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苏蘅是在剧痛中醒来的。不，不对——她已经死了。她记得那股腥甜涌上喉咙的滋味，
记得妖兽利爪贯穿胸口时冰凉的触感，记得自己像一只破布娃娃般从半空坠落，
耳边是呼啸的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呼喊。她替小师妹挡了那一劫。可临死前，
她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沈孤雪在喊——“小师妹！”不是她的名字。
从来都不是她的名字。苏蘅想笑，却笑不出来。她睁着眼睛倒在血泊里，
看着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跌跌撞撞冲过来，越过她的身体，
奔向身后那个毫发无伤的少女。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然后，
是永久的黑暗。——可现在，她醒了。苏蘅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眼的日光。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在看到那只手时愣住了。这只手……不对。她是筑基期的修士，
手上应该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应该有几道来不及愈合的旧伤。可眼前这只手，
白皙、纤细、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血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青石上。
周围是苍翠的竹林，晨雾未散，鸟鸣啁啾，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这地方——苏蘅瞳孔骤然收缩。这是青云门后山。是她十七岁那年，拜师的地方。
可她已经死了。死在三十年后，死在替小师妹挡下的那一劫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这是她刚入门时穿的衣裳，后来被她收在箱底，
再也没拿出来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跑向山泉边，
俯身看向水中的倒影——十七岁的脸。年轻、稚嫩、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些沧桑和疲惫。
苏蘅盯着水中的自己，半晌没有动。她重生了。回到拜师这一天。
回到她遇见沈孤雪的第一天。水波轻轻晃动，那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凉得像三九天的霜。上一世，她追了他一辈子。追得满身是伤，
追到最后，把命都搭进去了。她替他挡剑，替他疗伤，替他照顾那个娇滴滴的小师妹。
她以为他迟早会看见她，以为她的付出总会有回报。可他眼里，从来只有那个人。
她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苏蘅抬手，慢慢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没有血，
没有贯穿身体的剧痛。可她还是觉得疼，疼得钻心。三十年的痴心，
换来的就是那一句“小师妹”。值吗？不值。那这一世呢？还要继续吗？她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个十七岁的少女也在看着她。良久，苏蘅轻轻笑了一声。不追了。让给你们。她站起身，
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拜师大典设在青云门正殿。苏蘅到的时候，殿前已经站了几十个少年男女，
都是这一批入门的弟子。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上一世，她就是站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沈孤雪。他那时是大师兄，
一身白衣，负剑而立，冷得像山巅的雪。她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一眼就丢了魂。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眼，误的是一辈子。“苏蘅！”有人在喊她。苏蘅回头，
看见一个圆脸少女正朝她挥手。是林婉儿，她上一世的室友，后来因为得罪了小师妹，
被逐出师门。“发什么呆呢？”林婉儿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拽住她的袖子，“快走快走，
听说大师兄来了，咱们去前面看看！”苏蘅没动。林婉儿拽了两下，没拽动，
回头奇怪地看她：“怎么了？”苏蘅摇摇头：“不去了。”“不去？”林婉儿瞪大眼睛，
“那可是沈孤雪啊！青云门的大师兄！听说长得跟谪仙似的，你不想看？”苏蘅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拉着自己往前挤，
非要去看那个“长得跟谪仙似的”大师兄。那时候她脸红心跳，
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了沈孤雪一眼，就那一眼，记了三十年。可现在——“不想。”她说。
林婉儿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大师兄来了！”“快看快看！
”苏蘅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正殿的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白衣如雪，墨发如瀑，眉眼冷峻，周身气息清冽如山间寒泉。
沈孤雪。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苏蘅看着他，
心里却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悸动。她只是在想：原来他这么年轻过。
原来他也会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着身边的师弟。她上一世怎么没发现，
他的笑从来不是给她的？“好看吗？”林婉儿凑过来，小声问。苏蘅收回目光，
语气平淡：“还行。”“还行？！”林婉儿差点咬到舌头，“这叫还行？
苏蘅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苏蘅没接话。沈孤雪已经开始念新弟子名单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冷低沉，像是山间的泉水流过青石。“……苏蘅。”念到她的名字时，
苏蘅抬起头。沈孤雪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顿了一下。只一下。
可苏蘅看懂了那个眼神——他在确认她的长相，记住她的脸。
