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朱砂落,婚书撕**圣历二十三年春,三月初七,宜嫁娶。
我站在太傅府正堂中央,青玉砖映着天光,冷而亮。指尖抚过案上那卷明黄锦缎裹着的婚书,
金线绣的“东宫聘”三字在晨光里灼灼生辉,像一道未愈的烫痕。门外,宫人唱喏声未落,
我已听见了脚步——不是太子惯用的玄云纹锦靴,
而是内侍总管陈公公那双半旧不新的墨青缎面宫鞋,踏在青石阶上,一声声,
像敲在我心口的鼓点。他身后跟着两名捧诏太监,一人托金盘,一人执朱砂笔,
盘中静静卧着一纸退婚诏。我未跪。云太傅立于堂左,紫袍垂地,袖口微颤,却未出声。
陈公公清了清嗓子,
尖细嗓音在寂静的堂中如针尖刮过琉璃:“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景年及弱冠,
当择贤配,以固国本。然云氏舒月,性情刚烈,不循妇德,
难承东宫之重……今特准太子所请,废除婚约,另择良配。钦此。”满堂寂然。
我听见右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云清柔。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新裁的藕荷色缠枝莲褙子,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蝶翅步摇,
步摇随她低头掩唇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一只正欲振翅的毒蝶。我未回头。
只将那卷婚书轻轻展开,指尖在“云舒月”三字上停了一瞬。墨迹是我亲手所书,端方清隽,
一如十二岁那年初见太子时,他于太傅府藏书阁外递来一册《玉台新咏》,
笑言:“云姑娘既读得《诗经》,可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非止于文,更在心契?
”那时我信了。信他读得懂我批注在《伤寒论》边页的“脉象浮紧,当先解表,
后理气机”;信他记得我随口提过一句“江南梅雨季,老者易发咳喘”,
便命尚药局专制了三十六味润肺膏;信他既许我“东宫虚位以待”,
便真会容我以太傅嫡女之身,执掌六宫、辅政安民。原来信错的,
从来不是他未说出口的诺言,而是我错把权谋当真心,把试探当情深。我抬手,
指腹缓缓抹过婚书上“太子萧景”四字。然后,一撕。锦帛裂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如竹断雪落。第二撕,第三撕……纸屑纷扬而下,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
落在我素白的广袖上,落在我未施粉黛的指尖,落在我垂眸时轻轻颤动的睫上。
陈公公脸白了:“云姑娘,这……这可是圣旨所系!”我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他惊惶的脸,
又掠过云清柔骤然僵住的唇角,最后落在父亲沉如古潭的眼底。“太子既无心,舒月亦无意。
”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这门婚事,退了也罢。”话音落,我转身,
广袖拂过案角青瓷香炉,炉中一柱安神香正燃至中段,青烟袅袅,未散。我未回头,
只抬步走向堂外。日光倾泻而下,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直投在太傅府那扇朱漆大门上——门楣高悬“太傅第”三字金匾,沉甸甸,压着百年清誉,
也压着我今日撕碎的半生期许。我未哭。不是不痛,是痛到极处,反而干涸。
原来被退婚的嫡女,不必哭天抢地,不必伏地哀求,不必撕扯衣袖以证清白。只要脊梁未折,
步履未乱,眼底仍有光——那光不为谁燃,只为自己而明。我踏出府门时,
身后传来云清柔压低却掩不住雀跃的声音:“姐姐莫恼,太子殿下说,柳家妹妹温婉识礼,
才配得上东宫呢……”我脚步未停。风拂过耳际,带走了那句未尽的羞辱,
也带走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名为“云舒月”的、属于太子妃的幻梦。从此,我只是云舒月。
太傅府嫡长女,云舒月。——**第二章:退婚诏颁下第三日,京中流言已如野火燎原。
“云姑娘倨傲,太子殿下不过稍作试探,她竟当众撕婚书,毫无妇德!
”“听说她私下与太医院少卿私会,难怪太子嫌弃……”“太傅府这嫡女,怕是早失了清白,
否则怎会拒不受诏,还敢言‘退了也罢’?”流言最盛时,我正坐在京郊慈恩寺后山药圃里,
替一位咳血三月的老妪施针。山风清冽,药圃中当归、黄芪、丹参抽枝展叶,绿意沁人。
我指尖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老妪腕间“内关”“列缺”两穴轻捻慢提,
她喉间翻涌的腥甜渐渐平复,呼吸也沉稳下来。青黛蹲在我身侧,一边为老妪递温水,
一边压低声音:“姑娘,方才山下茶肆又有人嚼舌,说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还说……”她顿了顿,喉头微动,“说您退婚那日,袖中藏了太子赠的玉珏,是您先失贞,
才被弃如敝履。”我指尖未停,只将银针缓缓拔出,用棉帕拭净,收入紫檀针匣。“青黛。
”我声音很轻,却让青黛立刻噤声,“你信么?”她仰起脸,
眸子清亮如山涧初雪:“奴婢信姑娘,胜过信自己。”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真正舒展眉梢的笑。我将针匣递给她:“替我把药圃西角那株三年生的雪参起出来,
根须要全,别伤了主脉。”她应声而去,裙裾拂过青苔石阶,像一尾游入春水的鱼。我起身,
拍去素色裙裾上的草屑,望向山下——长安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朱雀大街如一条金线,
贯穿皇城与市井。我忽然想起昨夜父亲在书房枯坐至寅时,案头摊着一封未写完的弹劾奏章,
墨迹半干,字字如刀:“……太子轻诺寡信,辱及朝臣,若纵之,纲纪何存?礼法何立?
