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铁鸟的肚子完颜烈的笑声在黎明前的林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锯着我的神经。
他脚下的那颗人头还在渗血,中年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叫陈队——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亮的天空。东边来的铁鸟先到了。是李铭他们的运输机,银灰色,
机身上有红色的标志,像一条龙。它悬停在空地上方五十米,垂下了那几条银色绳子。
西边的三架黑色铁鸟也到了。它们没有降落,而是呈三角阵型悬停在运输机周围,
像是围猎的狼群。李铭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带你的人,上绳子!快!
”“可是完颜烈——”我想冲过去把那疯子拉回来。“他回不来了!”李铭吼道,
“你看他的眼睛!”我仔细看去。完颜烈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色,不是血丝,
是瞳孔本身变成了暗红色,像两棵烧红的炭。他嘴角咧到耳根,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他被感染了。”李铭语速极快,“那个金属环是生物武器,
他徒手碰了,神经毒素已经侵入大脑。他现在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幻觉。”“幻觉?
”“他以为外面还是蒙古人的天下,以为我们要抓你们当奴隶。但实际上——”李铭顿了顿,
“陈队带他出去,是想让他看看真实的世界,让他知道没必要再躲了。
但金属环在途中被激活了……有人远程激活了它。”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有人不想让陈队成功,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是谁?”我问。
“没时间解释了!”李铭指着运输机,“再不走,黑色那队就要开火了!
他们会把整个区域清洗掉,包括你们!”清洗。这个词让我打了个寒颤。我转身,
用尽全身力气喊:“所有人!抓住绳子!上铁鸟!”族人们犹豫了。他们看看癫狂的完颜烈,
看看那几架狰狞的铁鸟,再看看我,眼神里全是恐惧。“相信我!”我喊道,“我是族长!
我命令你们!”这句话起了作用。七百多年的族长权威,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三叔公第一个站出来,颤巍巍地走向垂下的绳子。他抓住绳子,绳子自动收缩,
把他拉了上去。其他人陆续跟上。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互相搀扶,男人们垫后。
绳子一次能拉五个人,运输机腹部开了个圆形的门,人们被拉进去后就消失了。
李铭和他的队员守在四周,举着武器警戒。那三架黑色铁鸟还在悬停,没有动作,
像是在等待什么。“他们在等命令。”李铭低声说,“等上级决定是抓活的,还是直接清除。
”“清除是什么意思?”我问。李铭看了我一眼:“就是字面意思。
让这片区域从地图上消失。”我脊背发凉。族人已经上去了一大半。还剩三十多人时,
变故发生了。完颜烈突然动了。他没有冲向运输机,而是冲向了西边那三架黑色铁鸟的方向。
他一边跑一边嚎叫,用的是最古老的女真战歌——那是我们族谱里记载的,
金国骑兵冲锋时唱的歌,我已经几百年没听人唱过了。“他在干什么?”我问。
“自杀式攻击。”李铭的声音里有一丝敬佩,“他想引开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们争取时间。
”黑色铁鸟的其中一架降低了高度,对准了完颜烈。机腹下伸出一个黑洞洞的管口,
管口开始凝聚暗红色的光。完颜烈没有停。他还在跑,还在唱,歌声嘶哑但嘹亮。红光射出。
但射偏了。不是黑色铁鸟射偏了,是李铭突然抬起左手腕,金属环射出一道蓝色光束,
击中了黑色铁鸟的武器系统。红光擦着完颜烈的身边飞过,击中远处一棵大树,
整棵树瞬间汽化,连灰都没剩下。“你——”我震惊地看着李铭。“陈队说过,
”李铭咬着牙,“不到万不得已,不杀同胞。”同胞?完颜烈是他的同胞?没时间细想。
剩下的族人已经全部上了运输机,只剩我和李铭还在地面。那架被干扰的黑色铁鸟调转方向,
对准了我们。“走!”李铭推了我一把。我抓住最后一根绳子,绳子收缩,把我拉向空中。
低头看时,李铭还站在原地,举着武器,独自面对三架黑色铁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做了个口型:活下去。然后,黑色铁鸟开火了。不是一道红光,是三架同时开火,
三道红光交织成网,笼罩了李铭所在的位置。我没有看见他是否被击中,
因为绳子已经把我拉进了运输机内部。舱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我跌坐在金属地板上,
大口喘气。机舱里挤满了我的族人,他们或坐或站,一个个脸色苍白,紧紧抱在一起。
孩子们在哭,但声音被巨大的轰鸣声盖住了。运输机开始爬升,加速度把我们压在地板上。
我挣扎着爬起来,透过舷窗往外看。下面的林子越来越小,那三架黑色铁鸟变成了三个黑点。
其中一架追了上来,但运输机突然加速,把它们甩在了后面。我们飞出了秦岭,
飞过了我从未见过的景象:绵延的山脉、宽阔的河流、大片大片的农田,
还有——那些是什么?是房子。但不是木头房子,
是方方正正的、五颜六色的、高得吓人的房子。有些房子是连成一片的,像山一样高,
窗户密密麻麻,反射着晨光。那是城市。李铭在路上跟我解释过,
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规模。“族长……”三叔公爬到我身边,指着窗外,手在发抖,
“那些……是汉人的房子?”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太多了。太多了。族谱里记载的汴京城,
已经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但跟下面这个比起来,简直像个小村庄。而且,
那些在移动的小盒子是什么?跑得飞快,在路上排成长队。还有那些巨大的铁鸟,
比我们乘坐的这个还大,在天空中划出白色的轨迹。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个我们躲了七百多年,错过了七百多年的世界。族人扒在舷窗边,贪婪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有人惊叹,有人恐惧,有人茫然。几个孩子指着地面上的汽车喊:“看!铁乌龟!