这是大师兄对新弟子的例行打量，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上一世，她却把这个眼神记了三十年，
以为他对她另眼相待。傻不傻？苏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不知道是在笑自己，
还是在笑那些年可笑的痴心。“苏蘅？”林婉儿推她，“大师兄在看你呢，你怎么不抬头啊？
”“看完了。”苏蘅说，“该抬头的时候，自然会抬头。”林婉儿听不懂，
只觉得今天的苏蘅怪怪的。拜师礼成后，新弟子被带去分配住处。
苏蘅和林婉儿分在同一间屋。林婉儿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大师兄真好看，
一会儿说不知道能不能被分到大师兄门下，一会儿又说听说大师兄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师妹，
长得特别漂亮——苏蘅脚步顿了一下。“小师妹？”她问。林婉儿点点头：“对啊，
叫柳若烟，比咱们早入门两年，听说天赋特别高，大师兄亲自带她修炼呢。”柳若烟。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苏蘅心里。上一世，她就是死在这个人手里。不，不是死在她手里，
是死在她的影子里。死在沈孤雪看她的眼神里，死在沈孤雪喊她的声音里，
死在沈孤雪为她做的一切里。自己算什么？不过是她身边的一个影子，替她挡劫的工具人。
苏蘅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刺痛压下去。“你脸色好难看，”林婉儿担忧地看着她，
“是不是不舒服？”“没有。”苏蘅扯出一个笑，“只是有点累。”林婉儿还想说什么，
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面：“快看！那是谁？”苏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竹林小径上，
站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淡粉色的衣裙，眉眼温柔，笑容甜美，正拿着一枝花，
踮着脚往一个白衣男子头上戴。那白衣男子微微低着头，任由她胡闹，
嘴角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孤雪。柳若烟。苏蘅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画面，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上一世，她也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候她躲在树后，看着他们，
心里又酸又涩，却还是忍不住想：他笑起来真好看。要是他也能对我这样笑，就好了。
现在再看到，心里只有一种感觉——累。太累了。为了一个永远不会看你的人，累了一辈子，
值得吗？“那个就是小师妹吧？”林婉儿还在说，“长得真好看，跟大师兄站在一起，
好般配啊——”“走吧。”苏蘅打断她。“啊？不去打个招呼吗？”“不去了。”苏蘅转身，
往另一个方向走，“以后有的是机会。”林婉儿愣了愣，小跑着追上去：“苏蘅你等等我！
你怎么走这么快？”苏蘅没回头。身后，竹林里的笑声渐渐远了。晚上，苏蘅躺在床上，
盯着房梁发呆。林婉儿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苏蘅把手伸进月光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被照亮。这双手，
上一世握了三十年的剑。为青云门杀过妖兽，为沈孤雪挡过刀剑，为小师妹受过伤。到最后，
也是这双手，在血泊里颤抖着，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
一点茧子都没有。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不追那个人，不犯那些傻，不做那些蠢事。
就好好修炼，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苏蘅闭上眼睛，慢慢握紧拳头。忽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惊动屋里的人。苏蘅没动，眼睛却睁开了。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夜色里。她认得出那个脚步声。上一世，
她听过无数遍。每次他经过她门口，她都会竖起耳朵听，数着他走了多少步，去了哪里，
什么时候回来。可他从没为她停下过。苏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世，
她也不会为他停下。脚步声渐渐远了。月光静静地洒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苏蘅就去了藏经阁。上一世她修炼太拼命，根基不稳，到了后期才发现问题。
这一世，她想从头开始，把基础打牢。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苏蘅找了几本基础功法，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翻看。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动静。
“大师兄，你来这里做什么？”“找本书。”苏蘅手里的书页顿了一下。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边停下来。“你是新入门的弟子？
”沈孤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蘅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
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他只是在例行公事，对新弟子表示关心。上一世，
她会激动得语无伦次，会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答，会把这当成他对她的特殊照顾。
现在——“是。”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大师兄有事？”沈孤雪似乎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新弟子会用这种态度对他。“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苏蘅。
”沈孤雪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基础功法？你刚入门，确实应该从基础开始。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这是客气话。苏蘅知道，他对每个新弟子都这么说。
上一世她当真了，真的跑去问他，后来被人笑话了好久，说她不知天高地厚，
大师兄的客气话都听不出来。“好。”她合上书，站起身，“多谢大师兄。我先走了。
