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我特意起了大早去码头抢最新鲜的梭子蟹,只为给妈妈做那一碗她最爱的秃黄油。
妈妈吃着拌饭,筷子没停,突然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其实你这人挺没劲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僵硬地问:“什么?”“你忙前忙后做这一顿,不就是为了堵我的嘴,
让我不好意思挑你的刺吗?”妈妈放下碗筷,眼神里透着不耐烦:“哪像你妹妹,
坐着等吃就行了,那才像是一家人,没你这么多虚头巴脑的算计。”“别总装出这副贤惠样,
看着就假。”滚烫的油溅在手背,瞬间起了燎泡。我强忍着泪意,没解释。不是这样的。
其实海鲜过敏症,我确诊了二十年,她从来都不知道。
1.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痒又堵。我低着头,死死掐着掌心,
试图用疼痛压下那股窒息感。“怎么?说你两句还耍起脾气来了?
”妈妈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安秋,我最烦你这副死样,
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搞得像我们全家都欺负你似的。”妹妹林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含糊不清地接话:“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妈也是为了你好,教你做人呢。”她一边说,
一边伸手去抓那只最大的蟹钳。那是秃黄油里最精华的部分,我剥了整整半小时。“你看你,
剥这么干净,自己又不吃,摆明了就是想让我们欠你人情。”林悦把蟹肉咽下去,
还要在那意犹未尽地舔手指。“这叫什么?这叫道德绑架。”我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脸颊开始发烫,这是过敏性休克的前兆。必须要去医院。马上。我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我出去一下。”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妈妈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脸不可理喻:“大过节的你往哪跑?饭吃一半甩脸子给谁看?
”“家里没规矩了是吧?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若是以前,
听到这话我肯定会僵在原地,红着眼眶道歉,然后坐下来继续忍受。但现在,
气管痉挛带来的濒死感让我顾不上这些。我没回头,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妈妈气急败坏的吼声:“行!你有种!走了就死在外面!”电梯门合上的瞬间,
我听见林悦娇滴滴地撒娇:“妈,别理那个神经病,咱们吃,这蟹黄真香。
”密闭的电梯厢里,我终于忍不住,靠着镜面滑坐在地。从包里翻出那支常备的肾上腺素笔,
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狠狠扎在大腿外侧。那一瞬间的刺痛,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满是红疹、肿胀不堪的脸,惨笑了一声。二十年了。
我确诊海鲜过敏二十年,在这个家小心翼翼地活了二十年。
她们只知道我不吃海鲜是因为“挑食”,是因为“矫情”。却从来没想过,
为什么每次做完海鲜大餐,我都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因为我满身都是风团,
痒得想把皮肉抓烂。而她们在外面欢声笑语,享受着我拿命换来的“孝心”。到了医院,
急诊科医生看着我的惨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不要命了?过敏源接触这么多?
再晚来十分钟就要切开气管了!”我躺在病床上,吊着地塞米松,
周围是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费力地拿出来。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垃圾桶里倒满了剩下的饭菜,
包括那碗我起早贪黑做的秃黄油。配文是:既然不吃,那就都别吃,看着倒胃口。
紧接着又是一条:把你那套虚伪的把戏收起来,回来把碗洗了。
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流进红肿的耳廓里。又咸又涩。这一刻,我突然觉得。
这碗秃黄油,做得真好。它没堵住妈妈的嘴,却堵死了我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幻想。
2.打完点滴已经是下午三点。身上的红疹消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虚脱得厉害。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电视开得很大声,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此起彼伏。妈妈和林悦窝在沙发上,
正对着电视笑得前仰后合。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皮和水果核,一片狼藉。听到开门声,
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妈妈斜眼瞥了我一下,视线在我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随即冷哼一声:“哟,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死外边了呢。”林悦咔嚓咬开一颗瓜子,
阴阳怪气:“姐,你这戏演得挺全套啊,出去转一圈还要化个‘憔悴妆’回来博同情?
”“可惜了,妈不吃这一套。”我换了鞋,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
水槽里堆满了油腻的碗筷,那只装过秃黄油的碗尤其刺眼,红油凝固在碗壁上,像干涸的血。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洗?”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我和你妹等你半天了,晚饭还没着落呢。”“今晚随便弄点,悦悦想吃红烧肉,
记得多放糖。”我站在水槽前,看着那堆脏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恶心。是寒心。
我转过身,走出厨房,走到客厅,挡在了电视机前。“让开,挡着我看节目了。
”林悦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我看着妈妈,平静地开口:“妈,我刚才去医院了。
”妈妈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去医院?去医院干嘛?
脑子坏了去挂精神科?”“过敏性休克,差点死了。”我把急诊病历本扔在茶几上,
正好盖在那堆瓜子皮上。妈妈扫了一眼病历本,根本没拿起来看,
反而一脸嫌恶地把它拨开:“脏不脏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全是细菌,赶紧拿开!”“安秋,
你现在撒谎是越来越不打草稿了。”“过敏?你从小吃到大,哪次也没见你死啊?
”“不就是不想洗碗吗?编这种瞎话诅咒自己,你也不怕遭报应。”林悦捡起病历本,
随意翻了两下,嗤笑道:“姐,这这假证办得挺逼真啊,花了不少钱吧?”“为了偷个懒,
你也是煞费苦心了。”“真要是过敏,你怎么不当场死给我们看?
