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分,顾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顾总,您的咖啡。
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红木办公桌边缘,距离顾辞正在批阅的文件正好十五厘米,
他伸手就能够到,又绝不会碰洒的位置。顾辞头也没抬:温度?八十七度,
您说过这个温度最能激发咖啡豆的坚果香。林小禾的声音平静无波。糖?没加。
您上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分说最近要控糖。顾辞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林小禾站在桌前,
白衬衫熨帖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
给他栗色的头发镀了层浅金边。我昨天穿的那件灰色西装,送去干洗了?
今早八点已经取回,挂在您私人休息室的衣柜里,最左侧。
下午和明科的李总打高尔夫,安排好了?车两点准时在地库等,球具已检查,
您常用的那支推杆上周有点松动,我上周五下班后拿去保养了。林小禾顿了顿,另外,
李总最近在戒酒,所以会后晚餐我订了素菜馆,已确认过菜单不含任何酒精调味。
顾辞盯着他看了三秒,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完美。一如既往的完美。
这个助理是他三年前从一堆候选人里挑出来的。
当时面试的最后一道题是如果我要你在十分钟内搞到一颗在月球上捡的石头,你怎么办。
其他人都开始列计划、谈资源、讲科学原理。
只有这个当时才二十一岁的大四学生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我会告诉您,
根据《外空条约》任何单位不得宣称拥有外星天体所有权,所以您要的东西在法律上不存在。
但如果您坚持,我可以联系几家私人太空公司询问月球样本的市场价格——不过顾总,
我不建议您这么做,因为最近的估价是每克超过五十万美元,
且大部分样本属于各国政府和研究机构,购买可能涉及风险。顾辞当场录用了他。
三年过去了,林小禾从行政助理做到总裁首席助理,工资翻了三倍,
但那张脸上永远是一副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打工机器的表情。完美,专业,无可挑剔。
顾辞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这人到底有没有别的表情?还有事?
顾辞发现林小禾还没走。人事部送来一份转正申请,需要您签字。
林小禾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陈晨,三个月试用期表现优秀,
部门经理建议留用。顾辞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简历照片。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男生,
看起来和林小禾差不多大。知道了,放这儿吧。林小禾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
顾辞突然开口:你当初转正的时候,也这么笑?林小禾脚步停住,回头,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顾总?简历照片。
顾辞用笔尖点了点桌上文件夹里陈晨那张八颗牙的标准笑容,你当初的简历照片,
好像没笑。林小禾推了推眼镜:我拍照不太习惯笑。而且我认为,
助理的专业能力比笑容更重要。是吗。顾辞收回视线,出去吧。门轻轻关上。
顾辞盯着那份转正申请看了几秒,突然拿起内线电话:人事部?市场部那个实习生的转正,
先压着。我再看看。挂掉电话,他靠进真皮椅背,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下午两点,
地库。林小禾拉开车门时,顾辞正在看手机。他弯腰坐进后座,
对司机说了声去西山高尔夫俱乐部,然后开始汇报下午的行程调整。
您原本四点要听财务部季度汇报,我挪到明天上午十点了。明科李总秘书刚才联系,
说他们可能会迟到二十分钟左右,因为李总上午的会拖堂了。嗯。顾辞头也没抬。
车里安静下来。等红灯时,林小禾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自己含了一颗,
然后很自然地把盒子往后递了递。顾总要吗?您中午吃的那家新餐厅味道有点重。
顾辞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小禾侧着脸。阳光透过车窗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喉结动了动,薄荷糖大概在嘴里滚到了左边脸颊,微微鼓起一个小包。不要。
顾辞收回视线。林小禾收回手,盒子放回包里。过了一会,顾辞突然说:给我一颗。
林小禾重新拿出盒子,转身递过去。顾辞拿糖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林小禾的手心。温热,
干燥。顾辞迅速收回手,把糖扔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炸开,
确实冲淡了嘴里那股该死的黑松露味。那家餐厅以后不去了。他说。好的,
我会从您的常去清单里删除。林小禾转回身坐好。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说话。
顾辞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突然问:你那个实习生朋友,转正应该没问题吧?
实习生朋友?林小禾顿了顿,您是说陈晨?我们只是同一批进公司的,不算朋友。
不过据我所知,他工作确实努力。你们一起吃午饭。
林小禾从后视镜里看了顾辞一眼:上周三是因为在食堂碰巧坐一桌。顾总怎么知道?