”沈孤雪眉间微微一蹙：“这就走？”“嗯，还要去领月例。”苏蘅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脚步不停，“大师兄慢慢找书。”她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时，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奇怪。”苏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奇怪吗？
不奇怪。只是不想再傻了而已。接下来的日子，苏蘅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卯时起床，
后山练剑；辰时去膳堂用饭；巳时到藏经阁看书；下午跟着新弟子一起上课；晚上打坐修炼。
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沈孤雪的地方。见了面低头就走，有任务绝不一起，能躲就躲，
能避就避。林婉儿觉得她越来越奇怪了。“苏蘅，今天大师兄来给我们讲课诶，你不去吗？
”“不去。”“苏蘅，大师兄带队去后山采药，你要不要一起？”“不去。”“苏蘅，
大师兄——”“不去。”林婉儿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对大师兄有什么意见？
”苏蘅想了想：“没有。”“那你为什么躲着他？”“没躲。”苏蘅说，“只是忙。
”林婉儿不信，可又看不出什么破绽。这一天，新弟子集体去后山历练。苏蘅本不想去，
可这是必修课，躲不掉。到了集合地点，她一眼就看见了沈孤雪。他站在队伍最前面，
正在和旁边的师弟说话。苏蘅不动声色地站到队伍最后面，尽量降低存在感。可就在这时，
柳若烟跑过来了。“大师兄！”她提着裙角，笑盈盈地跑过来，“我也要去，
带我一个好不好？”沈孤雪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刚受了伤，别乱跑。”“已经好了！
”柳若烟把手伸给他看，“你看，一点事都没有。”沈孤雪没说话。柳若烟眨眨眼睛，
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沈孤雪的表情微微松动，最后点了点头。
苏蘅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上一世，她每次看到这种场景，
心里都会难受好几天。她会想：为什么他不能对她这样温柔？为什么他眼里只有小师妹？
现在再看，只觉得——关我什么事？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林。山风吹来，
带着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没有那个人，
天也不会塌。队伍开始动了。苏蘅跟在最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沈孤雪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疑惑，
有探究，还有一丝她永远不会知道的复杂。后山历练结束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苏蘅独自走在山道上，迎面遇见了沈孤雪。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转身。可他已经看见她了。
“苏蘅。”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苏蘅停下，抬起头：“大师兄有事？
”沈孤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你这几天，”他顿了顿，
“为什么躲着我？”苏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躲。”她说，“只是忙。
”沈孤雪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喊声：“大师兄！
小师妹受伤了！”沈孤雪脸色一变，转身就走。苏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一样。小师妹受伤了。他立刻就走了。上一世，
她也是这样受伤的，躺在血泊里等死，等来的却是他冲向小师妹的背影。这一世，一样。
苏蘅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山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她走得很快，很稳，
没有再回头。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早已远了。远处隐约传来喊声，不知道在喊谁的名字。
苏蘅不想知道。她只是想——这一次，她要做自己。不为任何人。不追任何人。让给你们。
都让给你们。前方山道蜿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苏蘅踩着一地碎光，一步一步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凉凉的。她抬手摸了一下，是眼泪。可她明明在笑。
苏蘅站在山道上，笑着流泪，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被风吹散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沈孤雪，这一次，我不要你了。”她抬手擦掉眼泪，
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脚步比之前更稳，更坚定。身后，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一声叹息，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一个人走在下山的路上，走得孤零零的，却又走得格外自在。那些年的痴心，
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受过的伤流过的血——都留在了上一世。这一世，她苏蘅，
只为自己活。第二章苏蘅觉得自己做得很好。避嫌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可她硬是凭着上一世三十年的执念，把这一世的自己活成了一个绝缘体。沈孤雪讲课，
她坐最后一排，低着头记笔记，从头到尾不抬头看一眼。沈孤雪带队，她找借口请假，
实在请不掉就跟在队伍最后面，隔着至少十个人的距离。沈孤雪出现在膳堂，她端着碗就走，
宁可蹲在台阶上吃冷饭，也不和他共处一室。林婉儿说她有病。苏蘅觉得她说得对。
她确实有病，不然怎么会上一世追着一个人跑了三十年，追到死都没追上？这一世，
她只想好好吃药，好好治病，好好活着。“苏蘅！”林婉儿从后面追上来，
气喘吁吁地拽住她，“你跑什么跑？大师兄又不会吃了你！”苏蘅回头看了一眼膳堂的方向，
确定自己已经跑出足够远的距离，这才放慢脚步。“我没跑。”她说，“只是不想挤。