”哪怕早就习惯了她们的冷漠,此刻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是不是只要我不死在你们面前,你们就永远觉得我在演戏?”我声音轻得像烟,
却带着一丝颤抖。妈妈终于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她猛地站起来,
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是什么态度?跟长辈顶嘴?这就是你的教养?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翅膀硬了,学会拿死来威胁我了?
”“我告诉你安秋,只要你还在这个家一天,你就得听我的!”“不想洗碗?行啊,
那把这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正好悦悦要换车,你那个破班上着也没意思,
不如多从指缝里漏点钱出来给你妹。”原来如此。铺垫了这么多,最后这句才是重点。
林悦眼睛一亮,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亲热地挽住妈妈的胳膊:“妈,还是你疼我。
我看中了一辆宝马mini,也就三十万,姐肯定拿得出来。”她转头看向我,
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姐,拿来吧,别那么小气,反正你也没男朋友,留着钱也没处花。
”我看着她们贪婪的嘴脸,突然想笑。三十万。我这几年没日没夜地加班,
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她们张口就要拿走,连个理由都懒得编。“没钱。
”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空气瞬间凝固。3.“你说什么?”妈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安秋,你再说一遍?”“我说,没钱。”我挺直了背脊,
第一次没有在她的怒视下低下头。“我的钱是留着给自己看病的,不是给林悦买玩具的。
”“反了!真是反了!”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四处寻找趁手的家伙。
最后她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朝我抽过来。“我是你妈!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就是个白眼狼!自私鬼!
”“你妹要买车那是正事,你那个破病算什么?我看你就是不想给钱找借口!
”鸡毛掸子抽在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但我没躲。我就那样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她。
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为了另一个女儿,对我挥舞着凶器。“妈,别打了,
别把财神爷打坏了。”林悦假惺惺地拉住妈妈,实际上却是在拱火。“姐也是一时想不开,
毕竟那是三十万呢,割肉肯定疼。”“不过姐,你也要为家里想想啊。
”“我现在谈的那个男朋友,家里条件你也知道,我要是开个破车去约会,
多给咱们家丢人啊。”“你也不想让我被人看不起吧?”“再说了,
你从小就被寄养在大姨家,没在爸妈身边尽孝,现在出点钱补偿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又是这句话。从小到大,只要涉及到利益分配,这句话就是她们的尚方宝剑。
因为我被寄养过,所以我亏欠这个家。因为我不在父母身边长大,所以我必须加倍偿还。
可是,当初送我走的人是她们。把我扔在乡下不闻不问的人也是她们。
凭什么最后背负罪债的人,却是我?“林悦,你要脸吗?”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谈恋爱要面子,就要吸干我的血?”“你既然这么想要车,让你男朋友给你买啊。
”“或者你自己去挣啊,你不是名牌大学毕业吗?怎么连辆车都买不起?
”林悦被我怼得脸色发白,眼眶瞬间红了,转头扑进妈妈怀里:“妈!你看姐!
她怎么说话呢!”“她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男朋友,嫉妒你疼我!
”妈妈心疼地拍着林悦的后背,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安秋,你给我闭嘴!
”“你自己没本事找男人,就拿你妹撒气?”“我告诉你,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是不给,明天我就去你们公司闹!让你们领导看看,你是个什么样不孝顺的东西!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她知道我最在乎这份工作,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是我逃离这个家的唯一希望。以前,只要她一拿这个威胁,我就会妥协。我会乖乖掏钱,
以此换取暂时的安宁。但这一次,看着她狰狞的面孔。我心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
突然断了。“去闹吧。”我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好,
我也想让大家看看,我的好妈妈,是怎么逼死自己亲生女儿的。”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
反锁了房门。任凭外面狂风暴雨般的砸门声和咒骂声,我只当没听见。我靠在门板上,
慢慢滑落。手臂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我心里却异常平静。那种绝望到底后的平静。
我拿出手机,点开银行卡余额。那是我的保命钱,也是我最后的底气。既然她们想要,
那就给她们一个“惊喜”吧。4.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房门大开,门锁已经被撬坏了。妈妈和林悦正在我的房间里肆虐。
衣柜里的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妈,找到了吗?
”林悦焦急地问。“没看见存折啊,这死丫头藏哪了?”妈妈一边翻着我的床垫,
一边骂骂咧咧。“平时看着老实,心眼比蜂窝煤还多,防贼似的防着自家人。”我坐在床上,
冷眼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滑稽戏。这就是我的家人。趁我睡觉,撬我的门,
翻我的东西。只为了抢走我的钱。“在找这个吗?”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在指尖晃了晃。两人的动作瞬间停住,四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卡,冒着贪婪的绿光。“安秋!
我就知道你藏着掖着!”妈妈扑过来就要抢,“赶紧给我!密码是多少?”我手一缩,
躲过了她的扑抢。“想要钱?”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以。
”妈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松口。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算你识相!
早拿出来不就没这回事了吗?”“非要逼我动粗,真是贱骨头。”林悦也凑了过来,
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还是你心疼我。”“密码是多少?
我现在就去提车。”我看着她们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冷却。
二十年的委屈,求全,讨好。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灰烬。我不需要她们的爱了。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爱,那是裹着糖衣的砒霜。“钱可以给你们。
”我慢条斯理地把卡放在床头柜上。“但是,我有条件。”“什么条件?
”妈妈警惕地看着我,“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我要分家。”我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往后,我和这个家,再无瓜葛。”“你们过你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