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京城都知道太子妃善妒成性。> 为磨我性子,太子亲手将我送进慎刑司。
> 罚跪、掌掴、烙铁烙在身上时,他说:“学会大度,才能容得下芝芝。
”> 我在司里受了一个月的罪,形销骨立。> 出来那天,他等在宫门外,
一如既往的温柔:“知错了么?”> 我缓缓跪下,行了大礼:“臣妾,求休书!
”---慎刑司的门开了。我眯着眼睛,不适应外面的光。阳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眶发酸。
我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快忘了太阳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身后传来铁链落锁的声音。
我下意识绷紧脊背,又慢慢松开——今日不会再有鞭子了。“走吧。
”押送我来的嬷嬷推了我一把,力道不重,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敷衍。我踉跄了两步,站稳。
宫门外停着一顶轿子。明黄色的帷幔,金丝绣的蟒纹,在日光下刺目得很。轿旁站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远远看去,还是那个我追了十年的太子哥哥。我站在原地,
没动。他也没动。我们就这么隔着三十丈的距离对望着。中间是汉白玉的宫道,
两边是高耸的红墙,风吹过来,带着宫城里特有的、陈旧的香灰味。三十丈。我数过,
慎刑司的甬道一共三百四十二块砖,从刑房到门口,我跪着爬过,被人拖着走过,
唯独没有站着走过。今日是头一回站着走完。他先动了。周薄晏朝我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
蟒袍的下摆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松开。“瘦了。
”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像从前我崴了脚他背我回宫时,
像小时候我哭鼻子他替我擦眼泪时。我下意识想笑。瘦了。当然瘦了。一个月,三十天,
慎刑司的饭食每日一碗馊粥半个硬馍。我能活着走出来,已经是命大。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两步。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飘过来,混着宫墙的灰土味,
有点怪异。“这一个月,”他说,“想清楚了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深邃、温柔,藏着星光一样的碎影。从前我最喜欢看他的眼睛,
一看就能看痴了去。此刻我却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丝藏在温柔下的笃定。他在等我服软。等我说想清楚了,等我认错,
等我变成一个“大度”的太子妃,好容得下他的李芝芝。慎刑司的嬷嬷们也是这样说的。
第一日,罚跪。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疼得像有针在扎。她们在旁边念:“太子妃,
您服个软,认个错,说一句不再善妒,太子殿下就接您回去了。”我没吭声。第五日,掌掴。
我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破了,血珠子滴在地上。她们还在念:“太子妃,您何必呢?
太子殿下心里有您,您大度些,殿下的宠爱还是您的。”我还是没吭声。第十五日,烙铁。
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恶心的味道,自己的皮肉烧焦的味道。疼到极致反而不疼了,
只剩下麻木。她们终于不念了,只叹着气摇头。我始终没认错。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知错了么?”周薄晏又问了一遍。他的语气还是温柔的,像小时候问我功课背没背完,
像新婚夜问我累不累。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从前那样,红着脸、点着头、软软地应一声。
然后他就可以伸手扶住我,带我上轿,回东宫。一切回到从前。
我依旧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太子妃,他依旧是我敬着爱着的太子哥哥。
只是多了个李芝芝。只是我要学会“大度”。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我看了十年,
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轮廓。此刻看着,却有些陌生。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大概是我沉默太久,超出了他的预期。“阿蘅。”他唤我的小名,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别任性。”任性。我忽然想笑。我跪了五天,
挨了数不清的耳光,被烙铁烫得晕过去三次。这叫任性。他的李芝芝掉一滴眼泪,
他心疼得搂在怀里哄。那叫什么?叫深情?“殿下。”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这一个月我没怎么说话,嗓子像是生了锈。他微微颔首,等着我的下文。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眯了眯。我又退了一步。然后我弯下膝盖,缓缓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面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慎刑司的伤还没好全,这一跪,伤口大概又裂开了。周薄晏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跪。我从小追着他跑,摔倒了都是他扶我起来,我从不跪他,
哪怕是新婚拜堂,也是并肩站着。“阿蘅?”他的声音变了调。我低着头,
看着地面上的砖缝。东华的砖缝里长了青苔,绿莹莹的一小撮,在日光下挺好看的。“臣妾,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平静,一字一顿,“求休书。”安静。死一般的安静。风停了,
连宫墙上的鸟叫都停了。我看见周薄晏的靴子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双玄色暗纹的靴子就停在我面前一尺远的地方,我能看清上面绣的云纹,细细密密的金线,
每一针都工整。“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下去,没了方才的温柔。我没抬头。
“臣妾求休书。”我又说了一遍,“请殿下成全。”又是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笑声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休书?”他蹲下来,
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的眼睛。近看才发现,他也瘦了些。
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这一个月,他大概也没睡好。可那又如何?
