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他们将我下葬。三天后，我从乱葬岗爬出来，走进考场。村里人说我中了邪，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未来的公务员灵魂。考题：安抚流民。
我提笔写下四个字：网格管理。主考官拍案而起，骂我大逆不道。他不知道，一个月后，
这句话将传遍京城，成为无数人保命的箴言。而我，许清源，将踏着所有人的轻视与攻讦，
一步步，走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01**头疼，
像是被塞进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我叫许清源，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叫许清源。
三天前，我还是一个为了遴选名额，连续加班写材料到凌晨四点的基层公务员。再次睁眼，
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家徒四壁、还因为过度温书而“过劳死”的古代书生。
记忆像劣质胶片，一帧帧闪过。这是一个叫大业的王朝，而我，
是清河县一个穷到叮当响的农家子。唯一的指望，就是明天开考的县试。哥，喝点米汤。
一个面黄肌C瘦的小女孩，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碗，递到我嘴边。碗里只有几粒米，
汤水清得能照出我苍白的脸。这是原主的妹妹，许小妹。我张开干裂的嘴唇，
将那点米汤喝了下去，一股微弱的暖流滑入空空如也的胃。小妹，你喝吧，哥不饿。
我推开碗。哥，你明天就要考试了，要吃饱。女孩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
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枯井。我心里一酸。我那个世界的妹妹，这时候应该在大学里，
抱怨着食堂的饭菜，计划着周末去哪里玩。咳咳……清源，感觉怎么样？
里屋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是卧病在床的老娘。为了给原主凑齐赶考的盘缠和束脩，
她没日没夜地做绣活，熬坏了眼睛，也拖垮了身子。我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触感，
让我无比清醒。回不去了。要么，像原主一样，死在这间破屋里。要么，
就踩着这个时代的规则，爬上去。娘，我没事了。我应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桌上，
几卷泛黄的书简散乱地放着。我走过去，拿起一卷《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完了。我头皮一阵发麻。这些字，我认得。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以及背后需要引申的无数经义、注疏、典故，我一窍不通。我一个现代人，读过大学，
考过公务员，自认知识储备不算差。但在这里，我就是个文盲。四书五经，诗词歌赋，
我两眼一抹黑。明天的县试，分两场。上午考经义，下午考策论。经义场，我必死无疑。
唯一的生机，在下午的策论。我颤抖着手，翻到一本叫《大业邸报》的册子，
那是原主省吃俭用买来的，上面抄录了些朝廷近闻。我一眼就看到了策论的模拟题。
论河东路流民之患及其安置之策。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这……这不就是申论吗？
给定材料河东路流at，概括问题流民之患，提出对策安置之策。
数个模板：主体分析法、层面分析法、关键词分析法……什么SWOT分析、PDCA循环，
导、完善顶层设计、夯实基层基础、营造宣传氛围”……这些在二十一世纪被用到烂的套话，
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我的心脏开始狂跳。这不是考试，这是我的救生筏。哥，
你在笑什么？小妹怯生生地问。我摸了摸她的头，触手是一片干枯的发黄。小妹，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哥考完，我们就有肉吃了。小妹的眼睛里，
第一次亮起了一点微光。第二天，我揣着一个冷硬的麦饼，走进了县试考场。
考场设在县学宫，几排简陋的长案，考生们自带考篮，盘腿而坐。上午的经义题发下来，
是句截搭题：君子不器，可使南面。我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考生们已经开始研墨，
笔走龙蛇。我旁边的，正是本县乡绅张家的公子，张敬。他瞥了我一眼，
嘴角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我知道，他是这次县试的案首热门。我磨蹭了半个时辰，
在草纸上胡乱写了几句“君子应当全面发展，才能治理国家”之类的大白话。
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我知道，这一场，我已经被判了死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张敬和其他人投来的鄙夷目光。终于，收卷的锣声响起。
我几乎是逃一般地交了卷。中午，我没有吃那个麦饼，只是找了个角落，闭目养神，
脑子里疯狂地构建着下午申论的框架。下午，策论题发下来。论青州蝗灾之害，
及朝廷应对之策。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来了。我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
