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霏微光，只差一句喜欢

文理分班了------------------------------------------，走廊已经挤得不成样子。，教学楼外的梧桐叶还湿着，风从连廊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理科楼三层最东边，公告栏前围了两圈人，男生女生肩膀挤肩膀，声音一层压一层，有人在喊“让让”，有人踮着脚找名字，还有人已经提前看见了，扯着嗓子替别人报。“赵泽宇在一班！我靠，孙景燃也在！不是吧，那这班也太卷了。你先看你自己去哪儿吧。”。，人却灵活，左边绕一下，右边钻一下，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冰豆奶，硬是一路冲到了最前面。周雨霏站在最外圈，背靠栏杆，没往里面挤，只抬眼看着人群最上方那张白纸。。（一）班，第三排，靠前的位置，黑色宋体字，印得清清楚楚。“周雨霏——”，尾音拖得特别长，生怕她听不见，“我看见你了！理一！”：“嗯。”，又在里面喊：“我也在！我也在！我跟你一个班！”，旁边立刻有人接：“郑巧你命真好啊，分到一班还这么高兴。”
“我凭本事考进去的，什么叫命好。”郑巧嘴上不饶人，声音却明显是笑着的，“再说了，跟我们雨霏一个班，当然高兴。”
周雨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
雨后走廊的地砖有点滑，鞋边沾了半圈淡淡的水印。她今天还是穿着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洗得很干净，领口平整，袖子卷到同样高的位置。她向来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往前站，也不喜欢别人替她大声宣布什么。
可郑巧从来不在意这些。
她总是这样，像一阵热热闹闹的风，先把场子闹起来，再把人往里拽。
果然，下一秒郑巧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额前碎发乱了几缕，手里那盒冰豆奶都快被捏变形了，第一句话不是喘气，而是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发光：
“你知道还有谁在我们班吗？”
周雨霏抬眼看她。
郑巧一脸“你肯定知道但我偏要说”的表情，往她耳边凑近了点：“赵泽宇。”
周雨霏没说话。
郑巧又补了一句：“还有孙景燃。就他们原来三班那两个，年级榜常驻前几那个赵泽宇，篮球打得也挺好那个。”
“知道。”周雨霏说。
她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只是听见了一个普通名字。
郑巧看她一眼，不太满意：“你这个反应不对啊。赵泽宇诶，年级第一，你就‘知道’？”
“嗯。”
“……行吧。”郑巧叹气，“你这个人真没劲。”
周雨霏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赵泽宇。
整个年级里，只要是理科成绩稍微好一点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每次月考成绩贴出来，最上面那一排总有他，偶尔差一两分，也差不到哪儿去。老师开会会提，竞赛名单会提，连中午食堂排队时都有人讨论他上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不是用了更快的解法。
知道一个名字，不算什么。
知道得太多，才奇怪。
她转身往教室走，郑巧一边追一边还在说：“不过我跟你讲，新班第一天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是座位。你记不记得王主任上学期说过，理一这种班多半要轮座，搞不好还有成绩奖励选座什么的。要真能自己选，我可得提前想好。”
“你想坐哪儿？”周雨霏问。
郑巧“嘿”了一声：“我当然想坐一个既能看见黑板，又方便聊天，还离门不远的位置。这样老师进来我能第一时间收声。”
周雨霏看她一眼。
郑巧特别理直气壮：“学习和社交又不冲突。再说了，新班第一天那么多人都不熟，总得有人活跃气氛吧。”
“你挺合适。”
“那当然。”郑巧说完，又像突然想到什么，抬手戳了戳她胳膊，“你呢？”
“靠窗，安静一点。”
“你就知道这个。”郑巧撇嘴，“你有没有一点正常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愿望？”
周雨霏反问：“比如？”
郑巧眼珠一转，拖长调子：“比如——千万不要和太吵的人坐一起。再比如——不要和孙景燃坐一起，他那嘴一看就停不下来。还有比如——”
她故意顿了顿，笑得不怀好意：“最好也别和赵泽宇坐一起。”
周雨霏脚步没停：“为什么？”
“因为——”郑巧压着笑，“容易出事。”
周雨霏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我这叫合理预判。”
“我看你是闲的。”
“哎，你别不信。”郑巧越说越来劲，“新班级，学霸，男女同桌，这不是青春校园小说标配吗？再说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赵泽宇这种人，谁跟他坐一起，都会被看吧。”
