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天下动荡,烽火连天。流民填沟壑,白骨露于野,人命贱如草芥。书生沈清寒,
便是这乱世上一叶孤舟。父母早亡,家产散尽,为了躲避兵灾,他孤身一人,
躲进城南早已废弃的苏家古园。园子荒废多年,断墙残瓦,草木疯长,虫鸣夜夜不息,
只有园心一间小斋还算完整,匾额上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浅淡——惜花小筑。
沈清寒别无选择,便在这里住下。一床旧褥,一张缺腿木桌,一方残砚,几卷捡来的残书,
便是他全部家当。他人长得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病弱的文气,性子又冷又软,不与人争,
不与人为恶,只愿在乱世里偷一点清净,读几句书,苟全性命。他太孤单了。夜里读书,
灯影摇晃,窗外风声如哭,屋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清,
能把人一点点冻僵。直到那一天,雨后初歇。他在园角湿滑的荒草里,
发现了一团小小的、雪白的东西。是一只兔子。很小,很弱,左后腿受了伤,
沾着泥污与淡红的血,瑟瑟缩在草里发抖。一对眼睛不是寻常兔子的暗红,
而是剔透如琉璃、浅如胭脂的红,湿漉漉的,像含着一眶泪。沈清寒心下一软。
他自己都朝不保夕,却见不得这小生灵受苦。他轻轻将兔子抱起来,揣在怀里,
用自己破旧的衣襟裹住,带回小斋。他找了干净的布,小心为兔子包扎伤口,
又把自己仅存的一点碎米嚼软了喂它,用破棉絮在桌角给它铺了一个小小的窝。
他给它取名:雪团。从此,惜花小筑里,多了一点活气。沈清寒读书,雪团便趴在他的鞋边,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仿佛听得懂经文诗赋。他写字,它就轻轻蹭他的裤脚,痒丝丝的。
夜里他冷得睡不着,雪团会钻进他的褥子一角,用小小的身体给他暖脚。一人一兔,
在荒园里相依为命。沈清寒常常一边抚摸它柔软的白毛,一边轻声自语:“世人皆虚伪狡诈,
尔虽是兽,却比人干净百倍。若你能化作人身,我倒愿意与你相守一生,不问世事,
就此终老。”说者无意,听者,早已情根深种。他不知道,雪团不是凡兔。它是深山之中,
吸收日月精华,修行了整整三百年的月兔精。渡劫时遭天雷所伤,跌落凡尘,奄奄一息,
被他捡回一条命。三百年清修,它不动凡心。可这书生的温柔、怜惜、孤单、暖意,
一点点渗进它的妖骨深处,让它动了尘情,动了痴念,动了非要与他一生一世不可的心。
妖的情,一旦生根,比人烈十倍,痴十倍,疯十倍。得不到,便成魔。二、月下白衣,
红眼如泣那夜,月圆如镜。月华如水,从窗棂间倾泻而入,落在小斋中央,亮如白昼。
沈清寒读书到深夜,倦极了,伏案而眠。半梦半醒之间,
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清、极冷的香气,不像花香,不像脂粉香,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寒冷却勾人。他猛地睁开眼。灯下,立着一个白衣少女。身形纤细,弱不胜衣,
一身素白长裙,一尘不染。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目干净得不染半点烟火,
唯独那一双眼睛——是浅透的胭脂红,与雪团一模一样。少女见他惊醒,屈膝轻轻一礼,
声音柔得像雾:“公子莫怕,我是雪团。”沈清寒浑身一僵,惊得后退半步,
手指攥紧了桌沿。“你……你是妖?”“是。”少女垂眸,声音轻而认真,
“我本是山中兔精,渡劫受伤,蒙公子救回一命,日夜喂养照料,恩深似海。我修行三百年,
只为化为人形。今日功成,我别无所求,只愿侍奉公子一生,做你的妻,与你白首不离。
”她抬眸,那双红眼直直望进沈清寒眼底,没有半分妖邪,只有一片死心塌地的痴。
“公子昔日曾说,若我能化人,愿与我相守。如今,我成人了。我要嫁给你。此生此世,
永不分离。”沈清寒愣住了。他怜她,疼她,惜她,把她当作乱世里唯一的慰藉。
可他从未想过,要与一只兔子,结为夫妻。人妖殊途,礼法不容,清誉尽毁,更何况,
他对她只有恩与情,却无儿女间的爱恋。他沉默许久,心有不忍,却依旧一字一句,
说得清楚而坚决:“雪团,你我异类,成婚之事,绝不可行。我救你养你,出自善心,
并非为了私情。你修行不易,早日回山,继续清修,莫要再留恋凡尘。”这几句话,
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兔精的心口。少女脸色瞬间惨白,红眼微微湿润,
声音发颤:“公子……是嫌我是妖?嫌我出身低贱,配不上你?”“并非如此。
”沈清寒叹气,“人妖路殊,强求不得。我可以一生养你,护你,却不能娶你。”“养我?