他睡不好的时候,搂着李芝芝。我在慎刑司的地上趴着,伤口流脓,发着高烧,
半死不活地数砖缝。“阿蘅,”他盯着我的眼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这一个月,我在慎刑司闲着没事,除了挨打就是琢磨。琢磨从前,琢磨往后,
琢磨我和他这十年。琢磨来琢磨去,琢磨明白了一件事。他不爱我。或许曾经爱过,
小时候的情分是真的,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是真的。可那些真,
在李芝芝出现之后就慢慢变假了。他要我“大度”,要我容得下别的女人,
要我和别人分享他。这不是爱。这是占有,是习惯,是一个从小追着他的小尾巴,
突然要跑掉的恐慌。就像孩子丢了一件玩久了的玩具,不是多喜欢,只是不习惯。
“臣妾知道。”我说。他的手指收紧,捏得我下巴生疼。我没躲,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了怒意,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休书?”他咬着牙重复,“你知不知道,
太子妃被休,意味着什么?”知道。意味着回不去的娘家,意味着全京城的笑话,
意味着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那也比留在东宫强。那也比继续当这个太子妃强。
“臣妾知道。”我说。“知道你还敢要?”他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
声音压得极低,“周令蘅,你是不是疯了?”疯了?或许吧。没疯的人,
会在新婚丈夫把她送进慎刑司之后,还巴巴地等他来接?没疯的人,
会在挨了三十天的打之后,还相信他说的“心里有她”?“臣妾没疯。”我说,
“臣妾清醒得很。”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对峙。我从前最怕和他对峙。他眼睛一沉,
我就心慌,就想服软,就想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此刻我却不怕了。一个人的心死了,
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先移开目光。他放开我的下巴,站起来,背过身去。我看着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挺拔如松。这个背影我看了十年,从前觉得是依靠,此刻只觉得陌生。
“我不会写休书的。”他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你死了这条心。”我跪在地上,
没动。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应,又转回来。“起来。”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从前我最喜欢牵着。冬天的时候,他的手总是暖的,
能把我冰凉的手捂热。我看着那只手,没接。“殿下。”我说,“臣妾跪着说就好。
”他的手僵在半空。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殿下觉得,臣妾为什么要休书?”他没说话。
“是因为李芝芝么?”我替他说出来,“殿下觉得,臣妾善妒,容不下人,所以闹脾气,
用休书来要挟殿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是么?”他反问。我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有多久没哭了?在慎刑司挨打的时候没哭,
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的时候没哭,半夜疼得睡不着数砖缝的时候也没哭。此刻却哭了。真奇怪。
“殿下。”我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泪淌了满脸,“您知道慎刑司的烙铁,
烙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么?”他的脸色变了变。“臣妾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继续说,
“先是一烫,像火烧。然后是一阵剧痛,疼得人想喊,喊不出来。再然后就不疼了,
因为皮肉焦了,神经烧坏了。最后是一股味道,自己的肉烤熟的味道。”“够了。
”他打断我。我没停。“臣妾被烙了三次。第一次是因为不肯认错,
第二次是咬紧牙关不喊疼,第三次——第三次是因为晕过去了,她们泼了冷水醒过来,
继续烙的。”“够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是因为心疼么?
还是因为愧疚?又或者,只是因为我这个一向乖顺的小尾巴,突然不听话了,让他恼羞成怒?
