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陈星川学乖了。上辈子他恃宠而骄,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这辈子他收敛锋芒,
对帝王恭顺有加,从不逾矩。满朝文武都夸他温良恭俭,是最懂分寸的臣子。
可帝王却捏碎了手中的玉扳指,眼眶泛红:“你为何不对朕笑?不对朕闹?
连看朕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朕准你放肆,准你以下犯上,
准你像从前那样……”陈星川恭顺地叩首:“陛下说笑了,臣不敢。”御书房内,
帝王失控摔碎了茶盏:“那你要朕怎样?”陈星川垂眸,嘴角却微微上扬。
上辈子他跪在雪地里求饶时,帝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第一章 重生陈星川睁开眼时,
看见了头顶熟悉的承尘雕花。那是他住了三年的偏殿,连横梁上那道细微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窗外的光落进来,斜斜地铺在被面上,正是辰时三刻的光景。他盯着那片光看了许久,
直到眼眶发酸。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小顺子的。那脚步走到门口顿住,
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门:“陈大人,该起了,今儿个还得去御书房当值呢。”陈星川没有动。
他记得这声音。小顺子后来因为替他求情,被罚去浣衣局刷马桶,生生冻死在了那个冬天。
而他自己跪在雪地里,从清晨跪到深夜,膝盖以下全没了知觉。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想去年春日,帝王亲手给他戴上一枝杏花;想中秋夜宴,帝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把进贡的葡萄整盘推到他面前;想他恃宠而骄时,帝王纵容地笑,说“星川想要的,
朕哪样不给过”。可他最后想要的,不过是一条活路。帝王没给。“陈大人?
”小顺子又叩了两声,声音里带了担忧。陈星川缓缓坐起身,掀开被子。他的手在发抖,
但很快稳住了。“进来吧。”小顺子推门而入,手里端着铜盆和帕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看见陈星川,愣了一下:“大人今儿起得早,脸色……不大好?”陈星川接过帕子,
浸了热水,敷在脸上。热意透过皮肤渗进去,像是要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逼出来。他闭着眼,
声音闷闷的:“做了个噩梦。”“什么梦能把大人吓成这样?”陈星川没有答话。
他没法告诉小顺子,那个梦有三十七年那么长。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二十四岁,眉目清俊,
眼下有些青黑,但不明显。皮肤光洁,没有冻疮的疤痕;双手完整,十指俱全。他还活着。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还没有跪在雪地里求饶,没有被拖去刑场,
没有被……陈星川收回视线,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顺了头发。“替我换那件青灰色的直裰。
”小顺子手里的动作一顿:“大人,那件太素了,您平日里不都穿那件月白……”“青灰色。
”陈星川打断他。小顺子不敢多问,去柜子里取了衣裳来。陈星川自己系着衣带,垂着眼。
月白色的那件,是去年帝王赏的料子做的,他穿着在御前走了几圈,帝王笑着说好看。
后来那件衣裳沾了血,洗不干净,烧了。这一世,不穿了。出门时,天光大亮。
御书房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金漆的光,陈星川在阶下站了一瞬,抬步跨进去。
殿内焚着龙涎香,气味寡淡而矜贵。几个内侍正在整理案牍,见他进来,纷纷行礼。
“陈大人。”“陈大人来了。”陈星川点点头,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
面前是厚厚一叠奏折,他需要先分门别类,拣出紧要的呈给帝王批阅。指尖触到奏折的封皮,
粗糙的纸质让他生出几分恍惚。他做过这件事做了三年,后来被贬去守城门,
再后来……“陈大人。”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来了。”陈星川立刻起身,
垂首退到一旁。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那道玄色的身影从余光里掠过,带着凛冽的龙涎香气息,径直走向御案。“起。
”是帝王的声音。陈星川随着众人直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御案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帝王坐下了。然后是翻动奏折的声音,停了一停。
“今日的折子,谁分的?”陈星川上前一步:“回陛下,是臣。”御案后沉默了片刻。
“过来。”陈星川依言上前,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余光里,能看见帝王玄色的袍角,
和搁在案上的一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压着一份奏折。“这份折子,为何放在最上面?
”陈星川抬眸看了一眼。是兵部递上来的,关于北境军饷的折子。他记得上一世,
帝王最烦的就是看兵部的账,每次都要拖到最后才批。所以这一世,
他特意把它放在最上面——先办完不想办的,剩下的都是轻松的。但他不能这么说。
“回陛下,军饷事大,拖延不得。”他垂着眼,语气恭顺,“臣想着,陛下日理万机,
不如先将紧要的处置了。”帝王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轻响。过了许久,
久到陈星川以为帝王已经不再注意他时,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你今日,穿的什么?
