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痪在床的第三年,爸妈正为了给弟弟凑彩礼大打出手。他们指着我的尿袋,
骂我是个吞金的活死人。我平静地签下了那份器官捐献协议,
顺便给自己买好了最便宜的骨灰盒。我说:“别吵了,我的命,够还你们的生恩了。
”1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馊味。
那是混合了廉价消毒水、排泄物发酵以及陈年霉菌的味道。这味道来源于我。我叫陈安,
二十四岁,一个高位截瘫的废人。此刻,我正像一条濒死的鱼,
瘫在由几块木板拼凑的硬床上。窗外的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生疼,但我动不了。脖子以下,
仿佛已经不是我的了。只有那个连接在身侧的尿袋,偶尔发出“咕噜”一声液体流动的闷响,
提醒着我,这具腐烂的躯壳还活着。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客厅里的争吵声像尖锐的锥子,
一下一下往我耳膜里扎。“三十万!那个姓刘的贱人就是咬死了要三十万彩礼!
少一分都不嫁!”这是我妈,李秀梅的声音。尖利,歇斯底里,
带着一种要把生活撕碎的狠劲。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巨响。“我上哪去偷这三十万?啊?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要不把这房子卖了?”这是我爸,陈建国。他的声音闷雷一样,
透着一股无能狂怒的暴躁。“卖房子?卖了房子阿宝住哪?你个老不死的,
想绝了我们老陈家的后吗?”“那你说怎么办?啊?你说!”沉默。死一样的沉默。然后,
那一阵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响起了。越来越近。停在了我的门口。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
落下簌簌的灰尘。逆光站着的两个人影,像两座大山,死死压住了我所有的光线。
李秀梅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像带钩子的狼,死死盯着我床头那台老旧的呼吸机,
还有那个挂在床边的尿袋。“看什么看!装死啊?”她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眼球上。
“外头吵翻天了,你倒是睡得安稳!这一天天机器开着,药吊着,流水的钱花出去,
养条狗还能看门,养你有什么用?”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她。我想说话,
但喉咙里插着管子,只能发出那种类似风箱漏气的“嘶嘶”声。我习惯了。这三年来,
这样的咒骂是我的必修课。“行了,跟个死人废什么话。”陈建国走了进来,
他手里夹着根劣质香烟,烟灰扑簌簌地掉在我满是污渍的被单上。他没看我的脸,
目光像菜市场的屠夫挑肉一样,在我毫无知觉的双腿上扫来扫去。“刚老王跟我说,
隔壁县有个光棍,在煤矿上断了条腿,赔了不少钱。但他那方面有点毛病,
想买个媳妇回去传宗接代,不在乎是不是瘫的,只要……只要子宫是好的就行。
”我原本麻木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血液似乎逆流到了头顶。我想尖叫,想挣扎,
想坐起来给他们一巴掌。但我只能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着,连眉头都皱不起来。
李秀梅眼睛一亮,那种贪婪的光芒比窗外的太阳还刺眼。“真的?出多少钱?
