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旗村回来，老唐病了一场。发烧，咳嗽，浑身骨头酸。在家躺了整整四天。
老婆天天唠叨：“让你别去别去，红旗村多远啊，来回折腾，你这把老骨头能受得了？
”老唐窝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他没说话。其实他不是感冒，而是用了超能力的后遗症。
“学校重要还是命重要？”老婆把药和水端到床边，继续唠叨：“赶紧喝了，别乱跑了。
还有啊，老陈老婆下午来电话，说小陈媳妇生了，是个小子，七斤二两。
”老唐猛地坐起来：“生了？什么时候？”“上周。在省城生的。老陈老婆说，
等满月了带回来看看。我说你啊，赶紧好起来，别到时候人家孩子抱来了，你还躺床上。
”老唐心里翻腾。一是为老陈开心，二是担心。担心老陈要是知道了，得是什么心情？
正想着，老陈从窗户飘进来了。他现在进出都走窗户，说习惯了，比门更好走。
老婆看不见老陈，还在继续说：“老陈要是还在，得多高兴。可惜啊，没这个福分。
”老唐赶紧岔开话题：“那个午饭我想吃点热汤，你去买菜吧，快去快去。
”老婆急了：“我还没说完话呢，你催什么催！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抱孙子哦，
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家，老陈倒是有孙子了，可惜他人又不在了，造孽。
”老陈楞住了：“我，我有孙子了？”得，没瞒住。老陈飘到床边，看着老唐：“老唐，
我有孙子了！老唐！”老陈开心地飘到天花板上，又飘下来：“我们得去省城啊！
”老唐压低声音：“省城那么远……”“你带我去。”老陈很坚持，“我想看看孙子。
就看一眼。”没办法，老唐只好说：“我想去省城看看女儿。顺便我也要去看看老陈孙子。
”老婆皱眉：“又折腾？你也等着病好了再去！”“好了好了。”老唐坐起来，“真好了。
再说女儿也好久没见了，去看看。”老婆想了想：“也行。正好，
我做了几双小孩袜子和睡衣，纯棉的，比外面买的还好，你正好帮我拿去。”三天后，
一人一幽灵出发去省城。火车票是女儿网上买的，高铁，两个小时。老唐第一次坐高铁，
有点懵。取票，安检，找站台，都是老陈在旁边提醒：“那边，那边取票！
”“安检要把包放上去！”“站台在下面！”上了车，老唐找到座位，靠窗。
老陈飘直接飘在了旁边的空坐上。车开了。窗外风景变成线条。老陈出奇的安静，
全程没有说话，一直看着窗外。老唐怕老陈看到家人心里难受，
努力找了找话题：“想什么呢？”“想我儿子小时候。”老陈说，“他出生那天，我在上班，
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跑。那时候没车，借了辆自行车，蹬得飞快，到医院浑身湿透。
护士抱出来，那么小一团，我都不敢抱。”他顿了顿：“现在他当爸爸了。
”老唐拍拍旁边老陈，虽然拍不到：“这是喜事。”“我知道是喜事。”老陈转过来，
“可我就是……难受。我该在的。我该抱抱孙子，教他说话，带他玩。可我死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老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看着窗外，
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坐火车去师范的经历，干脆给老陈讲个故事转移话题。
老唐说：“你看现在这个高铁，很快哦，哪像以前我们那个时候坐绿皮车，我十九岁那年，
考上了师范。要去玉林报到。”老陈见老唐想讲故事，转过头来听着。
老唐慢慢说：“家里穷，买不起火车票。我爸拿出家里最好的一条棉裤，蓝色卡其布的，
又给我打包了一件大哥穿剩下的的确良衬衫，就出发了。“先要骑单车去县里，
单车是借邻居家的，骑起来嘎吱嘎吱响。我凌晨四点就出发，骑了两个钟头到县里，
把自行车寄在姑姑家，然后坐大巴去市里。“大巴车破旧得很，一路颠簸。窗户关不紧，
路上的尘土吹进来，落得我头发衣服上全是。“到了市里，我找到火车站。
市里到玉林的火车票三块钱，我掏不出来。”“那怎么办？”老陈听进去了。“混进去。
”老唐笑了。“我跟着人群往火车站走，检票员拦我，我说找亲戚，趁人不注意溜了进去。
火车开了，我不敢进车厢，怕查票。要么躲在行李架底下，要么就钻到别人座位底下，
闻着脚臭味，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列车员查票，我就屏住呼吸缩成一团。
火车到玉林站，等大部分人都出站了，我才从行李架底下爬出来，猫着腰顺着墙根走。
然后翻过出站口的护栏，后面好多声音，可能有一个声音是在喊我，但是我不敢回头，
只顾着往前跑。”老唐说完，看着窗外。高铁飞驰，窗外是平整的农田，漂亮的新农村房子。
“那时候觉得，三块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老唐说，“现在呢，三块钱掉地上，
年轻人都不一定弯腰捡。”说起年轻人，老陈也来劲了，两个人一顿忆往昔，
老陈也从难过的心情里走了出来。两小时后，到站了。女儿在出站口等，看见老唐，
挥手：“爸！这儿！”老唐走过去。女儿接过他的包：“妈说你想我了，非要来。
是不是又跟我妈吵架了？”“没有。”老唐笑，“就是想你了，也想看看……小陈的孩子。
”于是，女儿开车带他们去小陈家。老陈端坐在后排，女儿总觉得后脖子冷冷的，
检查了好几次，确认没开冷气。“爸，你觉得冷吗？”老唐假装无事发生：“一点都不冷！
”女儿嘟嘟囔囔：“怪了....对了，小陈家离咱们家不远，就隔两条街。孩子可爱极了，
眼睛特别大。”听到这话，飘在后座的老陈很紧张。小陈家到了，这是郊区一个崭新的小区。
开门的是老陈老婆，现在该叫陈奶奶了。她瘦了点，但精神不错。“唐哥来了！快进来！
屋里暖和。”小陈从卧室出来：“唐叔来了！”“哎。”老唐换了鞋，“孩子呢？
”“睡着呢。”小陈笑，“刚喂完奶，睡了。
”老唐把老婆让带的东西拿出来：“你姨非要做的衣服和袜子，非要我带过来，
你看你们省城什么没有，还非要带。”“这真好啊。”陈奶奶接过，“这多好啊！
孩子穿正合适，比外面买得好。”老唐看向旁边。老陈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陈奶奶。
他看着这个和自己过了四十年的女人，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
他们好久没见了。上一次见，他躺在病床上，对她说，这一生对不住她。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穿过去了。陈奶奶突然打了个寒颤：“怎么有点冷？我去关窗。
”老唐岔开话题说：“孩子在卧室？我能看看吗？”“能，能。”小陈带他进去。卧室里，
婴儿床放在大床旁边，小陈媳妇照顾着。孩子睡着了，裹在浅蓝色的小被子里，戴着小帽子。
穿着小袜子，只露出个小脸。老唐走过去，弯腰看，小小陈睡得正香，小嘴巴一动一动。
老陈飘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鼻子像我，塌，完了，
当不成明星了。”老唐差点笑出来。小陈说：“唐叔，您坐。我给您倒水。”“不用忙。
”老唐说，“我就看看孩子。”陈奶奶又进来了，手里拿着本相册：“唐哥，你看，
这是小陈小时候，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现在孙子也这么像，爷孙仨简直一个模样。
”老唐接过相册翻开，第一张就是老陈年轻时候，穿着工装，站在锰矿厂门口，
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他们多大？三十？三十五？老陈也凑过来看，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