周雨霏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新教室门还开着，里面陆陆续续已经有人进去了。暑假的灰尘味还没散干净，讲台边摞着几张没搬开的旧课桌，风扇慢吞吞地转着，发出一点吱呀声。新班级总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粉笔灰、旧木头、擦不掉的潮气，再混着刚搬进来的书本纸张味，明明都一样，可就是会让人觉得——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周雨霏站在门口，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还没坐满，前排已经有人开始互相打招呼，后排几个男生在抢靠窗的位置，黑板右上角写着“高二理（一）班”，字是新的，粉笔却不太顺，最后那个“班”字拖了一点边。
她扫了一圈，目光停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那一排还空着。
“那边。”她说。
郑巧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立刻点头：“行，这位置不错。你坐里面，我坐外面，方便我跟全世界说话。”
“……”
“开玩笑的。”郑巧笑眯眯地举手，“至少前半句是真的。”
两个人走过去，周雨霏把书放下，先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带来的几本练习册一本一本摆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向很安静，动作也快，像所有东西都该待在它该待的位置。
郑巧站在旁边打量了两眼，啧了一声：“你真像刚来接管新工位的部门主管。”
“你不坐？”
“我先巡视一下新班级环境。”
郑巧刚转身，门口又有几个人进来。
教室里原本松散的说话声，莫名其妙低了一点。有人抬头，有人往门口看，也有人装作没看见，眼神却还是飘了过去。
周雨霏下意识顺着动静抬眼。
先进来的是孙景燃。
他校服拉链没拉好，单肩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像早上被风吹过没来得及整理，进门第一眼不是看黑板，而是直接扫座位，一副“先抢位置再说”的架势。
“靠，来晚了，前排都快没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声音不算低，正好是那种你明知道老师听见会皱眉，但同学只会觉得好笑的程度。
他后面的人没接这个话。
赵泽宇走进来的时候，倒没有什么夸张的出场感。
他就只是很正常地进了个教室，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夏季校服，肩背挺直，书包搭在一边肩上，手里还拿着一叠刚领来的资料。只是他这个人站在人群里太容易被看见，倒不一定是长得有多惊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存在感——像操场上傍晚最后一束光，亮但不扎眼。
郑巧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了，悄无声息凑到周雨霏旁边，压着嗓子，兴奋得快冒泡：“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周雨霏没理她。
孙景燃已经先一步往后排探：“这边还有位置。”
他回头冲赵泽宇扬了扬下巴，“要不后面？离风扇近。”
赵泽宇没立刻应，目光从教室里扫过去，像是在确认还剩哪些座位。
然后，他朝靠窗这边走了过来。
郑巧眼睛一下就亮了，整个人都往周雨霏桌边贴了半寸。
周雨霏手里的笔没动。
赵泽宇在她旁边停下，目光落在外侧那个空位上，很自然地问：“这里有人吗？”
他声音不高，清清爽爽的，尾音落得很稳。
周雨霏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
他的眼睛比她想象中更亮一点，但看人的时候并不逼人，反而有种很平静的专注。额前碎发压得不低，鼻梁挺，校服领口松开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一点清瘦的锁骨线条。大概是一路走过来有点热，他手背上还留着淡淡的水珠，像刚洗过手。
“没有。”周雨霏说。
赵泽宇点了一下头，把书放在了那张桌上。
孙景燃站在后面，先是看了看位置，又看了看人，表情很明显地顿了一秒，随即笑起来：“你选得挺快啊。”
赵泽宇把椅子拉开，坐下，语气淡淡的：“这边安静。”
“……”
郑巧差点没笑出声，赶紧掐了自己一下，转头飞快对周雨霏做了个口型：安静。
周雨霏没看她，低头翻开练习册第一页，笔尖落下去，却没立刻写字。
新教室的风扇还在慢慢地转，叶片带起一阵一阵不太均匀的风。窗外的云压得低，太阳没完全出来，光线泛着点潮湿的白。前排有人在自我介绍，后排有人搬桌子，孙景燃已经去找自己位置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这边，表情里明晃晃写着“有意思”。
郑巧最后还是没坐在周雨霏旁边。
她被另一个女生先一步叫去了前面，占了第二组靠走道的位置，临走前还冲周雨霏眨了眨眼，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把人扔进了什么她早就预谋好的剧情里。
周雨霏没理会。
她把草稿纸抽出来，按习惯沿着边线折了一下，刚想整理一下桌角，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她放得有点歪的笔轻轻往里推了半寸。