会跑的铁乌龟!”运输机开始下降。下面的景象从农田变成了更多的高楼,
然后是一个平坦的、灰色的场地,上面画着白色的线条。场地边停着更多铁鸟,
还有穿着和李铭一样衣服的人。我们降落了。舱门打开,刺眼的白光照进来。我眯起眼睛,
看见外面站着两排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
他们推着一种带轮子的床——后来知道那叫担架车——示意我们下来。族人们不敢动。
他们挤在舱门口,看着外面这个过于“干净”的世界:地面是平整的灰色,
一尘不染;房子是纯白色的,方方正正;连空气里都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药草,
又像是金属。“请下来。”一个白大褂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需要给你们做检查。
”“检查什么?”我问。“身体检查。你们在野外生活了几百年,可能携带未知病原体。
”白大褂说,“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外面的人好。”我不知道什么是病原体,
但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容拒绝。我第一个走下舷梯。脚踩在那种灰色地面上时,
感觉很奇怪——太硬了,太平了,没有一点泥土的柔软。空气里的味道让我打了个喷嚏。
族人们陆续跟下来。他们一下来就被白大褂们分开:男人去左边,女人去右边,
孩子单独一组。有人想反抗,但白大褂们手里拿着那种会射出蓝光的金属环,轻轻一晃,
反抗的人就僵住了。“请不要抵抗。”另一个白大褂说,声音里没有感情,“这是必要程序。
”我们被带进了一栋白色的大楼。里面更奇怪:墙壁是光滑的,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会发光,
但不是火把,是嵌在里面的白色光板;地上铺着某种软软的东西,走在上面没有声音。
我被带进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几个奇怪的机器,屏幕是黑色的,
上面跳动着彩色的线条。“请脱掉衣服。”一个女白大褂说,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什么?”“脱掉衣服。我们需要全面检查。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麻衣——这已经是部落里最好的衣服了,但依然脏得看不出原色,
破得遮不住身体。我犹豫了一下,开始脱。
麻衣、草绳、兽皮裹脚布……最后赤身裸体地站在房间里,感觉前所未有的羞耻。
女白大褂似乎习惯了。她用一个小仪器在我身上扫描,仪器发出“滴滴”声。扫描到胸口时,
仪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这是什么?”她指着我的胸口。我低头看。胸口上有个胎记,
暗红色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那是我们完颜部族长的标记,每个族长出生时都有,
据说是先祖的祝福。“胎记。”我说。女白大褂没说话,而是用仪器对着胎记拍了照。
然后她拿出一个针管,针头闪着寒光。“需要抽血。”她说。针扎进胳膊的瞬间,
我疼得抽搐了一下。不是针扎的疼,是针扎进去后,注射进来的某种液体的疼——冰凉,
像一条蛇顺着血管往上爬。“这是什么?”我想抽回胳膊,但身体突然没力气了。“镇静剂。
”女白大褂说,“你需要休息。”视野开始模糊。我看见她拿出更多的仪器,接在我身上。
冰凉的贴片贴在额头、胸口、四肢。机器屏幕上的线条跳动得更快了。我想说话,
但舌头像被冻住了。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银色的小刀,
刀尖对准了我胸口的胎记。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
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不是部落里的草铺,是真正的床,有垫子,有被子,
枕头是软绵绵的。房间还是白色的,但多了一扇窗户,
窗外能看到蓝天——被铁栏杆分割成一块块的蓝天。我坐起来,
发现自己穿着一种白色的衣服,很薄,很滑,像绸缎但不是绸缎。胸口敞开着,
那个鹰形胎记还在,但周围多了一圈细小的红点,像是被针扎过。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不是李铭,也不是白大褂。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
肩章上有三颗星星。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严肃。“完颜明亮族长,你好。
”他用标准的汉语说,“我是这个基地的负责人,姓张。”“我的族人在哪?”我直接问。
“都在接受检查和治疗。”张负责人说,“他们状况比你好一些。
你身上……有些特殊的东西。”“什么东西?”他没回答,而是打开平板电脑,递给我。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图片,是我胸口的胎记,但被放大了几十倍。在放大后的图像里,
胎记不是简单的色素沉淀,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螺旋状的纹路组成,像某种密码。
“这是什么?”我问。“我们也不知道。”张负责人说,“但它的结构,
和我们数据库里的一种东西很像。”“什么东西?”他调出另一张图片。
那是一个黑色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和我胸口的胎记有七分相似。
“这是三年前在内蒙古发现的石碑。”张负责人说,“刻的是蒙古八思巴文,
但夹杂着一些从未见过的符号。我们破译了蒙古文的部分,内容是关于……嗯,
关于金国皇室的一个秘密。”我的心跳加快了。“什么秘密?”张负责人看着我,
眼神锐利:“石碑上说,金国末代皇帝完颜承麟在城破前,将一样东西交给了他的儿子。
那东西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种‘钥匙’。钥匙可以打开一个地方,
那地方藏着金国从宋朝掠夺的所有财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什么东西?