脑中浮现出一张思维导图。
决方案：应急管理“一案三制”——应急预案、应急体制、应急机制、应急法制我拿起笔，
蘸饱了墨。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从引经据典开始，说什么“上天示警，
君王当修德”之类的废话。我的破题，只有八个字。蝗灾之害，非在天灾，而在人祸。
写下这八个字，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燃烧。接下来，我将现代应急管理体系，
拆解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第一，建立“三级预警体系”。
我将蝗虫的生长周期与颜色变化，定义为蓝、黄、红三色预警。
村一级发现蓝色预警零星蝗蟥，立刻上报，并自行扑杀。乡一级接到蓝色预警，
启动“联防联控”，组织人力交叉清剿。县一级接到黄色预警蝗蟥成片，
则必须开仓放粮，组织“专业扑杀队”，并上报州府。第二，推行“以工代赈，以蝗换粮”。
我详细阐述，灾民无粮，堵不如疏。与其坐等饿死或啸聚山林，不如由官府出面，
设立兑换点，灾民可以捕捉到的蝗虫、蝗蟥，按重量换取粮食。这既能灭蝗，又能赈灾，
一举两得。第三，成立“勘灾应急司”。我指出，朝廷各部之间职能交叉，效率低下。
必须成立一个权责分明的临时机构，由专人负责，统一调度人员、物资，并有权先斩后奏。
这，就是现代的“应急指挥部”。我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每一个观点，
都用最朴素的语言阐述，每一个环节，都设计了具体的操作步骤。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个典故。当我写下最后一个字，收卷的锣声刚好响起。我放下笔，看着邻座的张敬。
他正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我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知道，我赢了。
不是赢了这场考试，而是赢得了活下去的资格。### **02**放榜那天，
整个清河县万人空巷。我没有去。我在家里，给卧床的母亲擦拭身体。她的病，
因为这几天的休息，似乎好了些，但依旧虚弱。哥！哥！中了！中了！
妹妹许小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因为跑得太急，
她摔了一跤，额头都磕破了。慢点。我扶起她，接过红纸。我的名字，许清源，
赫然在列。第二十七名。一个吊车尾的成绩。太好了！太好了！母亲在床上，喜极而泣。
我却笑不出来。这个名次，很危险。县试取三十名，我几乎是擦着边进去的。这说明，
我的策论虽然惊艳，但上午那场狗屁不通的经义，几乎把我拉下了马。主考官，县令周正德，
一定是在我的卷子前犹豫了很久。最终，他选择给我一个机会，但又不敢把我排得太靠前。
这是一个信号。我的“奇技淫巧”，能入眼，但上不了台面。哥，张……张敬是案首。
小妹怯生生地说。我点点头，意料之中。还有……小妹欲言又止，外面都在传，
说哥你……你的经义一塌糊糊，是靠一篇妖言惑众的策论才侥幸过关的。妖言惑众？
我笑了。看来，我的“申论”，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麻烦，才刚刚开始。果然，
第二天，家里就来了“贵客”。是张家的管家，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许秀才，
恭喜了。管家皮笑肉不笑，手里拎着一包点心，随手扔在桌上，灰尘四起。张管家客气。
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我家公子，对许秀才的‘高论’很感兴趣。张管家话锋一转，
眼神变得阴冷，我家公子说，读书人当以圣贤之言为本，而不是搞些哗众取宠的歪门邪道。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张敬的父亲是本地乡绅，
与县丞、县尉都过从甚密。他们张家，就是清河县的地头蛇。我一个泥腿子，突然冒头，
还走的不是寻常路，自然碍了他们的眼。圣贤之言，自然是要读的。我淡淡一笑，
但圣贤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能让百姓吃饱饭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张管家的脸沉了下来：许秀才，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张管家，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朝廷取士，凭的是考卷。我许清源堂堂正正考中的秀才，
不是谁能随意指摘的。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你！张管家没想到我这么硬气，
气得脸色发紫。他身后的两个家丁，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站在原地，
纹丝不动。我知道，我现在不能怂。一旦怂了，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
我现在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许秀F。
张管家冷笑一声，我们走着瞧！他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哥，你……