”“不想挤？”林婉儿瞪她，“膳堂里就十来个人，你跟我说不想挤？”苏蘅没说话，
蹲在台阶上，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一口。林婉儿看着她，叹了口气，也在旁边蹲下来。
“你跟大师兄到底有什么过节？”“没有。”“那你为什么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似的？
”苏蘅嚼着饭，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不想见吧。”林婉儿听不懂。苏蘅也没打算解释。
她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阳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翠欲滴，
有云从山间飘过，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那个人，
真好。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师妹。
”苏蘅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没动，
继续扒饭。“苏师妹。”那声音又响起来，近了一点，“我找你有事。
”林婉儿在旁边疯狂使眼色，意思是“你快回头啊”。苏蘅慢慢咽下嘴里的饭，站起来，
转过身。沈孤雪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白衣，神色清冷，目光落在她脸上，
似乎在打量什么。“大师兄找我什么事？”她问。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像一个普通师妹对普通师兄该有的态度。沈孤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明天有任务，
”他说，“你去不去？”苏蘅一愣。任务？上一世，沈孤雪从来没主动叫过她出任务。
每次都是她巴巴地凑上去问“大师兄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他才勉强点头。
现在他主动来叫她？“什么任务？”她问。“后山有妖兽出没，需要几个人去清理。
”沈孤雪看着她，“你去不去？”苏蘅想了想。后山，妖兽，清理任务。如果她没记错，
这个任务应该是和小师妹一起的。上一世她没去，是小师妹跟着沈孤雪去的，
回来的时候小师妹受了点轻伤，沈孤雪亲自给她包扎，把她心疼得不行。现在他叫她去？
“大师兄。”苏蘅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任务，小师妹去吗？
”沈孤雪眉头皱得更紧了：“问她做什么？”“随口问问。”沈孤雪沉默了一下，
说：“她去。”果然。苏蘅心里那点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叫她去，是因为小师妹也去，需要人打下手吧。上一世也是这样，每次小师妹出任务，
都要带上一堆人，名义上是“人多好照应”，实际上都是给她当陪衬的。她当过很多次陪衬。
这一世，不想当了。“我不去。”她说。沈孤雪愣了一下：“为什么？”“修炼。”苏蘅说，
“这几天在突破，不能分心。”这是假话。她根本没在突破，这几天闲得很。
可沈孤雪不知道。沈孤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你最近，”他顿了顿，
“是不是在躲我？”苏蘅心头一跳。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平静地说：“没有。
”“那为什么每次见了我就走？”“赶时间。”“讲课的时候坐最后一排？”“看不清。
”“从不在膳堂和我一起用饭？”“不喜欢挤。”沈孤雪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沉。
苏蘅任他看，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半晌，沈孤雪忽然说了一句：“你变了。
”苏蘅心里咯噔一下。变了？她变什么了？她只是不想再追着他跑了，这也叫变？
“大师兄说笑了。”她扯出一个笑，“我刚入门没多久，能变什么？”沈孤雪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是要把她看穿。苏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说：“大师兄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她转身就走。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蘅。”她没停。“苏蘅！”她还是没停。一直到走出很远，
确定他看不见了，她才放慢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沈孤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那个背影走得很急，
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不对。不是像是。是他。他就是在追她。可她在跑。
沈孤雪皱起眉头。这个新入门的师妹，不对劲。第一次见面是在藏经阁，她抬头看他的时候，
眼神平静得像是看一块石头。不是敬畏，不是紧张，不是那些新弟子常见的羞涩或崇拜，
就是……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可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后来他观察过她几次。上课的时候，
她坐最后一排，从头到尾不抬头。下课的时候，她走得最快，从来不和任何人多待。膳堂里，
她总是挑最角落的位置，或者干脆端着碗出去吃。一开始他以为是性格内向。可后来他发现，
她对别人不是这样的。她和那个圆脸的师妹有说有笑，和其他新弟子也能正常交谈，
唯独对他——避如蛇蝎。为什么？他做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事？沈孤雪想不明白。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怕，不是厌，而是——空。像是什么都没有。
像他这个人，在她眼里，没有任何意义。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大师兄！
”柳若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甜腻。沈孤雪回过神，转过身。柳若烟小跑着过来，
脸上带着笑：“大师兄，明天的任务你带谁去啊？”“还没定。”“带我吧！
”柳若烟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好久没出山了，都快闷死了。”沈孤雪看着她，
忽然问了一句：“你和苏蘅认识吗？”柳若烟愣了一下：“苏蘅？谁啊？”“新入门的弟子。
”柳若烟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怎么了？”“没什么。”沈孤雪抽回袖子，
