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冬夜。本该离京远走的阿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本以为是覆巢之下,难有完卵。我那远在塞北的阿姐也终究没能逃过。可徐姝却穿着凤袍,
居高临下的望着狼狈不堪的我:[到底姐妹一场,
我来送妹妹一程]一把淬毒的匕首埋葬了所有姐妹情深的过往。我好恨,我不甘心。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十三岁那年。我唇角勾笑:[我的好阿姐也该回京了。
]1我死在嫁给李珩的第五年,死在他登基前夕。漫天飞雪映衬着冷宫廊下破败的灯笼,
光影惨淡。匕首一寸寸划开我的身体,鲜血浸湿了地板,触目皆是一片猩红,
像极了我出嫁时的嫁衣。我与他也是在这样的冬日成亲。他曾情深意切的在红帐中许我后位,
而今淡漠的看着徐姝一寸寸划开我的肚子。太医说那里有一个已成形的男胎。
那是他们爱情的绊脚石。我求他们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放过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什么都愿意做。他们嘲弄的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你肚子里的孽种算个什么东西,
朕只要姝儿肚子里出来的孩子]鲜血自身下汩汩流出,
疼痛使我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肚子里生命的流逝。我好恨!为什么,凭什么!
当初大殿求娶我的是你,如今弃我如敝屣的也是你。我嫁给你的这些年贤良淑德,
打理庶务井井有条,堪称京中女子的典范。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我的父兄兢兢业业,
为大邺镇守西北,我的兄长已经残疾,父亲也愿意上交兵权。
为什么你要以莫须有的谋逆罪名赶尽杀绝。匕首一圈圈在我身体翻转,我疼的几欲晕厥。
可我好恨,我不甘心!我用尽全身力气,握住徐姝持刀的手:[为什么?][因为我恨你啊,
妹妹]她掩唇娇笑,眼神凌厉宛若罗刹。[口口声声说着姐妹情深,
可是却把我养在荒凉的塞北,而你却活在这花团锦簇的盛京。]再次睁眼,
时光倒回了十三岁那年的春天。身边没有漫天飞雪,只有沁人的兰香。2花朝节前日,
我去慈恩寺为太后娘娘求了一串佛珠。婢女小声提醒我今天是徐姝回京的日子,
前世每次她回京我都会亲自前往城门迎接。如今,
我只是淡漠的拿出尚书府的请帖吩咐婢女转交给徐姝。我那趋炎附势的好阿姐,
想必会喜不自胜。前世,尚书府赏花宴上,徐姝急于表现,在宴会上丑态百出,
周遭贵女明褒暗讽将她贬低了个彻底。我频频出声为她遮掩,才勉强维护住她的声誉,
她却以为我是想抢她风头,心中嫉恨我。如今,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的相助,
你该如何出尽风头。徐姝,你心心念念的京城这条青云路,从来都不好走。
一路从日出走到日中,终于在奇崛的山道旁,我如愿遇见到了重伤昏迷的六皇子。我知道,
我赌对了。前世六皇子赈灾有功,却在回京途中被一伙山寇追杀,与亲兵失散,
跌落山谷数日被寻回,最终失去了一条腿。
深受皇上宠爱的六皇子成为了世人口中的跛脚王爷,最终郁郁而终。
我找到了倚树昏迷的六皇子,将他悄悄带回了慈恩寺。慈恩寺作为大邺的护国寺,
建造在奇崛的山腰,是京城达官贵人的避暑胜地。然而此时正值春季,
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前来上香,清幽静谧。随行的郎中熟稔的清理着箭伤,
刮骨疗伤之痛令他面色煞白,悠悠转醒。向来冷静端方的脸上,
浮现出一抹错愕的神色:[沈小姐救了我?][臣女为太后娘娘来此礼佛,
发现了重伤的殿下]他嘴角轻抿,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漆黑如墨的瞳孔:[沈小姐为何救我?