“殿下心疼了?”我问。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那李芝芝哭的时候,
殿下也是这么心疼的么?”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发抖,
但我咬着牙站稳了。“殿下,臣妾在慎刑司待了一个月。”我一字一句说,“这一个月,
臣妾想明白了很多事。”他看着我,没说话。“第一件,殿下不爱臣妾。”我说,
“殿下爱的是那个从小追着您跑的小姑娘,爱的是听话的、乖顺的、会仰着脸冲您笑的阿蘅。
可臣妾不是那个小姑娘了,臣妾长大了,会吃醋,会嫉妒,会想要独占自己的丈夫。
这不是错,这是人性。可殿下接受不了,所以要把臣妾送进去磨性子,
要把臣妾磨回从前那个小姑娘。”“你——”他想开口。我没给他机会。“第二件,
殿下也不爱李芝芝。”我说,“殿下爱的是她的懂事、她的乖巧、她的善解人意。
她不会吃醋,不会嫉妒,不会和您闹,多好啊。可殿下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不吃醋?
因为她不稀罕。”他的脸色彻底变了。我没停。“第三件,殿下只爱自己。”我说,
“殿下要的是所有人都围着您转,要的是妻妾和睦其乐融融,要的是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谁妨碍了殿下,谁就是错的。臣妾善妒是错的,李芝芝将来要是争风吃醋,大概也是错的。
”“周令蘅!”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眼睛。“臣妾知道。”我说,“臣妾在说,殿下,
您太自私了。”他的手指收紧,攥得我腕骨生疼。我没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对峙。
又是对峙。这回是他先移开目光。他的手松开了,垂下,退后一步。“你变了。”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笑了一下。“是,臣妾变了。”我说,
“在慎刑司变了一个人。殿下应该高兴,这不就是您想要的么?磨性子,磨成了。
”他抬起头看我。“殿下,您要的休书,臣妾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是么?”我问。他沉默。
沉默就是回答。我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朝他行了个礼。“那臣妾告退。”说完,我转身,
沿着宫道往外走。膝盖疼,背上的伤口也疼,走一步疼一下。但我没停,也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去哪儿?”我没回答。继续走。他又喊了一声:“周令蘅!
”我还是没回头。走着走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我没擦,就让它淌着。
慎刑司的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那扇门我进去的时候,还是周薄晏的太子妃,满心委屈,
想着他一定会来接我。那扇门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太子妃,不是阿蘅,
不是那个追着他跑了十年的小姑娘。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宫道很长。
走到尽头拐弯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回了下头。他还站在原地。明晃晃的日光下,
那道玄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拐过弯去。从此,
山高水远。各不相干。从东华门出去,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我靠着墙根慢慢走。
伤口疼得厉害,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黏。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出一段,前面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巷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姑娘,穿着湖绿色的襦裙,
梳着双环髻,脸蛋圆圆,眉眼弯弯。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笑盈盈地朝这边张望。看见我,
她的笑容滞了滞。然后她快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是……”她迟疑着开口。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想起来了。
东宫后园,桃花树下,她扑在周薄晏怀里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李芝芝。
她也认出了我。眼神变了变,然后恢复如常,盈盈下拜。“民女李芝芝,见过太子妃娘娘。
”声音软糯,姿态端庄,无可挑剔。我靠在墙上,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身上的旧衣裳,移到裙摆上的泥点子,移到我扶着墙的手。
手上全是疤。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压下去。“娘娘这是……”她欲言又止。
我笑了一下。“恭喜李姑娘。”我说。她一怔:“恭喜?”“很快,”我说,
“东宫就没有太子妃了。”她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我撑着墙,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娘娘走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没回头。继续走。走出巷子,前面是大街。人来人往,
车水马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街口,有点茫然。去哪里?回娘家?