小妹吓得脸都白了。没事。我安慰她，心里却是一沉。梁子，算是结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的日子顿时难过起来。原本还愿意赊给我们米面的粮店，突然断了供应。
我去镇上找些抄书的活计，也处处碰壁。人人都知道，我得罪了张家。家里，快要断粮了。
母亲的药也停了。这天晚上，我看着米缸里最后一点米，一夜无眠。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的现代知识，能帮我写出惊世骇俗的文章。但这些知识，无法立刻变现成粮食和银子。
在绝对的生存压力面前，一切宏大叙事都显得苍白无力。我需要钱。我需要一条，
能快速将我的“知识”变现的渠道。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上家里唯一一张还算体面的桌子，两张板凳，以及笔墨纸砚，去了县城最热闹的东市。
我在一个三岔路口，把桌子摆好，铺开纸，写下五个大字：代写书信，兼询政事。旁边，
还有一行小字：每问一策，取酬十文。没错，我要把“知识付费”的模式，
搬到这个时代。我一个新科秀才，在街头摆摊，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
读书人视脸面如性命，我这种行为，无异于自甘堕落。很快，我的摊子前就围满了人。
他们不是来求策的，是来看猴戏的。这不是那个写‘妖言’的许秀才吗？啧啧，
真是斯文扫地，居然当街做起了生意。怕是穷疯了吧！张敬也来了，他摇着一把折扇，
在我摊前停下，满脸的讥諷。许兄，真是好雅兴。昨日金榜题名，今日就当街为商。
这份心性，小弟佩服。他 deliberately 提高了声音。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顾自地研墨。张公子说笑了。我平静地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无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能为百姓解一惑，答一疑，都是读书人的本分。
我把“生意”拔高到了“为生民立命”的高度。张敬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好一个为生民立命！他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解什么惑，答什么疑！他以为，
他能当众让我出丑。他不知道，他这是在给我当“托儿”。就在这时，
一个愁眉苦脸的布商挤了进来。许……许秀才，我……我能问个事吗？
他看起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请讲。我从江南进了一批丝绸，可到了青州地界，
销路一直不好。眼看就要入冬，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布商哭丧着脸说。我看了看他，问了三个问题。你的丝绸，是什么颜色为主？
价位如何？主要的买家，你设想的是谁？布商一一答了。是批颜色鲜亮的春绸，
价格不菲，目标客户是富家太太小姐。我心里有了底。这是典型的“产品与市场不匹配”。
我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去青州府最大的酒楼，租下一个雅间。然后，
以你夫人的名义，给你所有潜在的客户，发一份请柬。请柬？布商愣住了。对，
请柬。就说，‘青州初雪将至，邀诸位夫人小姐，共赏‘雪中春色’茶会’。雪中春色？
没错。我微微一笑，在雅间里，用炭火烧暖。请几个漂亮的婢女，穿上你的春绸，
在席间烹茶、弹琴、跳舞。记住，只展示，不售卖。有人问起，就说这是江南最新风尚，
数量稀少，只赠知己。布商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这是把现代的“品牌发布会”、“体验式营销”和“饥饿营销”，糅合在了一起。高！
实在是高！布商一拍大腿，激动地掏出二十文钱，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许秀才，
大恩不言谢！他拿着那张纸，宝贝似的走了。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张敬的脸，
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看我笑话，却没想到，我真的“点石成金”。我收起那二十文钱，
吹了吹上面的灰。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靠“知识”赚到的第一桶金。我知道，从今天起，
我许清源，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人拿捏的穷书生了。
### **03**“知识付费”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之后的几天，
我的小摊前门庭若市。有问如何让自家包子铺生意更好的，
我教他“买十赠一”的会员卡模式。有问如何管理手下几十个码头工人的，
我给他画了“班组责任制”的组织架构图。甚至还有媒婆来问，如何提高说媒的成功率，
我给她设计了一套“客户需求匹配”的调查问卷。
这些在现代烂大街的管理学和市场营销知识，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龙十八掌。十文钱一策，
一天下来，我能赚到近百文。虽然不多，但足够买米买药，让一家人暂时摆脱了饿死的危机。
母亲的身体日渐好转，小妹的脸上也有了些肉。但我的名声，在清河县的读书人圈子里，
彻底臭了。他们说我“不务正业，满身铜臭”，是“士林之耻”。连县学里的教谕，
都派人来警告我，如果再这么“有辱斯文”，就要上报学政，革了我的功名。我知道，