]毕竟京城的贵人圈,人人皆知我与四皇子青梅竹马,感情盛笃,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当今陛下迟迟未立太子,哪怕四皇子是中宫嫡出,陛下也未曾松口。
如水的请立太子奏章涌入勤政殿,也只是被陛下以朕正当盛年回绝。若此番六皇子重伤不治,
最大的受益者自是四皇子。可他们不知道,我与六皇子李璟亦当得起一句青梅竹马。
我的父亲是陛下钦点的皇子武学师父。幼时,
李珩李璟以及阿兄每日天蒙蒙亮就随父亲在院中习武。我也常常在院中随着他们一同比划,
但我却总缺了几分耐力,练一会儿便坐在一旁的石桌上吃着点心看他们挥汗如雨。
父亲是位极严苛的师父,对我却格外纵容,每每这时,也只是宠溺的笑笑。
在父兄又一次打赢胜仗后,陛下曾笑言让我在他的一众皇子中,选一个做夫君。
当今陛下子嗣不显,适龄的皇子只有李珩与李璟。然而彼时的我,对他俩都没甚男女之情,
便以尚未及笄推辞了。然而在李珩不久后随父兄塞北历练后,
盛京城逐渐开始流传出我与李珩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传言。
李珩常常为我带来父兄的消息以及徐姝的各种手工聊解思念,
其间也夹杂着他情意绵绵的书信。我自幼体弱,母亲早逝,父兄虽待我如珠似宝,
却常年镇守塞北,军务繁忙,独留我一人在京城。那年北疆大旱,匈奴虎视眈眈,
时不时南下烧杀抢掠,父兄镇守前线无暇分身。我忧心徐姝整日辗转反侧,慌忙中想到李珩,
恳请他看顾好阿姐。不日,便收到李珩将徐姝安置在云城的消息,
我本以为是他顾念着我们之间的情谊,没想到他们背着我早已暗通款曲。无数次的捎送物件,
都是他们珠胎暗合的契机,密谋着如何将镇北候府拆吞入腹。
所谓的情意绵绵不过是看中镇北侯府门楣的助力。
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我全族用鲜血铸就的荣耀踩在脚下当做他们扶摇直上的登云梯。
登高必跌重,你们该以命来偿。我微微闭眼,
掩盖住眼中翻涌的情绪:[一来臣女感念殿下仁德,此番江南赈灾,殿下与百姓同吃同住,
贤良之名遍布九州,实在不忍明珠蒙尘]他定定的看着我,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讶然。
我不知道这个话,他信了几分,可我却是发自内心的。前世,镇北侯府满门抄斩,
面对漏洞百出的通敌罪名,父兄的门生故旧无一人为其辩驳。只有李璟,这个跛脚的王爷,
痛斥李珩这样残害忠良,会寒了大邺所有忠臣良将的心。彼时,陛下病重,李珩大权在握,
正在全力肃清异己,李璟这个曾经强有力的皇位继承者更是他的眼中钉。他尚且自身难保,
却在大殿之上挺立如松,为大邺的忠臣良将求一份清白。仁德之名,他确实当之无愧。后来,
我常常在想,如果六皇子没有跛脚,沈家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幸而重来一世,
一切都还不晚。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我目光坚定道:[二是我想与殿下结盟,明日的花朝节,
望殿下助我一臂之力]皇后娘娘亲自操持的花朝节,名为邀请各家闺秀赋诗谈论风雅,
实际大家都知晓是为四皇子选妃。前世花朝节上,李珩在众多贵女中选定我。
我本以为是上天眷顾,青梅竹马的情谊终于得偿所愿。
却不料一切不过是李珩争权夺位的算计,沈氏一族都是他用完即废的棋子。重来一世,
我要做这执棋之人。3日影西斜,满地碎金。我远远就看见徐姝等候在沈府门口,
手中帕子早已被她绞的不成样子。见我回府,她急切的迎了上来,拉着我的手,
眼眶微红:[皎皎,今日赏花宴,她们都讥讽我]我暗自冷笑。回来路上,
早已有人向我说明了情况。徐姝急于在宴会上结交京中贵女,
将自己的绣品分发给众人做礼物。
却被心直口快的尚书千金随手丢给一旁的婢女:[绣功粗糙,
送给我的丫鬟倒正合适]一旁的贵女鄙夷的看着她:[到底是塞北僻远之地出来的,
这样的物件儿也好拿出来送人][京绣华贵,苏绣精致,
我竟不知徐小姐这是何种绣法]她哪里懂什么绣法,不过是跟着塞外绣楼里的绣娘随手学来,
在我一日日的夸赞中,早已迷失自我。我每每收到她为我做的绣品,总是珍重无比,
她以为她的绣功也能引得盛京城的贵女折腰。可京城身负盛名的绣娘不知凡几,
我看重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份情谊罢了。前世赏花宴上,她拿出绣品时,大家都面露鄙夷,
可看见我为她百般遮掩,大家也都有所收敛。如今,没有了我的维护,