父亲是礼部侍郎,最重规矩。女儿被休回家,他怕是要气死。后娘和妹妹们,大概会笑死。
去尼姑庵?倒是个去处,可我没带银子。去死?倒是省事,可我凭什么死?我还没活够。
慎刑司一个月都没死成,出来了倒要去死?那三十天的打,不是白挨了?我深吸一口气,
抬脚往东走。东边有个小胡同,胡同里有家馄饨铺。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吃过,后来母亲没了,
我就再没去过。不知道还在不在。我一步一步走。走到胡同口,往里一看,馄饨铺还在。
门板旧了,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那股香气还在。猪骨汤的香气,飘了满胡同。我走进去。
铺子里没人,老板在后厨忙活。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我开口,
嗓子还是哑的,“一碗馄饨。”“好嘞!”老板应了一声,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披头散发,满脸泪痕,一身旧衣,满手是疤。
不像来吃馄饨的,倒像来要饭的。“姑娘,”老板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我说,“就是饿了。”老板看了我一会儿,缩回头去。不一会儿,
一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汤清皮薄,馅儿是大肉白菜的,咬一口满嘴香。我低头吃馄饨。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这回是热的。馄饨吃到一半,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我没抬头,
继续喝汤。脚步声停在桌边。“这位置有人么?”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
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我抬头。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道修长的轮廓,
玄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
馄饨铺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慌慌张张跑出来:“这位爷,小店粗陋,
要不您——”那人摆摆手,老板立刻闭嘴。他自顾自在我对面坐下。“老板娘,
”他冲后厨喊了一声,“来碗馄饨,多放醋。”然后他才转过头,正眼瞧我。我也正眼瞧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长得很俊,是那种带着点痞气的俊。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看什么?
”他问。“看你眼熟。”我说。他笑了,笑得很欠揍:“搭讪的方式够老套的。”我没理他,
低头继续吃馄饨。他在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吃。我被看得有点发毛,
抬起头:“你盯着我做什么?”“看你吃东西。”他说,“吃得挺香。”废话,
一个月没好好吃饭,能不香么?我又低下头。他的馄饨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
慢条斯理地吃,吃相很好看,像是宫里教习嬷嬷手把手教出来的。宫里。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想起他是谁了。永安侯府的小侯爷,沈昭。当今太后的外甥孙,周薄晏的表弟。
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正事不干一件。我和他见过几面,
都是在宫宴上。他远远站在人群里,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看热闹似的看着满殿的贵人们勾心斗角。他怎么会在这儿?“想起来了?”他头也不抬,
专心对付碗里的馄饨。“嗯。”“想起来了还这么镇定?”他放下筷子,抬眼瞧我,
“不怕我去告密?告诉太子殿下,他的太子妃流落街头,在一家破馄饨铺里……”他顿了顿,
似乎在措辞。“狼狈成这样?”我替他说完。他挑了挑眉:“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笑了一下,继续喝汤。他没等到我的反应,似乎有点意外。“你就不怕?”“怕什么?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同情?我不需要同情。我掏出荷包,
里面空空如也。出门太急,忘了带银子。老板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沈昭叹了口气,
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老板:“一起结。”我看了他一眼。“别这么看我,”他说,
“就当是……请未来的……”他顿住,没往下说。未来的什么?未来的废太子妃?
未来的下堂妇?我笑了笑,撑着桌子站起来:“多谢。日后有机会,还你。”说完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就这么走了?”我回头。他还坐在那里,手里转着筷子,
漫不经心地说:“外面满城都在找你,你一出去,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就会被带回东宫。
”我停下脚步。“到时候,”他接着说,“就不是跪着求休书这么简单了。太子殿下的面子,
被你当众下了,你说他会怎么对你?”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知道的倒是不少。
“你怎么知道的?”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坐下。”他说,
“聊聊。”我又坐回去。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慎刑司一个月,”他慢悠悠开口,
“能活着走出来的,你是头一个。”我没说话。“能活着走出来,还当着太子的面求休书的,
更是头一个。”我还是没说话。“所以我想知道,”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凭什么?
