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蝉鸣聒噪，我整个青春的背景音乐，是一只耳机里分出来的半首歌。
左耳是周杰伦，右耳是她均匀的呼吸声。苏念，这个名字像一道刻痕，深深烙在我的十七岁。
我们以为未来会像卷子上的标准答案一样清晰，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得到。后来我才明白，
生活这张考卷，最难的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正文第一章 蝉鸣里的心事高三的教室，
像一个巨大的压力锅。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三种味道：汗味、粉笔灰味，
以及廉价提神油那股刺鼻的薄荷味。我的世界，是从同桌苏念那里借来的。
她会用红笔在我的数学卷子上圈出错题，字迹清秀，力道却很重，
仿佛要帮我把那些愚蠢的错误从脑子里剜掉。“林屿，这道题的辅助线做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廓，却总能在我昏昏欲睡的午后，激起一阵清醒的电流。
我转过头，她正指着那道解析几何。阳光从窗外挤进来，在她纤长的手指上跳跃。
她的马尾辫随着低头的动作，有几缕发丝不安分地垂落下来，扫过她白皙的脖颈。
我的心脏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哦……哦，我看看。”我接过卷子，
视线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她今天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映着我的窘迫。
“你看我干嘛？看题啊。”苏念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脸上瞬间升温，
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那道该死的题。其实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她刚才那个笑容的慢镜头回放。这就是我们的日常。我是班里中不溜秋的那一拨，
成绩不上不下，长相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而苏念，是那种会发光的女孩。
她是班长，是年级前十的常客，是老师们口中的得意门生，也是许多男生暗恋的对象。
我们能成为同桌，纯属意外。上一次调座位，
班主任老张为了让我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沾点仙气，大笔一挥，把我调到了苏念旁边。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我抱着一摞书，局促地站在她课桌旁。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主动帮我把桌子挪开一点，说：“你好，新同桌。”那一刻，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温柔了起来。
暗恋是一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我把这份心事藏得很好，好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我们只是最纯粹的同桌关系。我会每天早到十分钟，帮她把桌子擦干净，
在她的桌肚里塞一瓶她爱喝的酸奶。她也会在我打瞌睡的时候，用笔杆轻轻敲我的胳膊，
或者在我又一次忘记带英语课本时，不动声色地把她的书往中间推一推。
我们之间最亲密的距离，是一副耳机。晚自习，
老张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万年不变的重点。我偷偷递给苏念一只白色耳机。她愣了一下，
随即会意，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耳机线那么长，连接着我和她。我的左耳是喧嚣的摇滚，
她的右耳也是。但我们听到的，却远不止音乐。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
她能听到我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心跳。那段不足一米长的耳机线，
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通道。“林屿，你以后想考哪儿？”有一次，
耳机里放着一首舒缓的民谣，她突然侧过头问我。“我？”我愣住了，“没想好，
估计就在本省随便找个学校吧。”这是实话。以我的成绩，能有个本科上就不错了。
“你应该把目标定高一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认真，“你很聪明的，
只是没用心。”我的心猛地一缩。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很聪明”。
连我爸妈都觉得我资质平平。“你呢？肯定去京城或者申城吧？”我岔开话题，
掩饰自己的失态。“嗯，我想去申城，那里的金融业很发达。”她望着窗外，
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申城。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城市的名字。那是一个对我来说，
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地方。从那天起，我开始发疯一样地学习。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卷子都做了一遍，把那些曾经看不懂的公式和单词，
像钉子一样楔进脑子里。我不再在晚自习打瞌睡，不再在课堂上走神。我的世界里，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苏念偶尔投来的、带着鼓励的目光。
我把“申城大学”四个字，用小刀刻在了课桌的右下角，再用一本厚厚的词典盖住。
那是我的野心，也是我的秘密。我不敢告诉苏念，我怕她觉得我异想天开，更怕万一失败了，
会成为一个笑话。时间在成堆的卷子里飞速流逝。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
我的成绩史无前例地冲进了班级前十五。老张在办公室里拍着我的肩膀，
笑得合不拢嘴：“林屿啊林屿，你小子是开了窍了！继续保持，一本有希望！
”我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了苏念。她抱着一叠作业本，看到我，
眼睛亮了一下：“我看到成绩了，你真棒。”“还……还行吧。”我挠了挠头，在她面前，
我永远学不会从容。“高考加油。”她说着，从我身边走过。
一阵清新的洗发水香味飘进我的鼻腔。“你也是。”我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申城大学，等我。”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高考如期而至，又如同一场飓风，
席卷了我们每个人的青春。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我看到了人群中的苏念。她也在找我。四目相对，我们都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干净的笑。“林屿，”她走到我面前，“毕业快乐。”“毕业快乐。
”我看着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以后常联系。”“嗯。
”她点点头，“我等你电话。”巷子口的烧烤摊，我们班聚餐。大家都在哭，在笑，在拥抱。
我和苏念坐在角落里，分享着最后一串烤面筋。“以后，我们就不是同桌了。
”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她咬着面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是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烧烤的烟火气，周围的喧闹，仿佛都离我们远去。
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班里的“大嘴巴”王浩突然端着酒杯冲了过来。“哎呀，苏大学霸，林大学霸！来来来，
走一个！”我准备了三个月的话，就这样被一杯冰啤酒给堵了回去。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我借着酒劲，对每个人说“前程似锦”，却唯独不敢再多看苏念一眼。我怕我的眼神，
会泄露那个埋藏了整个青春的秘密。第二章 一千公里的裂痕出分那天，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颤抖着手，在电脑上输入准考证号。当那个鲜红的数字跳出来时，
我的世界，塌了。458分。一个可笑的数字。比我最后一次模拟考，低了整整八十分。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那道我反复检查的数学大题，还是我最有把握的英语作文？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声。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念。