那些恶意毫不掩饰的直白露出,逼的她面红耳热,倍感羞辱。我不着痕迹的抽回自己的手,
压抑着心中沸反盈天的恨意,安抚她:[阿姐何必与她们一般见识,
她们任性跋扈惯了][阿姐先去库房挑选花朝节的衣裳首饰,
明日定要艳压群芳]望着她欣然欢喜欣背影,我的眼中一片冷然。4花木葳蕤,宣芬散馥。
[请四皇子殿下抽签]在礼官的主持下,李珩大步上前,
成竹在胸的抬手抽出一支签交给礼官。一众贵女眼含期待看着礼官手中的时候签文,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只有一旁婢女斟茶的声音。礼官高声宣读:[承恩伯府女徐姝,
为太子正妃]全场哗然,议论纷纷。徐姝捂住嘴,眼中泪光盈盈看着李珩:[殿下,
这……这真是天意?]皇后的脸色黑如锅底,看着徐姝的眼神像一把凌冽的刀。
李珩踉跄上前,夺过礼官手中的签文,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父皇,
儿臣心悦皎皎,此生只愿娶皎皎为妻]他眉眼含情,站在人群中,
看着我的目光温柔的能将人溺毙。前世,我就是被他这副温柔深情的模欺骗,
然而此时的我心硬如铁:[殿下,天意如此,岂能儿戏]李珩如遭大击,跌跌撞撞间,
撞到一旁斟茶的婢女,袖间香囊应声掉落。他慌忙想捡起,我却抢先一步捡起香囊,
疑惑道:[殿下,这是?]他眼神飘忽,不自然的解释道:[不过是在铺子里随手买来的,
皎皎喜欢的话拿去便是]徐姝闻言,脸色煞白,满眼不可置信。
有心直口快的小姐开口道:[盛京城的铺子哪里有绣功这般粗糙的,
我瞧着倒像徐小姐的手艺]贵女们掩着帕子,笑作一团:[昨日赏花宴,
徐小姐赠我们的如出一辙]我用袖子掩面擦了擦眼角:[殿下与阿姐两情相悦,
幸得上天成全]与我向来不对付的王家小姐刻薄的说道:[有些人自以为与殿下青梅竹马,
最后还不是感情与缘分一样都不占]皇后刚想开口,
高位上的皇帝却淡淡摆手道:[既是天意,那便赐婚吧]皇后脸色铁青,凤眸微眯,
目光在李珩与徐姝之间流转。她费尽心思的筹谋,毁于一旦,怎能不恨。
皇后早就想为我和李珩指婚,皇帝却迟迟未松口。徐姝一介孤女,家世不显,
最忌外戚专权的皇帝自然乐见其成。
国之柱石的镇北侯府与母族强盛的四皇子的结合是任何一位当权者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皇后本想借着花朝节抽签选妃,从中做手脚,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奈何,李珩却在众多贵女中抽中了徐姝,还当庭暴露他们早有感情,
这下盛京城的高门显贵怕是没有人愿意嫁女给李珩了。宴会结束后,
面目阴沉的皇后将一脸喜色的徐姝以教导礼仪为由留在宫里。我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里,
却被策马而来的李珩逼停。车帘被掀开,露出他急切的脸:[皎皎,你我青梅竹马,
你曾允诺非我不嫁]前世,你厌我恨我如芥草,如今却焦急万分的要求娶我。我心中冷笑,
看来你们很害怕失去镇北候府的夺嫡助力。[殿下,这些不过儿时戏言,不必当真,
如今你与阿姐两情相悦,我自是祝福的]我示意马夫继续行路,却被李珩一把拦住:[皎皎,
虽然父皇如今已为我和姝儿赐婚,可你俩情同姐妹,何不效仿娥皇女英,
做我的侧妃]李珩的无耻一直不断的刷新着我的下限。
看着他自以为想到了两全其美办法般的得意神情,我气极反笑,一字一顿道:[殿下,
沈氏祖训,沈家女儿誓不为妾]李珩还想纠缠,即将拉住我胳膊之际,
却被一双带着淡淡松柏香的手制止:[皇兄即将成婚,却当街拦停沈小姐马车,
有损皇家声誉]李珩震惊的愣在原地,
看着完好无损的李璟喃喃道:[你……你不是……][托皇兄的福,平安归来,
父皇已下令彻查途中遇袭一事]李珩闻言神色灰败,踉跄的后退。
他派人在李璟回京路上伏击,并非毫无痕迹,他赌的是李璟夺嫡无望后,皇上会息事宁人。
如今,向来得皇上偏宠的李璟安然无恙的回京,自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珩失魂落魄的走了。我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他看着我,眸光闪动,
低声道:[我以为……你是想嫁给他的]我垂睫:[年少戏言,当不得真]闻言,
他幽深如潭的眼中似乎翻涌起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4自花朝节被留在宫中教导礼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