”凭什么?凭我命大。凭我不想死。凭我死过一次,才知道活着有多好。但这些话,
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他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也不恼,
自顾自接着说下去:“慎刑司那种地方,进去的人,要么认罪,要么死。你不认罪,也没死,
出来之后还能站着走,还能开口求休书——周令蘅,你让我刮目相看。”“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想帮你。”他说。我愣了一下。帮我?凭什么?他和我非亲非故,
连正经的亲戚都算不上。他表兄的媳妇,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往后一靠,
双手抱胸,姿态懒散:“别想太多,我有我的理由。”“什么理由?”他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我娘,”他说,“当年也是被逼着‘大度’的。”我怔住。
“后来她没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爹续了弦,新夫人很‘大度’,
带着她的儿子住进侯府,把我这个嫡长子挤得没地方站。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他顿了顿,看着我。“这世上最恶心的词,就是‘大度’。
”我沉默。他继续说:“你在慎刑司一个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知道,
你肯定不是为了回去继续当那个‘大度’的太子妃。”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问。他笑了:“聪明。”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李芝芝,你知道她是谁么?
”“太子殿下的心上人。”我说。他嗤笑一声:“心上人?那是抬举她了。
”他一字一句说:“她是平南侯府的私生女。”我瞳孔微缩。平南侯府。
那个十年前谋反被诛的平南侯府。“平南侯满门抄斩,女眷入教坊司,男丁流放三千里。
但有一房小妾,当年怀着身孕逃了出去。那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养在江南,
前两年才进京。”他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太子殿下知道么?”我问。“你说呢?
”他反问。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周薄晏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李芝芝是罪臣之后,
别说收入东宫,连多看一眼都不会。可他是太子,手握锦衣卫,
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除非……除非有人故意瞒着他。“谁告诉你的?”我问。
沈昭笑了笑:“你觉得呢?”我没追问。他既然不说,问也没用。“所以呢?”我说,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揭发她?”他摇头。“揭发?你拿什么揭发?你有证据么?
”我沉默了。他继续说:“而且,就算你揭发了,太子殿下会信么?你刚被他送进慎刑司,
出来就指控他的心肝宝贝是罪臣之后——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善妒,
觉得我陷害她,觉得我心肠歹毒不择手段。说不定会把我再送进去一次。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沈昭看着我,慢慢说出一句话:“她想当太子妃,
那就让她当。”我一怔。“太子妃的位置,”他说,“不是那么好坐的。
平南侯府余孽的身份,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她坐得越稳,
摔得越惨。”“你是说……等?”“对,等。”他说,“等她风光大嫁,等她以为自己赢了,
等她得意忘形——到那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下一盘棋。我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可那又怎样?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还有什么好失去的?“你想要什么?”我问。他看着我,目光幽深。“我想要,”他说,
“该死的人,都去死。”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我后背发凉。我沉默了很久。
他在对面等着,也不催。馄饨铺里静悄悄的,只有后厨偶尔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门外有行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有一个条件。”我终于开口。
他挑了挑眉:“说。”“我要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些。“成交。”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扔给我。
“拿着这个,去城西柳条巷,第三间宅子。那里有人会接应你。”我接住腰牌,
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刻着一个“沈”字,边上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你呢?”我问。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有点刺眼,
“我去给太子殿下请安。毕竟,他丢了太子妃,这会儿应该正着急呢。”说完,他掀开门帘,
消失在门外。我坐在原地,握着那块腰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站起身,
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老板,再来碗馄饨。”城西柳条巷,第三间宅子。门是旧的,
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锁,锈迹斑斑,
看着像很久没人住过。我伸手去推。门开了。锁是假的,只是个摆设。我走进去。院子不大,
荒草丛生,墙角堆着些破破烂烂的杂物。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妇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
脸上皱纹纵横。她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我,她的眼睛亮了亮。
“来了?”她问,声音沙哑。我点点头。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她忽然跪了下去。我一惊,连忙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来,仰着脸看我,眼眶里泪光闪烁。
“小姐,”她说,“奴婢总算等到您了。”我愣住了。奴婢?她叫我小姐?