”陈建国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十万?”李秀梅的声音都在抖。“嗯。
刚好够阿宝的彩礼。”那一刻,我看见了地狱的样子。他们不是在商量嫁女儿。
他们是在商量怎么把家里那头还有点利用价值的牲口,卖个好价钱,
去换他们宝贝儿子的幸福。2我为什么会瘫痪?这个问题,在无数个深夜里,
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灵魂。三年前,老房区失火。那天阿宝——我的亲弟弟陈宝,
在家里偷偷玩打火机,引燃了窗帘。火势起得太快,浓烟瞬间封锁了整个楼道。
我当时已经在楼下了,手里提着刚买回来的菜。听到楼上的哭喊声,我疯了一样冲回去。
所有的邻居都在往外跑,只有我,逆着人流,冲进了那片火海。我找到躲在柜子里的陈宝,
把他护在怀里,用湿棉被裹住他。房梁塌下来的时候,我用后背死死顶住。那一瞬间的剧痛,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陈宝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姐,我怕。”我说:“别怕,
姐在。”我把他推了出去,消防员接住了他。而我,被埋在了废墟里。等我再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三天后。医生告诉我,脊髓严重受损,高位截瘫。这辈子,除了头,哪都动不了。
我以为,我是家里的英雄。我以为,我用命换回来的弟弟,会对我有一丝丝的感恩。我以为,
爸妈会因为我的牺牲,多疼我一点。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出院那天,
陈宝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我,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嫌弃。他捂着鼻子说:“姐,
你身上怎么一股尿骚味?恶心死了。”爸妈的脸上也没有心疼,
只有那一串长长的医药费账单带来的愁苦。从那天起,我从“懂事的女儿”,
变成了“负资产”。或者是,一个需要不断投入金钱,却没有任何产出的“吞金兽”。
“我看行。”李秀梅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甚至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
走过来掀开我的被子,在我的腿上掐了一把。我不痛。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羞辱。“虽然瘫了,
但模样还周正,养胖点应该能看。那个光棍什么时候来看人?”“就这两天吧。
”陈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先把这屋里收拾收拾,别一进门就被熏跑了。还有,
把这氧气停一停,费电。”“别……”我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停了氧气,
我会觉得溺水一样的窒息。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但没人理我。陈建国伸手,
那只粗糙的大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呼吸机的开关。嗡嗡的机器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肺部的空气开始稀薄。我的胸廓无法自主扩张,只能像缺水的鱼一样,
大张着嘴,拼命地吞咽空气,却无济于事。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陈宝回来了。他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那是他刚逼着爸妈给他买的二手车。“哟,
姐这又是咋了?练憋气呢?”他嬉皮笑脸地走进来,看着我涨成紫红色的脸,
像是在看马戏团的猴子。“阿宝,快出来,别沾了晦气。”李秀梅拉着他往外走,
“妈跟你说,你的彩礼有着落了!”陈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那是一个看着垃圾的眼神。他笑着说:“那就好,赶紧把这累赘处理了,我也好带小雅回家。
不然让她看见家里有个瘫子,肯定又要闹分手。”他们一家三口,
欢天喜地地去客厅商量“大喜事”了。留我一个人,在逐渐逼近的死亡窒息中,
绝望地瞪大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冰凉刺骨。我没死成。
因为我若是死了,那三十万就打水漂了。过了一会儿,李秀梅进来,
骂骂咧咧地又把呼吸机打开了。“省着点喘气!每一口都是钱!”3那之后的两天,
我像等待宰杀的猪羊,被清洗,被换上干净的衣服。李秀梅甚至破天荒地给我擦了点粉。
为了掩盖我脸上的死灰气。第三天中午,那个光棍没来。来了一辆黑色的豪车。
一辆即便是在电视上也很少见到的加长版轿车,停在了我们就快拆迁的老楼下。
即使隔着窗户,我也能听到楼下大妈们夸张的惊呼声。“建国!建国!你们家来贵客了!
”邻居在楼道里喊。陈建国和李秀梅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茫然。
“难道是那个光棍家这么有钱?”李秀梅嘀咕着,赶紧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很快,
敲门声响起。进来的不是什么光棍。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虽然两鬓斑白,
但气度不凡。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保养得极好,
只是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这阵仗,把陈建国和李秀梅吓傻了。“你们……找谁?
”陈建国结结巴巴地问。那个贵妇人颤抖着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
是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穿着红棉袄,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我?不,那不是我。
我没有那样的照片。我小时候的照片,只有一张光着屁股坐在盆里的黑白照。“请问,
这孩子……是在你们家长大的吗?”贵妇人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们查了当年的福利院记录,还有那个接生婆的口供……她说,当年的孩子抱错了,
我们的女儿,被送到了这一片……”她的视线在狭窄的屋子里搜寻,
最后落在了陈建国和李秀梅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燃起希望。
“你们……有没有一个女儿?今年大概二十四岁,左边肩膀上,有一个红色的胎记,
形状像梅花。”轰——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二十四岁。左肩。梅花胎记。
那是……我。我肩膀上确实有一个那样的胎记。小时候,李秀梅嫌那个胎记丑,
总用澡巾拼命搓,想把它搓掉,但我总是疼得哇哇大哭。我是……抱错的?