我触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皓首穷经，读的圣贤书，不能吃不能穿。
而我这个“歪门邪道”，却能点石成金。这种对比，让他们感到了恐惧和愤怒。
张敬更是每天派人来我的摊子前捣乱。今天说我骗人，明天说我偷了别人的点子。
我一概不理。我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彻底站稳脚跟的机会。这天晚上，
我正在灯下，复盘我这些天的“商业咨询案例”，分析客户心理，优化我的“产品”。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我的家。县令，周正德。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一个老仆，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那破败的院子里。学生许清源，参见东翁。我连忙出门迎接。
周正德是我的座师，按规矩，我要称他为“东翁”或“老师”。不必多礼。
周正德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我这间漏风的屋子，最后，
落在我书桌上那些画着各种图表和流程图的草纸上。这些，就是你那些‘奇技淫巧’？
他拿起一张纸，上面是我画的“鱼骨图”，用来分析一个店家生意差的原因。回东翁，
只是一些拙见。我恭敬地回答。拙见？周正德冷哼一声，本官倒是觉得，精妙得很。
他将那张纸放下，转身看着我，眼神复杂。许清源，本官问你，你可知罪？来了。
我知道，这是对我的“面试”，也是一场“压力测试”。我没有慌，而是躬身一拜，
朗声道：学生知罪。周正德一愣，似乎没想到我认罪认得这么干脆。哦？你有何罪？
学生有三罪。我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身为秀才，不潜心经义，反当街为商，
逐利忘本，坏了士林风气，此为‘德不配位’之罪。其二，所用之策，不本于圣贤，
多为机巧之术，虽有小用，却无益于大道，此为‘术高于道’之罪。其三，
明知此举会触怒乡里，非议缠身，却为一家生计，一意孤行，不知变通，
此为‘行事不周’之罪。我每说一条，周正dev的眼神就亮一分。我说我有罪，
但句句说的都是我的“不得已”和“委屈”。这是典型的申论“反向作答”技巧。
先承认问题，再分析原因，最后引出自己的解决方案。说得好。周正德的脸上，
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知罪，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看来，你不是个糊涂人。他顿了顿，
话锋一转：但本官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认罪的。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文书，
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我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秋赋”的催缴文书。
大业王朝的賦税，分夏秋两季。清河县是农业县，秋赋是重中之重。但文书上说，
今年雨水不均，部分乡镇收成不好，预计亏空会很大。如果不能按时足额上缴，他这个县令，
考评就是“下下”，轻则贬官，重则罢黜。本官知道你有些鬼点子。周正德盯着我，
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为本官，解决这秋赋的难题。本官，
就保举你参加下一科的府试。我心里一动。府试，比县试更高一级的考试。
只有通过了府试，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考取“生员”，也就是真正的秀才。但我的目的，
不止于此。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从“街头卖策”的“术”，
走向“经世济民”的“道”。我必须抓住。但是，我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我沉吟片刻，
摇了摇头。东翁，恕学生无能。嗯？周正德眉头一皱，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自诩能为生民立命吗？东翁，我苦笑一声，学生如今，不过一介白身。
人微言轻，纵有万千良策，说出去，也只会变成‘妖言惑众’。
学生不想再当一次‘斯文扫地’的典型了。我在“提条件”。我要的，
不是一个虚无缥enta的“保举”，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分”。周正德是聪明人，
他立刻就听懂了我的潜台词。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后背的冷汗都快下来了。突然，
他笑了。你这个小子，真是个滚刀肉。他指着我笑骂道，好，本官就给你一个名分。
他走到桌前，亲自拿起笔，写了一张手谕。兹聘秀才许清源，
为本县‘秋赋征缴房’名誉主笔，参赞文书，协理庶务。他吹干墨迹，将手谕递给我。
这个名分，够不够？我双手接过，入手滚烫。主笔，虽然是“名誉”的，
但已经算是入了县衙的“吏”籍。我，许清源，终于从一个街头小贩，半只脚踏进了体制内。
学生，定不负东翁所托！我深深一拜，斩钉截铁。### **04**第二天，
我拿着周县令的手谕，走进了清河县衙。衙门里的书吏和衙役们，
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奇、鄙夷和一丝的忌惮。一个昨天还在街上摆摊的穷秀才，