动作很顺手，像是下意识。
周雨霏侧头。
赵泽宇正低头翻书，像没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可他下一秒就开口了：“你是不是习惯把笔放右上角？”
周雨霏看着他，没说话。
“猜的。”他抬眼，笑了一下，“因为你刚才拿了两次。”
她顿了一下。
“嗯。”她说。
赵泽宇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把资料翻到第一页，像真的只是随口问一句。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新的班主任还没进来，大家处在一种微妙又克制的兴奋里。新同学、新位置、新环境，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别人，也在等待别人来判断自己。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被放大。
周雨霏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更不喜欢被人注意。
她低头写名字，黑色中性笔在资料右上角一笔一画落下：周雨霏。
写到最后一个“霏”字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字挺好看。”
她笔尖一顿。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字，还是别的什么。
赵泽宇却已经把自己的资料翻过去了，像只是顺口点评了一句，并不准备再多说。阳光隔着窗玻璃照过来一点，落在他写了一半的名字上。
周雨霏视线不受控地停了一下。
赵泽宇。
三个字，笔锋很利落，最后一笔收得很干净。
她收回视线，把笔盖按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就在这时，班主任进来了。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新班主任姓梁，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细边眼镜，走路不快，手里夹着班级名单，站到讲台前的时候没拍桌子，也没提高音量，可底下所有细碎的声音还是自己停了。
“先坐好。”她说。
风扇还在响，教室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梁老师抬头扫了一圈，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得不久，却足够让人觉得她把什么都记住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高二理一班的学生。”她把名单放下，声音平稳，“以前你们在哪个班，考过第几名，拿过什么奖，到了这里，都重新开始。”
这话一出，底下有几个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理一班不缺成绩好的人。”梁老师说，“我更看重的是，能不能稳得住，扛得住，坐得住。”
周雨霏听见旁边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侧过去一点，赵泽宇已经把笔拿出来了，像是要认真记每一句班主任讲话似的。察觉到她看过来，他没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梁老师以前带过竞赛班。”
“你怎么知道？”她问。
“听说的。”
又是听说。
周雨霏收回视线，没有再问。
梁老师继续在讲台上说班级制度，从作息到纪律，从月考到轮座。讲到座位时，郑巧明显坐直了，连前排几个男生都停下了小动作。
“暂时按今天的位置坐。”梁老师翻了一页纸，“第一次月考后，班里会轮座。除此之外，月考前几名、进步明显的同学，还有为班级活动做出贡献的同学，都可以获得一次优先选座权。”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有了点压不住的躁动。
有人低声“我去”了一句。
孙景燃在后排直接笑了：“这也太刺激了。”
梁老师抬眼看过去。
孙景燃立刻坐正：“老师我意思是，很合理。”
底下有人憋笑。
郑巧回头朝周雨霏疯狂比口型：选座！选座！
周雨霏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月考后轮座”几个字在纸边记了一下。
可她刚写完，旁边就多了一行字。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赵泽宇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半寸，在空白页最上面随手写了一句：
靠窗位置竞争很大。
字迹干净利落，后面甚至还很自然地画了个小箭头，指了指窗边。
周雨霏看了一秒，才意识到他是在和她说话。
她侧头。
赵泽宇也正好看过来，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提前提醒。”
周雨霏本来想说“我知道”，可话到嘴边，还是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点头，像接受得理所当然。