我不是陈建国和李秀梅的女儿?那我是谁?我是这对看起来像神仙一样的人的女儿?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牵扯得胸腔隐隐作痛。只要……只要他们进来看一眼。
只要一眼,他们就能认出我。我就能离开这个地狱了!我张开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
“啊……啊……”喉咙里的管子震动着,发出微弱的声响。但这声音太小了,
完全被客厅里的对话盖住了。李秀梅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她是那种掉进钱眼里的人,
精明得可怕。她看了看这对夫妇身上的穿着,又看了看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品。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陈宝身上。不。确切地说,
她是在看陈宝那个还算“健全”的身体。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找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
是个躺在床上拉屎撒尿都要人伺候的废人……他们还会给钱吗?或者,直接把人带走,
一分钱不给?李秀梅突然笑了。那种谄媚的、算计的笑。她一把拉过旁边的陈宝,
挡在了我的房门口。“哎呀!你们是说那个胎记啊?有有有!不过不是女儿,是个儿子!
”“当年啊,我们也乱得很,谁记得清是男是女?反正我们家宝儿肩膀上确实有个红印子,
不过长大了就淡了!”那个贵妇人愣住了。“儿子?不可能啊,
当初明明是个女孩……”“哎呀大妹子,你也知道那时候接生婆都不识字,记错了也是有的!
”陈建国也反应过来了,立刻帮腔,“你看我们家宝儿,这眉眼,这气度,
跟这位大兄弟多像啊!”陈宝也懵了,但他是个见风使舵的高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着眼前这对有钱人,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爸,妈,
这两位是……”“这是你亲生父母啊!宝儿!”李秀梅干嚎一声,硬挤出两滴眼泪,
“当年医院弄错了,让你受苦了啊!”不!不是这样的!我在房间里,听得目眦欲裂。
这是弥天大谎!陈宝肩膀上根本没有什么胎记!那是我的!他们为了攀高枝,为了钱,
要把我这个亲生女儿顶替掉?不,或者是他们觉得我这个“废品”拿不出手,
不想让这门富贵亲戚跑了,哪怕是骗,也要先稳住!“这……”那个男人有些迟疑,
目光越过陈宝,似乎想往屋里看。“家里乱,别介意。”李秀梅那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敏捷,
嘭地一声,把我的房门关上了。世界陷入黑暗。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
那是地狱落锁的声音。4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刑期。
我听着客厅里虚情假意的寒暄。听着李秀梅声泪俱下地讲述“抚养陈宝的不易”。
听着陈宝不要脸地喊那个贵妇人“妈”。听着那个贵妇人即使满腹疑虑,
却还是因为思子心切而哽咽的声音。“既然这样,能不能去做个亲子鉴定?
”那个男人还保持着理智。“做!当然要做!”李秀梅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过……我们家宝儿最近身体不太好,抽血怕晕……”“没关系,只要几根头发就行。
”“行行行!那个……我们家这条件太差了,能不能先借一步说话,去饭店边吃边聊?
”他们要走了。他们要带着我的亲生父母走了。如果让他们走了,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
陈宝肯定会露馅。但在这期间,李秀梅和陈建国为了防止我坏事,一定会把我转移,
甚至……弄死我。我必须发出声音。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就在这里!我拼命地扭动脖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那是护工之前留下的,离我很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
把头往那边撞。一下。两下。额头撞得生疼,但我感觉不到。终于,我的额头碰到了杯子。
我用力一顶。“砰!”玻璃杯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客厅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贵妇人的声音传来。“哦……没事没事,可能是老鼠。
”李秀梅的声音透着一丝慌乱,“家里老房子,耗子多,经常撞翻东西。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哼哼?”贵妇人似乎站了起来,脚步声往这边靠近。那一刻,
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妈妈。我就在这里。我是你的女儿。救救我。“哎呀!真的没什么!
”陈建国突然大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威胁的意味,挡住了去路,“大妹子,
那屋里……那屋里堆的都是杂物,还有我们要卖的废品,脏得很!别脏了您的鞋!
”“废品……”我听到了这个词。眼泪决堤而出。在他们眼里,我连人都算不上,
只是要卖掉的废品。“还是看一眼吧,万一有什么……”贵妇人还在坚持。“妈!
咱们先走吧!”陈宝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急切,“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这里……这里味道不好闻。”他太知道怎么利用人心了。一声“妈”,
让那个贵妇人瞬间心软了。“好好好,听宝儿的,先去吃饭。”脚步声远去了。门被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