”可那奏章最终未递。不是父亲怯了,是皇帝召见后,只淡淡一句:“太傅教女不严,
反以刚烈为傲,此风不可长。”一句话,便将父亲十年清名、半生忠直,轻轻碾作齑粉。
我转身,走向寺中禅房。慈恩寺住持慧明大师是我幼时启蒙恩师,他教我《金刚经》,
也教我辨百草、识脉象。他总说:“医者手握银针,亦握人心;心若偏斜,针下便是毒。
”我叩门三声。门开,慧明大师素衣布鞋,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见我,只颔首:“来了?
”“来了。”我合十,“求师父,为我剃度三日。”他未惊,只将佛珠递来:“握紧。
心若不动,剃刀不伤。”我伸手接过,木珠温润,带着经年摩挲的暖意。三日,我未诵经,
未礼佛,只在禅房抄《千金方》。抄至“大医精诚”篇时,窗外忽落细雪。
慧明大师推门而入,放下一碗热姜汤,又添了句:“山下有位贵人,咳得厉害,
怕是撑不到明日。”我搁下笔,抬眸:“师父认识?”他摇头,
目光落在我腕间未褪的朱砂痣上——那是幼时他亲手点的,说此痣主“医缘深厚,
贵在守心”。“他不认识你。”慧明大师道,“可你,该去见见他。”我未问缘由,
只净手焚香,取针匣、药囊,随他下山。山道积雪未扫,我踏雪而行,素裙染雪,步履无声。
半山亭中,一人独坐。玄色大氅覆身,银线暗绣的蟠龙纹在雪光下若隐若现。他未戴冠,
墨发半束,侧颜冷峻如刀削,下颌绷紧,唇色泛青。我走近时,他正以手掩唇,
一声压抑的呛咳后,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青黛低呼一声,欲上前,被我抬手止住。
我未通禀,未行礼,只将药囊放在亭中石桌上,取出银针、火石、艾绒,动作利落如常。
“劳驾,伸手。”我声音平静。他抬眸。那一眼,如寒潭映雪,深不见底,却在我眼中,
未见倨傲,未见审视,只有一片沉沉的、近乎孤绝的疲惫。他缓缓伸出手。腕骨嶙峋,
青筋微凸,掌心一道旧疤横贯虎口,狰狞如蜈蚣。我指尖搭上他寸口,脉象浮紧而数,
右关沉滑带涩,是肺经郁闭、肝气横逆之象,更兼旧伤牵动心脉——这人,
刚从边关归来不足半月。“靖王殿下。”我道,“您肺腑旧伤未愈,又强行压下咳血之症,
是怕惊动圣上,还是……怕人知您已虚弱至此?”他眸光微动,未答,只看着我取出银针,
在火上燎过,针尖一点赤红,映着他眼底微不可察的震动。我未刺他肺俞、膏肓,
反取他左手少商、商阳二穴,指尖捻针,力道轻巧如拈花。“少商主肺气之宣,
商阳通阳明之络。”我边施针边道,“殿下咳血,非肺热迫血,而是气机逆乱,血随气涌。
压之无益,当引之归位。”针落,他喉间一阵翻涌,却未咳出,只喉结微动,面色稍缓。
我再取艾绒,置于他大椎穴上,以火燃之。艾烟袅袅,带着苦辛之气,缓缓渗入肌理。
他闭目,呼吸渐沉。雪落无声。亭外,墨影立于松下,黑衣融于雪色,目光如鹰隼,
却在我抬手时,悄然垂眸,退后半步。一炷香后,我收针。他睁开眼,
眸中寒冰似化开一线:“云姑娘?”我颔首:“太傅府,云舒月。”他静默片刻,
忽道:“你不怕我?”我正将银针收入匣中,闻言抬眸,直视他眼底:“殿下若想杀我,
方才咳血时,我近在咫尺,岂非良机?可殿下只咳血,未拔剑——这便够了。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似笑非笑:“云姑娘好胆色。”我收拾药囊,
将剩余艾绒递还:“殿下伤在肺腑,非一日可愈。若信我,三日后,慈恩寺后山药圃,
我备了润肺固本的药膳。”他未应,只将手边一只乌木匣推至桌沿。我打开。
匣中静静卧着一株雪参,通体莹白,须根如银,参体上还沾着新雪,分明是刚从山中采下。
“雪参性寒,主润肺生津。”我道,“殿下用不得。”“你用。”他声音低沉,“本王,
只送医者。”我合上匣盖,指尖微凉。雪落满肩时,我转身离去。未回头。
却知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沉静,灼热,再未移开。——**第三章:靖王萧玦未食言。