护我?”少女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发颤,眼底却一点点暗下去,“我不要做你的宠物,
不要做你的玩伴,不要做你随手收留的小妖。我要做你的妻。
是与你并肩、入你洞房、冠你姓氏、一生一世只属于你的妻。”她向前一步,
声音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你若不娶我……我便不走。”沈清寒只当她是一时伤心,
一时痴缠,安慰几句,便不再多言。他不知道,从他说出“不娶”那一个瞬间开始。
这只三百年修行的兔精,已经由爱,生了杀心。爱不到,便毁了你。留不住,便弄死你。
你不肯心甘情愿属于我,
那我就把你变成永远不能离开我、永远只能看着我、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
三、痴缠成囚,步步紧逼自那夜之后,雪团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那只安静温顺、只会蹭他裤脚的小兔子。白天化作白衣少女,夜里守在小斋,
寸步不离沈清寒。她为他洗衣、做饭、研墨、铺床、叠被,无微不至,
柔婉得像世间最贤淑的妻子。可那温柔底下,藏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她不许他出门。
不许他与外人说话。不许他再提“回山”二字。更不许他再说半句“不娶”。
只要沈清寒稍有疏远、皱眉、拒绝,她立刻红眼泛红,身子发抖,声音哽咽:“公子,
你是不是厌了我?是不是觉得我碍眼?是不是想找别家女子,把我丢在这荒园里,
任我自生自灭?”她会整夜整夜跪在他面前,哭得浑身颤抖:“我三百年修行,只为你一人。
我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归途。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心,你是我唯一的执念。你不娶我,
我活不成。”沈清寒性子软,见不得她哭,见不得她卑微至此,只能一次次安抚,
一次次拖延,却始终不肯松口,答应婚事。他越是温和,她越是偏执。他越是不忍,
她越是疯狂。她开始嫉妒一切。嫉妒他桌上的书卷——因为书卷分走他的目光。
嫉妒窗外的月光——因为月光可以落在他身上。
嫉妒他自己的影子——因为影子时时刻刻陪着他。
甚至嫉妒他呼吸的空气——因为空气可以进入他的肺腑。她夜夜躺在他身侧,抱着他的胳膊,
脸颊贴在他肩头,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轻声呢喃:“公子,我们成亲吧。成了亲,
你就是我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能看,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拉开。
”沈清寒只当她是妖性初发,痴缠过度,一次次婉拒。他不知道,妖的痴情,
被反复碾压、反复拒绝之后,会变成天底下最阴、最毒、最刺骨的怨毒。你给我一点暖,
我便成仙。你给我一片冷,我便成魔。四、杀机暗生渐渐地,沈清寒察觉到了恐怖的异样。
凡是靠近惜花小筑的人,都会莫名消失。送柴的樵夫,进了园子,再也没出来。
问路的游方道人,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就不见了踪影。甚至有迷路的妇人、孩童,
误入古园,也如同石沉大海,无声无息。夜里,沈清寒常常在睡梦中,
被一些奇怪的声音惊醒。园深处,传来微弱的、压抑的惨叫。
还有咀嚼声、骨头碎裂的轻响、鲜血滴落在泥土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
格外清晰。他问雪团:“外面是什么声音?”少女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擦着桌子,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公子听错了,不过是野猫叼野鼠,山林里常有的事。