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县令跟前的红人。这事，透着诡异。我被分到了“秋赋征缴房”，
一个临时成立的部门。说是部门，其实就是一间堆满陈年卷宗的杂物间，
外加两个无所事事的老书吏。他们见到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我也不在意。我知道，
周正D德给了我名分，但能不能站住脚，全看我自己的本事。我没有急着去“协理庶務”，
而是先开始“参赞文书”。我把库房里近十年的秋赋档案，全都搬了出来。那两个老书吏，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许主笔，这些故纸堆有什么好看的？每年不都那样，
该交多少交多少。一个姓刘的老书吏阴阳怪气地说。刘书吏说的是。我笑了笑，
没多解释，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我在做什么？我在做“数据分析”。我将十年间，
清河县下辖的二十三个乡，每个乡的田亩数、人口数、应缴税额、实缴税额、亏空数，
全都抄录下来，制成了一张张表格。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我整整三天三夜，除了吃饭睡觉，
都泡在这间屋子里。油灯下，我用毛筆和最原始的草纸，
画出了这个时代没人能看懂的东西——柱状图、折线图、饼状图。
当所有数据都呈现在这些图表上时，规律，便浮现了出来。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有三个乡，分别是上林乡、石门乡和云溪乡，无论年景好坏，它们的实缴税额，
始终稳定地保持在应缴税额的七成左右。不多，也不少。这太不正常了。农业社会，
靠天吃饭。丰年和灾年，税收波动极大。这种纹丝不动的“稳定”，
背后只有一个可能——数据造假。这三个乡的里长和乡绅，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他们每年都向上谎报灾情，从而截留下一部分本该上缴的税赋。而另外一些乡，
比如我所在的许家村，则是年年都被催缴，被盘剥。这就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我拿着这些图表，找到了周正德。东翁，请看。周正德一开始还漫不经心，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清晰的图表上时，他的表情变了。这是何物？他指着一张柱状图，
上面清晰地显示了三个乡的异常数据。此物名为‘柱图’，我解释道，每一个柱，
代表一个乡。柱高，则税多。您看，这三个乡，十年如一日，不高不矮，
像不像三根被人截断的木桩？周正德倒吸一口凉气。他为官多年，
当然知道下面的人有猫腻，但苦于没有证据。他从来没想过，一堆枯燥的数字，
可以用这种方式，变得如此一目了然。上林乡的里长，是县丞的小舅子。他喃喃自语，
石门乡的乡绅，是张敬的叔父……他猛地抬头，看着我：许清源，
你这是给了本官一把刀啊！东翁，这把刀，还缺一个刀鞘。我平静地说。哦？
何为刀鞘？名正言顺的勘察权。我说，学生恳请东翁授权，由我带队，
组成‘秋赋勘察小组’，不查亏空，只查‘虚报’。我们不去催缴那些真正困难的乡，
我们只去‘帮助’那些‘年年受灾’的乡。我把“查税”偷换概念，变成了“扶贫”。
周正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好！好一个‘只帮不查’！他一拍桌子，
本官就给你这个权力！衙门里的书吏衙役，你随便挑！我摇了摇头。东翁，
衙门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要。为何？盘根错节，打草惊蛇。我只说了八个字。
周正德 instantly understood.那你要何人？
我要在全县秀才中，公开招募‘勘察助理’。就说，是为县衙分忧，表现优异者，府试时，
东翁可为其写推荐信。这一招，叫“发动群众斗群众”。
那些被士族子弟霸占了上升通道的寒门秀才，对我这个“异类”，之前是鄙视。但现在，
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既能获得县令赏识，又能打击竞争对手的机会。
他们会成为我最锋利的爪牙。你啊你……周正德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我微微一笑。东翁，这叫‘顶层设计’。三天后，
“秋赋勘察小组”正式成立。让我意外的是，来应征的秀才，竟然多达数十人。
他们都是在县试中排名靠后，或者屡试不中的寒门子弟。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从鄙夷，
变成了狂热。我从中挑选了六个最机灵、最渴望机会的人。出发前，
我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岗前培训”。我们的任务，不是去收税。是去‘量地’。
我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地图。第一步，以村为单位，绘制‘鱼鳞图’。
把每一块田的面积、归属、作物，都标记清楚。第二步，访谈。不要问收成，只问天气。
问他家今年下了几场雨，井水够不够用。第三步，观察。看村民的米缸，看孩童的脸色，
看他们是穿草鞋还是布鞋。所有信息，交叉验证，填入我设计的表格里。我们不要结论，
我们只要数据。我把“行政监察”的手段，用在了这里。我的组员们，听得两眼放光。
他们从未想过，一件“催税”的苦差事，竟然能做得如此“精细”。我们的第一站，
就是上林乡。张敬的叔父，张大户的地盘。我知道，一场硬仗，在等着我。
### **05**上林乡，果然名不虚传。田地连片，沟渠纵横，一看就是个富庶之地。
但我们一进乡，迎接我们的，却是乡公所里长王五哭丧的脸。哎呀，许主笔，您可算来了！