三日后,慈恩寺后山药圃,他如约而至。未着王袍,只一袭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
发束青玉冠,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清贵之气。我正将晒干的紫苏叶收入青瓷罐,
他立于药圃篱笆外,目光扫过我指尖沾染的淡紫药汁,又落在我身后那口熬药的紫砂小炉上。
炉上药罐咕嘟轻响,白气氤氲,散着清苦甘香。“云姑娘。”他开口,“本王听闻,
你退婚后,在城南开了间义诊堂,不收诊金,只收三文钱——买一包治风寒的‘舒月散’。
”我抬眸,将最后一把紫苏叶倒入罐中,盖上青瓷盖:“三文钱,是让百姓记得,药可救人,
亦需惜之。”他颔首,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放在篱笆上:“本王,也买一包。
”我未推辞,取过铜钱,转身从药架取下一包素纸包好的药粉,递给他。他接时,
指尖无意擦过我手背,微凉。我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微澜。自那日山亭施针,
他竟真以“请教医术”为由,频频造访太傅府。初时是清晨,他策马至府门外,
只言“听闻云姑娘新得一卷《海上医集》残卷,可否借阅三日”;后是午后,
他携一匣西域雪莲而来,只道“此物性寒,姑娘若制润肺膏,或可添一味”;再后来,
他竟在府中西角那片荒废多年的旧园里,命人运来数十车沃土,栽下百株药苗,
又请来江南名匠,修了一座青瓦白墙的药圃小院,匾额上“云栖”二字,是他亲手所书,
铁画银钩,力透木纹。满京哗然。“靖王疯了?为个退婚的嫡女,修园子?
”“听说那园子连地砖都是按《千金方》里‘安神助眠’的方子,掺了安息香粉烧制的!
”“更奇的是,云姑娘竟不避嫌,日日入那园中研药,靖王就在一旁……看书?
”青黛每次回府,都压不住眼里的雀跃:“姑娘,
王爷今日又送了新得的《雷公炮炙论》孤本!还说……还说您若想看,他府中藏书阁,
任您出入!”我只笑,将新采的金银花晾在竹匾上:“青黛,去把东角那坛陈年桂花蜜取来,
明日义诊,配‘舒月散’用。”我未赴他的约,亦未拒他的礼。只将他送来的药材,
一一入册,分门别类,入药圃,入义诊堂,入太傅府药库。我守着我的分寸,也容他的心意,
如春水过石,不滞不争。可有人,容不得。那日义诊堂人满为患,
我正为一位高热惊厥的幼童施针,忽听门外喧哗。“云姑娘!云姑娘救救我儿!
”一妇人哭嚎着撞进来,怀中孩子面色青紫,唇泛白沫。我立刻施针人中、十宣,
又命青黛取来“定惊散”灌服。孩子抽搐渐止,呼吸平稳下来。那妇人跪地叩首,
涕泪横流:“多谢云姑娘!若非您……”话未说完,门外忽涌进一队锦衣卫,
为首者腰佩东宫令牌,厉声喝道:“奉太子妃懿旨,查抄义诊堂!此地有人私售毒药,
致数名百姓腹痛呕血,现人证物证俱在!”满堂哗然。我起身,素裙未染纤尘,
目光扫过那锦衣卫腰间令牌,又落向门外——云清柔扶着柳轻眉,缓步而来。
柳轻眉一身明黄宫装,凤钗垂珠,端的是太子妃威仪。她唇角噙笑,目光却如淬毒银针,
直刺我面门。“舒月妹妹。”她声音柔婉,“姐姐听闻你义诊堂药效卓著,
特意遣人送来几味新药,谁知……竟成了毒药?”她身后,两名宫人捧着托盘上前,
盘中赫然是几包“舒月散”,药粉泛着不祥的灰绿色。“此药已验,含断肠草、乌头碱,
服之即毙。”柳轻眉轻笑,“妹妹,你可知,私售毒药,按律当诛?”满堂百姓面如死灰,
有人已瑟瑟发抖。我未慌,只缓步上前,取过一包药粉,指尖捻开,凑近鼻端。
一股极淡的、腐草般的腥气,混着断肠草特有的苦涩。“断肠草?”我忽然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太子妃怕是不知,断肠草若经三蒸三晒,毒性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