“您是……”我迟疑着开口。她抹了把眼泪,颤颤巍巍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整个人呆住了。那是一块羊脂玉的玉佩,雕着一朵莲花,
莲心处有一点殷红的朱砂。玉佩的边缘,刻着两个字:“蘅芷”。我的名字里有个“蘅”字。
我娘的名字里有个“芷”字。这是我娘的遗物。我娘去世的时候,这块玉佩也跟着不见了。
父亲说是随葬了,可后来我去上坟,娘的墓里根本没有这块玉。
“这是……”“这是夫人留给您的。”老妇人说,“夫人临终前交代,等您大了,
遇到难处了,就把这个给您。”我握紧玉佩,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您是谁?”我问。
老妇人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她说,“夫人叫我阿芹。”阿芹。
我听过这个名字。小时候娘提过,说她有个丫鬟叫阿芹,和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后来阿芹嫁了人,跟着丈夫去了外地,就再也没见过。“阿芹姑姑?”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我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
开始说起来。夫人当年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嫁给我父亲之后,夫妻也算和睦。
可惜好景不长,我娘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父亲为了子嗣,纳了几房妾室。
后娘就是那个时候进门的。她进门之后,表面上对夫人恭恭敬敬,背地里却使尽了手段。
夫人性子软,不愿与人争斗,只一味忍让。直到有一天,夫人发现了一件事。“什么事?
”我问。阿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夫人发现,老爷和那位新姨娘,
在夫人进门之前就认识了。”我怔住。“不止认识,”阿芹继续说,
“那位姨娘原本是青楼女子,老爷替她赎的身。她肚子里那个儿子,
是在夫人进门之前就怀上的。”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后娘的儿子,比我还大一岁。
也就是说——“夫人咽不下这口气,”阿芹说,“可又没法子。她去找老爷理论,
老爷反倒怪她善妒。后来……后来夫人就病了。”“病了?”阿芹点点头,
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不是真病。是被人下毒。”我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阿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奴婢查了很久,才查出来。
是那位姨娘买通了夫人身边的人,在夫人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夫人病了一年多,越来越重,
最后……最后就没了。”我浑身发抖。娘是被人害死的。是后娘。
是我那个表面温柔贤惠、背地里蛇蝎心肠的后娘。“玉佩呢?”我问,“玉佩是怎么回事?
”阿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夫人临终前,把玉佩交给奴婢,让奴婢带着它出府,
去找一个人。说将来如果小姐有难,就让那个人帮您。”“什么人?”阿芹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夫人只给了奴婢一个地址,让奴婢去那里等着。说到了时候,
自然会有人来找奴婢。”“地址是哪里?”“就是这里。”阿芹说,
“奴婢在这里等了十五年,总算等到您了。”十五年。从娘去世到现在,正好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阿芹一直在这里等着。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小姐”。
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个人呢?”我问,“您等到了么?
”阿芹点点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等到了。”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
一个人走进来。玄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嘴角噙着那副欠揍的笑。沈昭。
“又见面了。”他说。我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动。他和阿芹认识?他就是娘说的那个人?
他才多大?十五年前他才几岁?怎么可能?沈昭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慢悠悠开口:“别误会,
不是我等的人。是我爹。”他爹?永安侯?“十五年前,”沈昭说,“令堂托人找到家父,
交给他一样东西,说如果日后周家有难,请他出手相助。”“什么东西?