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柳若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她盯着沈孤雪的背影，
咬了咬嘴唇。苏蘅？这个名字，她记住了。任务那天，苏蘅没去。她一个人窝在藏经阁里，
翻着一本泛黄的功法秘籍。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可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沈孤雪昨天那句话——“你变了。”她变了吗？没有吧。她只是不再犯傻了而已。
可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那么奇怪？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困惑？
好像她躲着他这件事，让他很困惑。苏蘅嗤笑一声。困惑什么？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少了一个碍眼的师妹追着他跑，他和小师妹不是更自在了？她合上书，往后靠在椅背上，
盯着房梁发呆。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有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慢悠悠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上一世，她也像这些灰尘一样，浪费时间。
浪费了三十年。够了。“苏蘅！”林婉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蘅坐直身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婉儿已经冲进来了。“出大事了！
”林婉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师兄他们出事了！”苏蘅心头一跳。
“什么事？”“后山那妖兽比想象的厉害，”林婉儿脸色发白，“小师妹受了伤，
大师兄为了救她，也被困在山洞里了！现在掌门正在组织人去救他们！”苏蘅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师妹受伤。大师兄救人。然后两人一起被困。多熟悉的情节。上一世，
她听过无数遍这样的故事。每一次，都是大师兄冲在最前面，把小师妹护在身后。每一次，
都是大师兄浴血奋战，最后带着小师妹全身而退。他从来没输过。也不会输。“哦。
”苏蘅说。林婉儿瞪大眼睛：“哦？就一个哦？”“不然呢？”“你不担心吗？”“不担心。
”林婉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苏蘅，你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那可是大师兄！
被困在山洞里！生死未卜！”苏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婉儿，”她说，
“你听过大师兄输过吗？”林婉儿愣了一下。“没有吧。”苏蘅说，“他从没输过。
这次也不会。”她低下头，继续翻书。林婉儿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她小声说了一句：“万一呢？”苏蘅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万一？
没有万一。那个男人，上一世活得好好的，活到她死，还在喊小师妹的名字。他不会有事。
可林婉儿那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万一呢？万一这一次不一样？
万一那个妖兽真的比想象中厉害？万一——苏蘅合上书。她站起来。“去哪？”林婉儿问。
“回去睡觉。”她走出藏经阁，走下台阶，走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她走得很快。
快到住处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远处，后山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求救的信号。苏蘅盯着那点火光，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关门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苏蘅躺在床上，
盯着房梁。外面很吵。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剑光划过夜空，有妖兽的嘶吼远远传来。
她一动不动。林婉儿不在，应该是去看热闹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和窗外那一片混乱的夜色。苏蘅闭上眼睛。可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点火光。求救信号。
他从没发过求救信号。上一世三十年，她从没见过他发求救信号。他那么强，那么傲，
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不会向任何人求救。可现在——苏蘅猛地睁开眼睛。她坐起来，
盯着窗外。那点火光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喊：救命。苏蘅攥紧被子。
不关她的事。他死了也跟她没关系。她重生了，不追他了，不管他了，
他要死要活都是他自己的事。苏蘅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她的心跳得很响。
咚，咚，咚。和那火光闪动的频率一样。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那心跳声，数着那火光，
数着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苏蘅你疯了！
”她骂自己。可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外跑。她跑出住处，跑过山道，跑向那片混乱的后山。
一路上，她看见很多人在跑。有去救援的，有往回逃的，有哭的，有喊的。
她逆着人群往前冲，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终于到了那个山洞。洞口已经被巨石堵住了，
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救援的人正在清理巨石，可那石头太大，一时半会儿搬不动。
“大师兄！”有人趴在缝隙边往里喊，“大师兄你听得到吗！”里面没有回应。
苏蘅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洞口。她的心跳得很快。比刚才还快。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说不追了吗？不是说不关她的事吗？为什么要跑过来？就为了那点火光？