”“长生之法。”张负责人缓缓说出这四个字。我愣住了。长生?族谱里从没提过这种东西。
“石碑上说,金国皇室掌握着一种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秘术,可以通过血脉传承某种……嗯,
用现代科学难以解释的能力。这种能力被封印在皇室直系后裔的血脉里,
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觉醒。”张负责人顿了顿,“而觉醒的标志,就是胸口出现鹰形胎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浑身发冷。“你们认为……我是那个钥匙?”“不是我们认为。
”张负责人摇头,“是有人一直这么认为。七百多年来,一直有人在找你们。蒙古人找过,
明朝的锦衣卫找过,清朝的粘杆处找过,民国的特务机构找过……现在,轮到我们了。
”“你们也在找?”“不完全是。”张负责人说,“我们是三年前才发现石碑的。
但另一批人——那些黑色铁鸟的主人——他们找了几百年。他们相信,
金国皇室掌握的不是长生之法,而是某种……武器。”武器?我彻底糊涂了。
张负责人调出另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个实验室,实验室中央的透明容器里,
漂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不断变化,有时像鹰,
有时像狼,有时像一团火焰。“这是从你血液里提取出来的。”张负责人说,
“你的血液里有一种未知的微生物,或者说不完全是微生物。它像是有意识,
能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我们试着用电流刺激它——”视频里的科学家用两根电极接触容器。
暗红色物质突然暴涨,变成无数细丝,穿透容器壁,缠住了科学家的手臂。
科学家的手臂在几秒钟内干瘪下去,像是被吸干了所有水分和血液。视频戛然而止。
“这就是武器?”我的声音在发抖。“可能是其中一种表现形式。”张负责人关掉平板,
“你的先祖们,可能掌握着控制这种‘东西’的方法。而它被封印在血脉里,代代相传。
你们躲在秦岭七百年,不仅仅是为了躲避蒙古人,也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不被滥用。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族谱里一个字都没提过这些。如果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还要像野人一样活着?为什么不拿出来反抗?“因为它有代价。
”张负责人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石碑的最后一句话是:‘钥匙开锁之日,
亦是血脉断绝之时。’我们推测,使用这种力量,需要消耗使用者的生命力,
甚至可能导致血脉彻底消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黑色铁鸟的主人,
他们不在乎代价。他们只想得到力量。所以他们一直在找你们。
陈队——就是被你们族人杀死的那个——他的任务不是清除你们,是保护你们,
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但消息泄露了,‘清洁队’赶来了。
”“清洁队……”“专门处理‘异常’的特别部队。他们的信条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张负责人转过身,“现在他们知道你们在这里了。这个基地撑不了多久。
”“那我的族人——”“我们会尽力保护。”张负责人说,“但你需要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支注射器,
一支是透明的液体,一支是暗红色的——和我血液里提取出来的东西颜色一样。
“透明这支是抑制剂。”张负责人说,“注射之后,你体内的‘东西’会进入永久休眠,
你的胎记会消失,你和你的族人会变成普通人。我们可以给你们新的身份,
安排你们融入社会,过正常人的生活。”“那红色这支呢?”“激活剂。
”张负责人的表情变得凝重,“它会激活你体内的力量,但后果不可预测。
你可能获得某种能力,也可能……死。或者变成怪物。”“为什么要给我这个选择?
”“因为清洁队不会放过你们。”张负责人说,“即使给你们新身份,他们也有办法找到。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让他们相信你们没有价值——要么你们死了,
要么你们体内的东西消失了。”“或者,”我接上他的话,“让他们见识一下这东西的威力,
让他们不敢再来。”张负责人没说话,算是默认。我看着那两支注射器,
脑子里闪过七百多年的画面:族人饿死的惨状,孩子们光着身子在泥地里打滚,
女人们用石臼捣蕨根时麻木的表情……还有族谱里那些血腥的记载,那些我们欠下的债。
如果先祖真的留下了什么力量,那不应该用来杀人。应该用来赎罪。用来让我的族人,
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我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透明的抑制剂。
但就在我要按下注射按钮时,基地的警报响了。刺耳的警报声在走廊里回荡,
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张负责人的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张主任!
清洁队突破外围防线!他们用了电磁脉冲武器,我们的防御系统瘫痪了!”“多少人?
”张负责人问。“至少三十人!装备精良,还有——”对讲机里的声音变成了一声惨叫,
然后是杂音。张负责人脸色铁青。他看向我:“没时间了。他们五分钟内就会冲到这里。
”我握着手里的抑制剂,又看了看那支红色的激活剂。窗外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