”陈星川微微一怔。“青灰色直裰。”他答。“朕记得,上月赏了你一匹月白缎子。”“是。
”陈星川的声音没有起伏,“那料子金贵,臣留着,没舍得穿。”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嗤笑。“留着?”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随你。”陈星川垂眸,行礼,
退回了原位。他坐回去继续分拣奏折,手指稳得像是从没抖过。但他知道,
御案后面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很久很久。第二章 杏花三月十九,御花园的杏花开了。
往年这个时候,陈星川总会找个由头去园子里逛一圈。帝王若得了闲,也会去走走,
“碰巧”遇上,他便陪着赏花说话。有一回,帝王亲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杏花,
别在他鬓边,笑着说星川戴花比杏花好看。那一幕被不少宫人瞧见,于是阖宫上下都知道,
御前那位陈大人,是帝王心尖上的人。后来他被贬去守城门时,也曾路过御花园。
杏花开得正好,可他已经没有进去的资格了。今年杏花又开了。陈星川从御书房出来,
沿着回廊往值房走。风里隐隐有花香飘过来,他脚步顿了一顿,继续往前走。“陈大人。
”身后有人叫住他。陈星川回头,见是御前的掌事太监,李德全。李德全笑呵呵地走过来,
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瓶,瓶里插着三两枝杏花,开得正好。“陛下赏的,说让给陈大人送去。
”陈星川看着那瓶花,没有伸手去接。“劳烦李公公跑这一趟。”他说,语气平和,
“只是臣花粉过敏,闻不得这个。陛下赏的花,臣心领了,还请公公替臣谢过陛下。
”李德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陈大人,这……”“臣不敢耽误公公当差。
”陈星川微微欠身,绕开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他始终没有回头。御书房里,帝王听完李德全的回禀,半晌没有说话。李德全跪在地上,
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跟了帝王二十年,最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不说话的时候,
比发怒还可怕。“花粉过敏?”帝王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怎么不知道他有这毛病。”“这……老奴也不晓得。”李德全伏在地上,“许是,
许是后来得的……”“后来得的。”帝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却让李德全脊背一凉。“他去年还折了杏花往朕跟前凑,说是要给朕调香。”帝王站起身,
走到窗前,“今年就过敏了。”窗外正是御花园的方向,杏花开得云蒸霞蔚。“他是在躲朕。
”李德全不敢接话。帝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德全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他听见帝王的声音,低沉沉的:“去查查,他最近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李德全叩首:“是。”第三章 规矩陈星川变了一个人。
这话是御书房的杂役小太监先传出来的。说陈大人如今规矩极了,不该看的不看,
不该说的不说,走路贴着墙根儿,从不在御前多站一刻。起初没人信。陈星川是谁?
那是敢在御书房里跟帝王顶嘴的人。有一回议事,几位阁老都在,陈星川和兵部尚书争起来,
争到急处,连“陛下您评评理”这样的话都敢说。帝王不但不恼,还笑着给他斟了杯茶。
这样的人,会突然规矩起来?但很快所有人都信了。三月廿三,帝王召了几位大臣议事,
陈星川照例在旁伺候笔墨。议的是江南赈灾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中途帝王忽然问:“星川,
你怎么看?”这在以前是常事。陈星川虽只是个御前文书,但帝王爱听他说两句,
旁人也见怪不怪。可这一回,陈星川只是垂首道:“臣位卑言轻,不敢妄议朝政。
”议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帝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议事了。散后,旁人陆续退出去,
陈星川留在最后收拾案上的笔墨。他刚把墨块收进匣子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站住。
”陈星川停下,转过身,行礼:“陛下。”帝王站在御案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位卑言轻?”他慢慢开口,“朕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陈星川低着头,
语调平平:“臣从前不懂事,言行无状,多有僭越。如今想来,实在惶恐。
往后自当谨守本分,不敢再犯。”“不敢再犯。”帝王重复了一遍,“你倒是……知错就改。
”陈星川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冷意,但没有抬头。“臣有罪,请陛下责罚。”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脆响。帝王手中的玉扳指,不知何时被捏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星川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你抬头。”他抬起头。帝王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怒,不是冷,而是别的什么,
让他想起上一世刑场上的那把刀——高高悬着,迟迟不落。“你对朕笑一个。
”陈星川没有动。“像从前那样。”帝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谁,“对朕笑,对朕闹,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朕准你放肆,准你以下犯上,准你……”他没有说完。陈星川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陛下说笑了。”他说,“臣不敢。”“不敢?
”帝王忽然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陈星川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龙涎香,
比往常更浓烈些,带着体温的热度。“那你要朕怎样?”帝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要朕怎样,你才肯……”他没有说完。陈星川垂着眼,
目光落在地上那几片玉扳指的碎片上。上辈子他跪在雪地里求饶时,帝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