您是不知道，我们乡今年遭了旱灾，百姓们颗粒无收，正等着朝廷的救济粮呢！
王五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带来的六个组员，
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我却笑了笑，扶起王五。王里长，你误会了。
我们不是来催税的，是周大人派我们来核实灾情，好给各位乡亲申请减免的。王五一听，
脸上的“悲伤”更浓了：那可太好了！许主笔，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他立刻叫人，
拿来了乡里的田亩黄册和灾情报告。我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某村旱田龟裂，
某户颗粒无收。亏空率，高达四成。王里长辛苦了。我合上册子，笑道，这些文书，
我们都收下了。不过，周大人有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需要实地勘察一番。
王五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这……这当然，应该的，应该的。接下来的三天，
我带着我的“勘察小组”，把整个上林乡，跑了个遍。我们没有去丈量那些登记在册的田地，
而是专往那些山坳、河滩、林边的犄角旮旯里钻。我的组员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许哥，
不对劲！黄册上登记，这里是一片荒滩，可我们发现，这里至少开垦了上百亩的‘隐田’！
许哥，你看这家农户，报的是颗粒无收，可他家后院的粮仓，都快堆满了！还有，
我发现他们每家每户的井绳，湿润的长度都差不多。这说明，地下水位很充足，
根本不像大旱的样子！各种信息，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我这里。我将这些“异常点”，
一个个标记在我绘制的地图上。一张上林乡“隐形财富”的地图，逐渐成型。我知道，
王五和这背后的张家，已经急了。这天晚上，我正在住处整理资料，王五来了。他屏退左右，
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塞到我手里。许主笔，他挤出一脸谄媚的笑，
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喝茶。您看，我们乡的情况，您也看到了，确实困难。
这报告嘛……还请您笔下超生。三百两。对于之前的我，是天文数字。我捏着那张银票，
感受着它的分量。我笑了。王里长，你这是做什么？我把银票推了回去，
我们是为朝廷办事，怎能收受贿赂？王五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许清源，
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撕下了伪装，恶狠狠地说，你真以为，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秀才，
能扳倒我们？我告诉你，这上林乡，是张家的地盘！张大户，是县丞大人的连襟！
你今天要是敢把真相报上去，明天，你就得横着出这上林乡！赤裸裸的威胁。
我身后的几个组员，都吓得脸色发白。我却依旧平静。王里长，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要扳倒谁。我只是，在执行周县令的命令，
在为朝廷，核算一笔账。这笔账，是算给周县令看的，也是算给朝廷看的，
更是算给皇上看的。你想抗拒的，不是我许清源，而是皇命。我把“县令的命令”，
直接上升到了“皇命”的高度。这是典型的“扣帽子”，也是我身为公务员的必备技能。
王五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少拿皇上吓唬我！我没有吓唬你。
我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你自己看。那是我根据收集到的数据，
做的一个简单“测算”。我假设上林乡的“隐田”数量为两百亩，粮食亩产三石，按照市价，
这批粮食的价值，以及可以转换成的税银，是多少。然后，
我又测算了他们“虚报”的四成亏空，对应的又是多少银子。最后，我将两者相加，
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三千二百两。王里 an，我敲了敲桌子，
每年三千二百两，十年，就是三万二千两。按照《大业律》，侵吞赋税，
数额过万两者，主犯……当斩。从犯，流放三千里。王五的腿，开始抖了。汗水，
从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这……这是你瞎算的！你没有证据！他嘴硬道。
我现在是没有。我承认，但只要周大人拿着这份‘测算’，上报州府，你觉得，
州府会不会派专业的‘量地官’下来，一寸一寸地，重新丈量你这上林乡的土地？
到时候，查出来的，可就不仅仅是这三万二千两了。我每说一句，王五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这是“心理攻坚”。我根本没有权力去申请州府来量地，我只是在“诈”他。
但我的逻辑链条，太过完整，让他不得不信。你想怎么样？他终于崩溃了。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那张三百两的银票，又推了过去。我只要一个东西。什么？
账本。我说，你和张家，这十年来的分赃账本。王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明白了。我根本不是要查税，我是要……扳倒张家！
