
我不是七年前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学生了。我理解保护的重要性，但我也明白城市需要活着，
需要呼吸。那栋老建筑空置了八年，再不放任改造，结构会进一步恶化，
最后可能什么都保不住。”夜色中，顾言的眼神复杂难辨。许久，他轻声说：“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林薇移开视线，“你也是。”“沈雨薇只是我的合作伙伴。”顾言突然说，
“我们在负责同一个历史街区改造项目。”林薇没想到他会主动解释，
心脏漏跳了一拍：“你不用向我解释。”“但我想。”顾言站直身体，靠近一步，“林薇，
七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顾言。”林薇打断他，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话虽如此，当顾言眼中闪过失望时，
她的心还是揪紧了。宴会厅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晚宴正式环节即将开始。
林薇如释重负：“该进去了。”“等等。”顾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这个，
我想应该还给你。”林薇接过，触感告诉她里面是纸质文件。她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点头，
转身走回宴会厅。整个晚宴，她心不在焉。颁奖、演讲、交流，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