”可沈清寒不止一次,在她的衣角、指尖、唇角,看见一丝极淡极淡的、暗红的痕迹。
不是胭脂,不是花汁,是人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终于明白。这不是痴情,
是疯魔。这不是依恋,是吞噬。这只他从草堆里捡回来、亲手养大的兔子,
已经变成了吃人的妖。他害怕了。不是怕妖,是怕这份爱到要把他一起吞掉的执念。
沈清寒悄悄托人,从远处的道观里,求来了朱砂、桃木、符咒、镇妖符,藏在枕下。他知道,
自己再心软,再拖延,迟早会被这只兔精拖进地狱。那夜,月光依旧明亮。
沈清寒取出所有镇妖之物,摆在桌上,看着眼前依旧温柔如水的白衣少女,
声音第一次冷硬如铁:“雪团,你我缘尽于此。你害人性命,心魔已成,再留在此地,
必成大患。今夜,你必须离开。若你执意不走,我便只能打散你的修行,让你魂飞魄散。
”雪团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下跪,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浅红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暗成深不见底的寒潭,死寂,冰冷,没有半点温度。许久,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冰碎:“公子,你真要赶我走?”“是。”“你真的……不肯娶我?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四个字。轻轻四个字。彻底斩断了她三百年痴念,
彻底点燃了她心底那片焚尽一切的怨火。雪团忽然笑了。那不是少女的笑,不是温柔的笑,
是妖的笑、怨的笑、从骨头缝里冷出来的笑。笑得极轻,极美,也极恐怖。她一步步走近,
白衣在灯下轻轻飘动,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好。你不娶我。你不留我。你要赶我走。
”她停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红眼近在咫尺,美得凄艳,也毒得刺骨:“沈清寒,你记着。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我留不住的,我就亲手毁掉。你不肯做我的夫,那我便让你,
做我永远、永远、永远都离不开的囚物。”沈清寒心头一寒,刚要伸手去抓桌上的符咒。
雪团指尖轻轻一扬。一股极寒、极阴、极重的妖气,瞬间席卷整个小斋,
死死封住他全身经脉。他动弹不得,不能言,不能动,不能挣扎,连眼皮都只能微微颤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他救过、养过、疼过的白衣少女,在他面前,
一点点变成索命的厉妖。五、残害——废灵、断骨、锁魂雪团没有立刻杀他。死,
太便宜他了。她要的,不是他的命,是永远占有。她要让他活着,却比死更痛苦。
让他在她身边,永世不得脱身。她伸出纤细、冰冷、雪白的手指,轻轻抚过沈清寒的眉心。
指尖溢出一缕缕银蓝色的妖气,像极细的丝线,一点点钻入他的皮肉、经脉、骨髓、神魂。
“公子,你不是喜欢清净吗?我让你永远清净。你不是不愿娶我吗?
我让你再也没有拒绝的力气。你不是要赶我走吗?我让你求我留下。”妖气入体的那一刻,
沈清寒体会到了生不如死。那不是皮肉之苦,
是神魂被撕裂、心性被碾碎、记忆被掏空、尊严被踩在脚下的酷刑。她一点点,
废去他的灵智。让他曾经清澈通透的眼眸,变得呆滞、空洞、无神。她一点点,
废去他的记忆。让他忘记诗书,忘记道理,忘记礼义廉耻,只记得一个人——雪团。
她一点点,废去他的言语。指尖轻轻一点,封住他的舌窍。从此,他不能喊,不能骂,
不能求饶,不能说一个“不”字。她一点点,废去他的双腿。妖气像冰冷的铁索,
缠断他的腿骨,再以妖力强行续接,让他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再也走不出这间惜花小筑。
她要把他变成一个只能躺着、只能看着、只能依附她、只能属于她的——活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