”沈昭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很旧了,边角泛黄,封口处还封着火漆。
火漆上的图案,是一朵莲花。我娘的莲花。我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家父一直没打开看,”沈昭说,“他说,这不是给他的,是给令堂的女儿的。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迟迟没有拆开。阿芹和沈昭都看着我,没有说话。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薄薄的两页纸。
字迹娟秀,是我娘的字。“蘅儿吾女:见信如晤。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为娘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哭,娘不怕死。娘只怕你受委屈。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娘不想多说。你以后会知道的。娘只告诉你一句话:防着他,别信他。那位姨娘,
也不是善茬。娘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但娘没有证据,也没法替你报仇。
娘只能求你一件事——别恨她。恨一个人,会把自己也毁了的。你只要好好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就是对娘最好的慰藉。这封信的夹层里,有一样东西。是娘留给你的。
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你自己决定。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看着你长大。娘这辈子,
最大的幸运,是曾经有过你。好好活着。蘅儿,好好活着。”信的末尾,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莲花印。我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字迹洇湿了一片。我慌忙去擦,
越擦越湿。阿芹递过来一块帕子。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小心地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我拆开信的夹层。里面是一张纸。薄如蝉翼,折得方方正正。我打开来,只看了一眼,
整个人就愣住了。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
还有她的来历、她的背景、她的软肋。这个女人的名字,叫李芝芝。我猛地抬头,看向沈昭。
他正看着我,目光幽深。“这下,”他说,“你知道该等什么了?”我不知道该等什么。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娘,从来就不是我印象中那个软弱可欺的妇人。她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了我的处境,算到了我会遇到的人,算到了我需要的筹码。她甚至算到了李芝芝。
李芝芝是平南侯府的私生女。可她的来历,远不止这么简单。那张纸上写着,她的母亲,
当年在教坊司待过三年。那三年里,她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没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手里,有一个人。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平南侯府的世子,
当年才五岁,本该被流放三千里。可他在半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人,
现在在哪里?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我看着那个地址,慢慢抬起头。沈昭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想好了?”我点点头。想好了。从慎刑司出来那一刻,
我就想好了。我不是要活下去。我是要活得好好的。比我娘活得好,比后娘活得好,
比李芝芝活得好。比他们所有人都好。“走吧。”我站起身。沈昭挑了挑眉:“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字一句说:“去见一个人。”夜很深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静悄悄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我和沈昭走在巷子里,一前一后,
脚步声轻轻。阿芹留在宅子里,说等我们回来。我没让她跟着。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就不问问去见谁?”沈昭在后面问。我没回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笑了:“倒是沉得住气。”我继续走。走过三条巷子,拐过两个弯,来到一座宅子前。
宅子不大,门脸普通,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两样。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烛光昏黄,
照着门上的匾额。“刘宅”。沈昭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块匾额,若有所思。
“刘……”他喃喃念了一声,忽然脸色变了变,“这是……”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一个老仆在扫地。看见我们进来,他停下手中的扫帚,打量了我们一番。“找谁?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等着。”他转身进去。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青衫,
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点书卷气。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目光复杂。“你是……”他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像,”他说,“太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娘……还好么?”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说:“我娘死了十五年了。”他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死了?
”他喃喃重复,“死了……”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张纸上写着的,
是“平南侯府世子”的下落。可这个人,不是世子。他是另一个人。是我娘真正爱过的人。
夜风吹过庭院,灯笼摇晃了几下。那个人还扶着门框,眼眶红着,看着我。
“你娘……”他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她是怎么……”“病死的。”我说。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骨节泛白。我没再说下去。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有愧疚,有痛楚,有追忆,还有一点……我辨不清的东西。“进来吧。”他终于说。
他转身进屋。我跟上去。沈昭在后面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确定?”我没回答,
只是挣开他的手,走进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一几一榻,几卷书,一壶茶。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画的落款处,题着一行小字。“赠芷娘”。芷娘。我娘的名字。