我不敢接。我能说什么？告诉她我考砸了？告诉她那个曾经夸下海口要去申城的少年，
只是一个连本科线都够不着的废物？自尊心像一堵高墙，瞬间把我围困起来。
我死死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直到它自动挂断。然后，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懦弱的决定。
我关机，拔掉了电话卡。我把自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接下来的日子，是灰色的。
我爸妈没有责备我，只是默默地叹气。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白天睡觉，晚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听说苏念考得很好，672分，是市里的文科前三。
她毫无悬念地被申城大学录取了。这个消息是王浩在同学群里说的。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全是“恭喜”和“膜拜”的表情包。我看着那些热闹的聊天记录，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尤其是，和她。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张课桌，
变成了一千多公里。更遥远的，是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分数线。八月底，
同学们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王浩在群里晒出他那份红色的通知书，嚷嚷着要办升学宴。
有人艾特我：“林屿呢？考哪儿了？怎么一直没动静？”我退出了那个群。
我无法面对他们的关心，那只会像针一样，扎在我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上。有一天，
我妈敲开我的门，递给我一个信封。“小屿，这是苏念那孩子托人送来的。”我接过信封，
手指都在发抖。信封很厚，没有署名，只有一股淡淡的墨水香。我拆开信，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笔记。是她的高考复习笔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在笔记的扉页，有一行清秀的字：“林屿，
这不是结束。我相信你。”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滚烫的液体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攥着那本笔记，冲出家门，跑到那个我们曾经一起等公交的站台。可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夏末的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她已经走了。去了那个属于她的、光芒万丈的城市。而我，
还停留在原地。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
在废墟里，顽强地生根发芽。“这不是结束。我相信你。”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我混沌的天空。我回到家，对我爸妈说：“爸，妈，我想复读。”我爸愣住了，
随即一拳砸在桌上：“好！有志气！我儿子不能就这么认输！”我妈红着眼圈，
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那天晚上，我把苏念的笔记摊开在书桌上。灯光下，
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带着她的温度。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好像她就坐在我身边，像从前一样，
轻声对我说：“林屿，这道题的辅助线做错了。”我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
写下了我的答案。“苏念，等我。”复读的生活，是黑白色的。
我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只是这一次，身边不再有她。
我的新同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我们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塞进了学习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一个小时单词。
白天除了上课就是做题，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回到家再学到凌晨一点。
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累吗？当然累。有好几次，我看着窗外的星空，
都想放弃。但只要一想到苏念，想到她留下的那本笔记，想到那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我就又有了力气。我从不主动联系她。我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却把她的名字和那个城市，刻在了心里。我偶尔会从王浩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苏念在大学里也是风云人物啊，拿了新生奖学金，还进了学生会。
”“听说追她的男生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上次我跟她视频，她瘦了点，
但还是那么好看。”每一次听到这些，我的心都会被揪一下。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动力。
她那么好，我怎么能停下脚步？我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而不是躲在阴影里，仰望她的光芒。那一年，我做过的卷子，摞起来比我还高。用完的笔芯，
装了满满一个铁罐子。第二次高考，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再是为了虚无的自尊。我只是想去一个有她的城市，
呼吸和她一样的空气。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真正的强大，不是永不畏惧，
而是在哭过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奔跑。”这是我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的句子，
我把它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就在苏念那行字的下面。
第三章 翻山越岭的重逢第二次查分，我的手依然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期待。653分。当我看到这个数字时，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哭。
我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一整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这个分数，
足够我去申城任何一所我想去的大学了。我没有选择苏念所在的申城大学，
而是填报了离她学校只有两条街之隔的申城理工大学。我还是没有勇气。
我怕我的突然出现会打扰她的生活。我宁愿选择一种更安全的方式，先去到她的世界，然后，
再慢慢靠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重新办了一张电话卡。我犹豫了很久，
还是从王浩那里，要来了苏念的手机号。我没有打过去，只是把那个号码存在了通讯录里，
备注是“S”。九月的申城，空气湿热。我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站在申城理工大学的校门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里，有她。
这个念头，让所有的陌生和不安，都变成了一种近乎胆怯的雀跃。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自由，也更孤独。我像一个潜行者，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个城市，
探索着她的世界。我会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去申城大学的食堂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