讲台上，梁老师已经开始点名，让每个人起来自我介绍。教室重新有了点轻微的躁动，大家都在低声讨论先后顺序，前排有人紧张得翻笔帽，后排有人已经提前想好了说辞。
郑巧这种人显然是不会怕自我介绍的。
她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而周雨霏最不喜欢这种环节。
不是怕说话，而是不喜欢被很多双眼睛看着，不喜欢在最开始就被谁贴上什么标签。
可她也知道，新班级这种地方，谁都躲不过去。
点名点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雨霏。”她说，“以前是理科二班的。以后请多指教。”
没有多余的话，声音清，字也稳。
说完，她坐下，像完成一件很正常的事。
郑巧在前面回头看她，一脸“你果然就说这么多”的表情。
接着点到赵泽宇。
他起身的时候，教室里比刚才又静了一点。
这种静不是刻意的，只是大家都想看一眼——年级第一到底会怎么介绍自己。
赵泽宇站得很直，手指搭在桌边，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回答一道题：“赵泽宇，原来是理科三班的。”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等他继续说竞赛、排名或者别的什么。
可他只是顿了一秒，接着道：“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不高，教室里却忽然冒出一点压不住的笑。
也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梁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
赵泽宇坐下。
周雨霏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怎么了？”他侧过来一点，低声问。
“没什么。”她说。
“你笑了。”
“没有。”
“有。”他语气挺笃定，“刚才。”
周雨霏没接这句。
她重新把笔拿起来，翻到下一页，假装很认真地准备记班级要求。
可耳边还是能听见后排孙景燃正在自我介绍，果不其然说得比谁都多，逗得全班笑了好几次，郑巧更是在前面笑得肩膀都抖了。
新班级的第一节班会，明明什么正式内容都还没开始，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成型了。
比如哪个位置最安静，哪个人最会说话，哪个老师最不好糊弄，哪个名字一出现，全班都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也比如——
有些人，原本只是贴在成绩榜最上面的三个字。
可当他真的坐到你旁边，说第一句话，替你推正一支笔，再在纸边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提醒时，那个名字就会忽然变得很近。
近得像窗外雨刚停时吹进来的风。
没什么道理，却让人一时没办法忽略。
班会快结束的时候，梁老师让大家先熟悉环境，十分钟后去领新书。
教室里一下重新闹起来。
郑巧几乎是第一时间从前排扑过来，半个身子趴在周雨霏桌边，压着声音，一脸憋不住的激动：
“怎么样？”
周雨霏问：“什么怎么样？”
“你旁边啊。”郑巧眼睛都快眨出残影了，“赵泽宇啊！”
“挺正常的。”
“正常？”郑巧差点提高音量，赶紧又压下去，“他都坐你旁边了，你管这叫正常？”
“是空位。”
“空位那么多，他偏偏坐这儿。”
周雨霏低头合上笔记本：“只是顺手。”
“你自己信吗？”
“信。”
郑巧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拖长语气：“周雨霏同学，你完了。”
“……”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明明已经被剧情选中，还死活不承认自己是女主的人。”
周雨霏懒得理她，起身去拿书。
她刚站起来，旁边赵泽宇也跟着站了起来，顺手把自己的书往里推了推，给她让出过道的位置。
动作很自然，没什么特别。
可郑巧就在旁边，眼神一下亮得跟灯泡似的。
周雨霏只能当没看见。
走到门口时，外面又起风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雨后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公告栏边那张名单轻轻晃了一下。有人还围在那儿看，新的班级、新的名字、新的位置，所有人都在急着记住些什么。
周雨霏抱着新发的课本，低头看着最上面那本数学资料。
书页边缘有点锋利，割得指腹微微发涩。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句——
靠窗位置竞争很大。
字写得很好看，语气却像随口说的。
她脚步没停，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一个很轻的念头。
竞争大的，好像不止靠窗的位置。
而她不知道的是，教室里，郑巧已经一边整理新书，一边飞快给自己下了结论——
这个新学期，应该不会太无聊了。
而赵泽宇坐回座位，低头翻开刚发下来的物理资料，第一页空白处什么都没写，只在角落里随手画了一条很淡的横线。
像是给某段故事，悄悄做了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