### **06**王五最终还是妥協了。在掉脑袋和得罪张家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他给了我一本账本，一本用暗语写的，记录了十年间他们如何侵吞税款，
如何与县丞、张家分赃的秘密账本。拿到账本的那一刻，我知道，
张家这条盘踞在清河县的地头蛇，死期到了。我没有立刻返回县城，
而是连夜将账本誊抄了一份，然后，将原件用油布包好，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我带着我的“勘察小组”，和一份“正常”的灾情报告，
回到了县衙。报告里，我“采纳”了王五的意见，将上林乡的亏空，定在了三成。
比他原来报的四成，少了一成。这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周正德看到我的报告，眉头紧锁。
清源，这就是你的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啊。他显然有些失望。东翁，
我将他请到密室，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誊抄的账本，真正的结果，在这里。
周正德疑惑地接过账本。一开始，他还没看懂。
但当我把我从王五那里问来的“暗语解码表”一并呈上时，他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看得极慢，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好！好！好一个张家！好一个县丞！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十年！整整三万两白银！
他们这是在喝本县百姓的血！周正德气得浑身发抖。他虽然为官有些圆滑，
但基本的良知和底线还在。这张巨大的贪腐网络，彻底激怒了他。东翁息怒。
我 calmly 说道，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为何？周正德瞪着我，
有此铁证，本官现在就去将他们全都抓起来！东翁，抓了他们，然后呢？我反问。
然后？周正德一愣。县丞是主犯，他背后，是州府的郡丞大人。张家，
是本地第一大族，根深蒂固。您现在抓了他们，他们立刻就会反咬一口，
说您是为了填补秋赋亏空，罗织罪名，屈打成招。到时候，郡丞大人为了自保，
一定会插手。您不但扳不倒他们，反而会惹一身骚。我的一番话，像一盆冷水，
浇在了周正德的头上。他颓然坐下：那……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等。
我只说了一个字。等？对。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还能让我们一击致命的时机。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项目计划”。第一步，
利用账本，策反贪腐链条上的薄弱环节。第二步，制造舆论，让张家的“恶”深入人心。
第三步，引蛇出洞，让他们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犯下最致命的错误。接下来的几天，
我依旧每天在“秋赋征缴房”里整理文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暗地里，
我让我那六个“助理”，拿着我从账本里摘抄出的一些片段，
分别去找那些贪腐链条上最末端、分赃最少的小角色。比如，某个村的甲长，
某个粮仓的仓管。我不让他们威胁，只让他们把证据“不经意”地泄露给对方看。
这叫“精准施压”。果然，不出三天，就有人扛不住了。第一个来找我的，
是石门乡的一个甲长。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求我给他一条生路。
生路，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选的。我让他写下了一份详细的“悔过书”，
将他所知道的张家欺压乡里、强占田产的事情，全都写了下来，并按上了手印。有了第一个，
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短短十天，我手里就收集了厚厚一沓，全是针对张家的“黑材料”。
这些，是我的“弹药”。与此同时，我让我的“助理”们，把这些黑材料，
改编成一个个通俗易懂的故事。什么《张大户巧取孤寡地》，《恶管家怒打卖炭翁》，
《石门乡税赋为何是清河县最高》。然后，我找到了县城里最有名的一个说书先生。
我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把这些故事，在茶楼、酒肆里，给我天天讲，换着花样讲。
我不要他指名道姓，我只要他把故事讲得“人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这就是“舆论引导”。
一时间，整个清河县，都在议论张家的“故事”。张家的名声，一落千丈。张敬走在街上，
都有小孩对他指指点点。张家，终于坐不住了。他们开始疯狂地反扑。他们买通了县学教谕，
说我品行不端，蛊惑人心，要求革除我的功名。他们甚至派人，半夜往我家扔石头，砸窗户。
我让家人躲在屋里，不予理会。我知道，鱼，快要上钩了。府试，就在三天后。
这是我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我找到周正德。东翁，是时候收网了。
### **07**府试考场，设在青州府府学。来自下面七八个县的秀才们，齐聚一堂。
我，许清源，和我的死对头，张敬，赫然都在其中。考前一天，张家果然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