就为了那个“万一”？苏蘅转身想走。可就在这时，洞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出来了！
出来了！”她猛地回头。沈孤雪从那个窄窄的缝隙里挤出来，浑身是血，白衣变成了红衣。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是柳若烟，昏迷着，脸色惨白。沈孤雪把柳若烟交给来接应的人，
自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有人上去扶他，被他推开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
头发散乱，狼狈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可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找什么。
苏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已经晚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人群，隔着夜色，
隔着那一片混乱，他看见了她。苏蘅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那些喊叫声、哭泣声、脚步声，都渐渐消失在夜风里。
她跑进一片竹林，扶着竹子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在怕什么？
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来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苏蘅。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苏蘅僵住了。她没回头。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
沙沙作响。“你来看我？”那声音问。苏蘅攥紧手里的竹子，指节发白。“路过。”她说。
沈后沉默了一下。“路过？”那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后山有妖兽，大半夜的，你路过？”苏蘅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转过身来。”他说。她没动。“苏蘅，转过身来。
”她还是没动。身后传来一声轻叹。然后，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把她转过来。
沈孤雪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血污，看清他眉间的疲惫，
看清他眼睛里那一点她看不懂的光。“你来看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苏蘅垂下眼，
不看他。“路过。”她固执地说。沈孤雪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一闪就没了。“好，”他说，“路过。”他松开她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苏蘅以为他要走了，心里一松。可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问了一句话——“苏蘅，
你为什么讨厌我？”苏蘅愣住了。讨厌？她什么时候讨厌他了？她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不追了。只是放弃了。只是不想再傻了。这叫讨厌吗？“我不讨厌你。”她说。
“那为什么躲着我？”“没躲。”“见了面就走？”“赶时间。”“从不和我说话？
”“没机会。”沈孤雪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深。“苏蘅，”他说，
“你知道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都会攥紧吗？”苏蘅低头一看。她的右手，
正死死地攥着衣角。她松开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大师兄，”她说，“你受伤了，
流了很多血，该去包扎了。”沈孤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浑身是血，
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可他像没感觉似的，抬起头，继续看着她。“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苏蘅深吸一口气。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编借口，不想再躲，不想再跑。“大师兄，
”她说，“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想专心修炼，不想分心。你是大师兄，我是新弟子，
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除了那个“专心修炼”的理由。沈孤雪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保持距离？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对。”苏蘅点头，“保持距离。
”沈孤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开口了——“如果我不想保持距离呢？”苏蘅一愣。什么？她抬起头，
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
而是——困惑？不，不只是困惑。是……在意？不对。一定是她看错了。他怎么可能在意她？
他眼里只有小师妹。刚才他冒死救出来的，就是小师妹。苏蘅往后退了一步。“大师兄，
”她说，“你受伤了，神志不清。先回去包扎吧。”她转身就走。这一次，他没有叫住她。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追了很远很远。一直到她走出竹林，走出他的视线。
苏蘅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如果我不想保持距离呢？
”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不是应该和小师妹在一起吗？
他不是应该高兴她不来烦他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苏蘅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句话还是追着她，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响。