我的脚步顿了顿。他已经坐到几案旁,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坐。”我坐下。
沈昭没有进来,守在门外。屋里只剩下我和他,隔着一张几案,两杯清茶,烛火摇曳。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你长得很像她。”他说,“眼睛最像。”我没说话。
他又说:“她当年……可有提起过我?”我摇摇头。他的眼神黯了黯,低下头去。“也是。
”他苦笑,“她不该提的。”我看着他,慢慢开口:“你是谁?”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娘留给我的信里,没有提过你。阿芹姑姑也不知道你。
你到底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一朵莲花。和我娘的玉佩上一样的莲花。
他把木匣子放在几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叠信。信纸泛黄,边角卷起。每一封信的封面上,
都写着两个字:“芷娘”。他拿起最上面一封,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是男人的笔迹,遒劲有力。“芷娘吾爱:见信如晤。今日行军至沧州,
夜雨潇潇,独坐帐中。想起去年今日,与你在江南听雨,煮茶论诗。那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想来,竟是奢望。边关苦寒,唯念君安。珍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放下这封,
拿起下一封。“芷娘吾爱:见信如晤。京中来信,说你已定了亲事。周家那小子,
我见过一面,平庸得很。你不该嫁这样的人。可我没资格说这话。我给不了你名分,
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唯一能给的,只有这些见不得光的信。
你若恨我,就恨吧。我也恨我自己。”我的手微微发抖。再下一封。“芷娘吾爱:见信如晤。
你成亲那日,我在边关喝了整夜的酒。兄弟们以为我是打了胜仗高兴,没人知道我在哭。
后来他们给我送了女人来。我没要。我心里装着你,装不下别人了。我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没法子。芷娘,我没法子。”一封信接着一封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写边关的风沙,
有的写江南的回忆。有的说想她,有的说恨自己。每一封都没有落款,
每一封都写着一句“芷娘吾爱”。我放下最后一封信,抬起头。他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是我娘的……”我说不出口。他替我说完:“青梅竹马。
”我沉默。“我和你娘,从小一起长大。”他说,“她家是书香门第,我家是行伍出身。
她爹看不上我,不许她和我来往。可我们还是偷偷见了许多年。”他的目光飘向远方,
像是看着许多年前的往事。“后来我随军去了边关。临走前,她说等我回来。我说好。
”“可我没能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那一仗打了三年。三年后我回来,她已经嫁人了。
”“嫁给你父亲。”他念出“你父亲”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可我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知道我回来了。”他继续说,“可她没来见我。
我也没去找她。”“后来我才知道,她怀了身孕。那个孩子,是你。”我看着他。
“你恨我父亲?”我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恨。”“为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因为我没资格恨他。”“你娘嫁给他,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她没得选。我远在边关,生死不知,更没资格要求她等我一辈子。
”“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安稳的日子,给了她一个女儿——就是你。我应该谢他。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可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冷,“他护不住她。
”他攥紧茶杯,骨节泛白。“你娘被人害死,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纳了新妇,
生了儿子,过得风生水起。你的那个好后娘,踩着她的尸骨,当了正头夫人。”“这样的人,
我不恨。我只是瞧不起。”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我看着他的脸,
忽然问了一句话:“你想替我娘报仇么?”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娘临终前,托人带给我一封信。”他说,“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什么话?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重复那句话:“蘅儿若来,帮她。”我愣住。娘在临终前,
托人带信给他。信的落款,是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她就知道会有今天。十五年前,
她就给我安排了这条路。“你知道李芝芝?”我问。他点点头。“知道。
”“你知道她的底细?”他又点点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他打断我:“我在等。”“等什么?”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等你来。”我沉默了。他又给我倒了一杯茶,缓缓开口。“平南侯府谋反那一年,
我才从边关调回京城。那桩案子,是我跟着办的。”我一惊。他继续说:“案子办得很干净。
该杀的头都杀了,该流放的人都流放了。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什么事?
”“平南侯府那五岁的世子,半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看着他,心跳加快。
“我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个人。”“谁?”他慢慢说出一个名字:“你的好后娘。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她当年还没进你家的门,只是一个青楼女子。
可她和平南侯府有来往。”“世子失踪那年,她刚好生了一个儿子。比你大一个月。
”“那个儿子……”他没说下去。我却听懂了。后娘的儿子,比我大一个月。
平南侯府的世子,也是五岁。这两个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你有证据?”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我查了十五年,什么证据都没查到。她做得太干净了。
”“那你怎么知道——”“因为李芝芝。”他打断我。“李芝芝那个私生女的身份,是真的。
她确实是平南侯府那房小妾生的。可你知道,她为什么进京?”我摇头。“是为了找一个人。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找她那个五岁的弟弟。”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后娘的儿子,
是平南侯府的世子?李芝芝进京,是为了找这个弟弟?
那她和太子周薄晏的事……“你想明白了?”他问。我想明白了。可我想明白的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