顾辞卡壳了。他总不能说上周三自己莫名其妙去了员工食堂,
然后看到林小禾和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生坐在一起吃饭,那男生还给林小禾夹了块排骨。
听人说的。顾辞硬邦邦地说。哦。林小禾转回头,顾总,到了。
车驶入俱乐部大门。顾辞整理袖扣时,突然听到林小禾轻声说:我不爱吃排骨,太油了。
顾辞动作一顿。什么?没什么。林小禾已经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高尔夫打了三个小时。顾辞发挥得不错,李总明显很满意,
临别时拍着顾辞的肩膀说下次带你去个好地方。回程车上,顾辞心情不错。
直到林小禾接了个电话。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处理。林小禾挂掉电话,
转身对顾辞说,顾总,陈晨的转正申请,人事部说您让压着?
顾辞的好心情瞬间没了:怎么,他着急?不是,是市场部经理打电话问我,
是不是实习生有什么问题。他们那边项目缺人,如果陈晨不能转正,得赶紧重新招。
顾辞看着林小禾平静的脸,突然一股无名火起。你很关心他能不能转正?
林小禾眨眨眼:这是我的工作,顾总。助理需要协调各部门需求。是吗。顾辞冷笑,
那你告诉他,转正可以,但得调去分公司。上海那边新项目缺人。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禾:顾总,陈晨是本地人,父母都在这里,调去上海可能……公司不是养老院。
顾辞打断他,能干就干,不能干走人。这话说得有点重。顾辞说完就后悔了,
但脸上还绷着。林小禾沉默了一会,转回身:好的,我会转达。接下来一路无话。
到公司时已经晚上七点,顾辞上楼处理剩下的工作,林小禾照例留下来加班。九点半,
顾辞从办公室出来,发现林小禾还在工位上敲键盘。还没走?马上就好。
林小禾头也没抬,顾总,明天上午八点您和海外分公司的视频会议,资料我已经发您邮箱。
。知道了。顾辞站在原地,看着林小禾专注的侧脸,那个实习生……
我已经转达您的意见了。林小禾终于停下打字,抬起头,陈晨说考虑一下,
明天给您答复。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专业,但顾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晚饭吃了?
吃了食堂的外卖。又是那家难吃的沙拉?
林小禾顿了顿:您怎么知道我吃的沙拉?顾辞又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上周路过林小禾工位时瞥见过外卖单。…猜的。顾辞转身往电梯走,走了,
明天别迟到。顾总。林小禾叫住他。
林小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您中午说喉咙有点不舒服,经过药店时买了润喉糖。
不过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明天早上给您泡蜂蜜柠檬水。
顾辞盯着那个印着药店 logo 的小袋子,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突然就散了。
不用了。他说,然后顿了顿,谢谢。电梯门关上前,顾辞看到林小禾低头继续工作,
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周三上午,顾辞在会议室发了好大一通火。
新产品的推广方案做得一塌糊涂,市场部总监被他骂得狗血淋头。顾辞回到办公室,
把文件夹摔在桌上。一群废物!林小禾端着新泡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顾总,
技术部王总在线上等您,关于产品测试的问题。让他等着!顾辞松了松领带,
陈晨的答复呢?他接受了调去上海的安排,下周一报到。
顾辞心里的火突然就消了大半,但又涌上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着林小禾平静的脸,想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下午有什么安排?两点和供应商会议,四点见猎头推荐的那个副总候选人,六点……
都推了。顾辞打断他,下午我出去一趟。
林小禾笔下记录的动作停了停:需要我陪同吗?不用。顾辞拿起外套,
有人问就说我去见客户。那您实际是去?顾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猜。
这是林小禾的口头禅。每次顾辞问些超出工作范围的问题,林小禾就会推推眼镜说您猜
。现在被原样奉还,林小禾难得地愣了一下。顾辞心情莫名好了点,转身走了。事实上,
顾辞哪儿也没去。他开车去了江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他觉得自己最近不对劲。
很不对劲。比如,他开始注意到林小禾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周一浅蓝,周二白,
周三浅灰,周四白,周五浅蓝——他有规律可循。注意到林小禾喝咖啡加半包糖,
但给他泡的从来不加。注意到林小禾右手无名指有个很小的旧伤疤,
打字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擦。更不对劲的是,他开始数林小禾每天对他笑的次数。
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角会弯起来的笑。很少,一周大概两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