“如果我不想保持距离呢？”“如果我不想保持距离呢？”“如果我不想——”“苏蘅！
”林婉儿的声音突然炸响，吓得她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你疯啦！”苏蘅坐起来，
瞪着冲进来的林婉儿，“大清早的喊什么喊！”“大清早？”林婉儿瞪大眼睛，
“你看看外面！太阳都晒屁股了！”苏蘅往窗外一看。确实，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居然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你怎么了？”林婉儿凑过来，打量着她的脸，
“眼睛下面怎么这么黑？一夜没睡？”苏蘅没说话，下床穿鞋。林婉儿跟着她，
喋喋不休：“你知道吗，昨天大师兄他们被救出来了！是小师妹发的求救信号，
大师兄为了护着她，受了重伤！听说流了好多血，
差点就没命了——”苏蘅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没命？”“对啊！”林婉儿压低声音，
“听说那妖兽特别厉害，大师兄一个人扛了大半宿，硬是撑到救援的人来。要是再晚一步，
说不定就——”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苏蘅低着头，把鞋带系好。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苏蘅？”林婉儿凑过来，“你在想什么？”“没什么。
”她站起来，往外走。林婉儿在后面追：“你去哪？”“藏经阁。”“还去藏经阁？
你天天泡在那里，不闷吗？”苏蘅没回头。闷吗？不闷。比想那个人好。
藏经阁里还是那么安静。苏蘅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昨天那本书。可看了半天，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林婉儿那句话——“差点就没命了。”他差点没命。
那个上一世活得好好的、活到她死还在喊小师妹名字的男人，这一世，差点没命。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她没去吗？上一世，每次他出任务，她都会偷偷跟着。她不露面，
只是在暗处守着，以防万一。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他。可这一次，
她没有去。所以他就差点没命？苏蘅攥紧书页，指节发白。不，不可能。一定是巧合。
她没那么重要。他也不可能需要她。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一直到傍晚，她还坐在那里，盯着同一页书发呆。太阳西斜，藏经阁里渐渐暗下来。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苏蘅没抬头。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苏蘅。
”她抬起头。沈孤雪站在她面前。他换了干净的衣服，伤口也包扎过了，脸色还是有点白，
但精神还好。苏蘅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孤雪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沈孤雪开口了——“昨天，谢谢你来看我。
”苏蘅移开目光：“说了是路过。”沈孤雪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苏蘅看见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好，”沈孤雪说，“路过。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不用偷偷跟着。”苏蘅一愣。他知道了？
她上一世偷偷跟着他的事，他知道了？不可能。那是上一世的事。可他的眼神，
为什么像是在看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苏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沈孤雪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话——“苏蘅，以后别再躲我了。”然后他走了。留下苏蘅一个人坐在那里，
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窗外，夜色渐渐降临。藏经阁里越来越暗。
可她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以后别再躲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她躲？
他不是应该希望她离得远远的吗？苏蘅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可有一件事，
她忽然想起来了——他刚才说“以后，不用偷偷跟着”。他怎么会知道她偷偷跟着？
她上一世偷偷跟了他无数次，可这一世，一次都没有。那他说的，是哪一次？
苏蘅的心猛地揪紧。不，不可能。他不可能记得上一世的事。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苏蘅坐在黑暗里，
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一世，换我追你。”那是谁说的？
她不知道。可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像是在问——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苏蘅不知道。
可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让她躲了一辈子的人，这一次，会怎么做？夜色渐深，月光渐冷。
藏经阁里，少女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可不管等还是怕，
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就像那晚的月光，照进窗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第三章苏蘅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上一世的事。她站在一片血泊中，胸口破了一个大洞，
血流了一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看着那个从远处奔来的白色身影。沈孤雪冲过来了。
她心里涌起最后一丝希望——他是来看她的吗？是来救她的吗？可他越过她，奔向身后。
她拼命扭头，想看看他在追什么。入目的，是柳若烟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小师妹！
”沈孤雪喊，“你没事吧？”苏蘅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
然后她听见柳若烟说：“师兄，苏师姐她……”沈孤雪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那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看一块石头，没有停留，没有波动，然后重新落回柳若烟身上。
“别管她了，”他说，“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回去。”别管她了。别管她了。
别管——苏蘅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是梦。又是这个梦。苏蘅坐起来，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去。这个梦她做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
同样的那句“别管她了”。她知道是梦，可每次醒来，胸口还是会疼。疼得像那个洞还在。
疼得像血还在流。疼得像那两个字还在耳边回响。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明天是去秘境的日子。
青云门三年一度的秘境试炼，新弟子都要参加。上一世，
她就是在这次试炼里第一次见到小师妹出手，惊为天人，自惭形秽，
从此把那份暗恋埋得更深。这一世，她本来不想去。可这是必修课，躲不掉。苏蘅躺回去，
盯着房梁。算了，去就去。反正又不是没见过。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那个梦，
还在脑海里盘旋。“别管她了。”别管她了。秘境在青云山深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石门，
门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苏蘅站在队伍里，看着那道门。上一世，她从这里走进去，
在里面待了七天，收获不大，却做了一件蠢事——她替小师妹挡了一条蛇。那条蛇有毒，
她中了毒，在山洞里躺了两天，差点没撑到试炼结束。可小师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只是笑着对沈孤雪说：“师兄，苏师姐人真好。”真好。真好到替你去死？苏蘅收回目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苏蘅！”林婉儿挤过来，兴奋地拉着她的袖子，“你紧不紧张？
我听师兄师姐说，秘境里可好玩了，有好多宝贝！”苏蘅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
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林婉儿就是在这次秘境里出的事。她不小心踩进了一个传送阵，
被传到了秘境深处，遇到了高阶妖兽。等救援的人找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虽然最后救回来了，但伤了根基，修为再难精进。后来因为得罪小师妹，被逐出师门，
不知所踪。苏蘅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进去之后，跟着我。”林婉儿一愣：“啊？
”“别乱跑，”苏蘅说，“跟紧我。”林婉儿眨眨眼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但还是乖乖点头：“哦，好。”苏蘅没解释。解释了也没用。她只是想，这一世，
能救一个是一个。正想着，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大师兄来了！”“大师兄也去吗？
”“听说这次是大师兄带队！”苏蘅抬头，看向人群簇拥的方向。沈孤雪从远处走来，
还是一身白衣，还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他身后跟着几个人，
其中有一个粉色的身影——柳若烟。苏蘅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关她的事。可就在这时，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沈孤雪的眼睛。他看着她，隔着人群，
隔着距离，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苏蘅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林婉儿身后。
沈孤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林婉儿在旁边小声嘀咕：“大师兄刚才是不是在看咱们这边？”“没有。”苏蘅说。
“可我明明觉得——”“你看错了。”林婉儿还想说什么，前面的石门已经开始缓缓打开。
沉闷的轰鸣声响起，古老的符文亮起光芒，门后是一片混沌的雾气，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走吧。”苏蘅拉着林婉儿，跟在队伍后面，走进那片雾气。身后，石门缓缓合上。
秘境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苏蘅记得，上一世他们在这里面待了七天，外面只过了三天。
这里面妖兽很多，但大多不主动攻击人，只要不去招惹，基本没事。她带着林婉儿，
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偏僻的小路走。“咱们不去找宝贝吗？”林婉儿跟在后面，
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往深处冲的人群。“不去。”苏蘅说，“宝贝有妖兽守着，抢不过。
”“那咱们就这么瞎逛？”“嗯。”林婉儿瘪瘪嘴，但也没说什么。两人走了大半天，
找了个山洞休息。苏蘅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色。这里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分不清早晚。林婉儿在旁边啃干粮，一边啃一边嘟囔：“我还以为秘境有多好玩呢，
原来就是走路走路走路……”苏蘅没理她。她在想另一件事。上一世，林婉儿出事的地方，
应该就在这附近。那个传送阵很隐蔽，是一块看起来普通的青石，踩上去就会被传送走。
她记得林婉儿说过，当时是为了追一只兔子，才踩上去的。“别乱跑。”她又说了一遍。
林婉儿翻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苏蘅没说话，站起来，
往四周看了看。不远处有一片草丛，草丛里有几块青石，半埋在土里。她走过去，
仔细看了看那些石头。有一块，颜色比其他石头深一点，表面隐约有符文纹路。就是它。
苏蘅伸手，想做个标记。可就在她碰到那块石头的瞬间，脚下突然一空——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