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第一万次循环苏晚睁开眼。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蜿蜒到吊灯边缘。
她看了无数次——三十七厘米。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腰。她没动，盯着那条裂缝，
听自己的心跳从紊乱归于平静。第四次了。不，第五次。第一次醒来时她尖叫着坐起，
冷汗浸透睡衣，把枕头摔在地上，赤着脚跑出卧室——然后被沙发上那个男人拽住手腕，
笑着问她做噩梦了？她挣开他，冲进厨房拿起刀，
对准自己的脖子说“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男人愣住，表情从惊讶变成好笑，
再从好笑变成困惑。他举着双手慢慢后退，说苏晚你疯了？我是你老公。她是疯了。
因为三天后，这个男人会把她推下楼梯。此刻，苏晚平躺着，盯着裂缝。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她不需要看钟，这个时间她闭着眼都知道。
客厅传来轻微的鼾声。周牧野睡在沙发上。每次吵架后他都睡沙发，
第二天醒来会买她爱吃的豆浆油条，会低头认错，会说昨晚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他会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问她还生气吗？第一次她心软了。
第一次她死的时候，甚至还在想，他其实没那么坏。第二次循环开始，
她以为自己做了个漫长的噩梦。直到第三天，同样的话，同样的楼梯，同样的坠落。
她才明白，那不是梦。第三次，她提前收拾行李想逃出门，发现门锁密码换了。她砸门，
邻居探头看一眼就缩回去。周牧野提前回家，把她拽回来，笑着说晚晚你去哪？那天晚上，
她被推下楼梯。第四次，她假装顺从，在他睡着后从阳台翻出去——二楼，摔断了腿。
她拖着腿爬了半小时，爬到小区门口，被保安送回来。周牧野当着保安的面哭，
说他老婆精神不好，麻烦您了师傅。保安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疯子。
那天她死得比前三次都早。晚饭后，周瑜野给她倒水，她拒绝。他端着杯子站在她面前，
表情很温柔。“晚晚，你怎么了？最近老躲着我。”她没答话。“你是不是，”他顿了顿，
“知道了什么？”第四次坠落的时候，苏晚想，第五次我一定要逃出去。现在，第五次。
她躺在有裂缝的天花板下面，心跳平稳，四肢沉重。
她知道门外睡着一个会在三天后杀死她的男人。她知道报警没用——第四次她试过，
警察来调解，周牧野演技太好。她知道跑不掉——小区保安是他远房表叔，
门卫是他发小的爹。她知道今天早上他会买豆浆油条，会红着眼眶道歉，会说“昨晚喝多了，
对不起”。她知道如果她表现正常，他能消停两天。她知道如果她拒绝，今晚就会死。
她全都知道。苏晚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的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没擦。
明天要死的人，擦什么灰。窗外有鸟叫。冬天的早晨，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来蹦去。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客厅的鼾声停了。她屏住呼吸，听那边的动静。
沙发弹簧响了一下，拖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往卧室这边来。门把手转动。
苏晚闭上眼，调整呼吸，假装睡着。门开了一条缝，光线切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秒。两秒。门轻轻关上了。脚步声往厨房去，水龙头响，
烧水壶插电的嗡嗡声，碗碟轻碰。苏晚睁开眼。她闻到了豆浆的香味。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荒诞。一个会在三天后杀你的人，还贴心的给你准备了早饭。她坐起来，
披上外套，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脚心被冰得一激灵。她没找拖鞋，
就那么踩着凉意走进客厅。周牧野正在往碗里倒豆浆，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秒。
那双眼睛确实好看，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无辜。他眼眶红着，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醒了？”他声音有点哑，“昨晚我话说重了，对不起。”他把豆浆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筷子摆好，油条搁在小碟里。苏晚站着，没动。“晚晚？”她忽然想笑。她死过四次，
第五次醒来，还是这套词。一个字都不差。她走过去，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的，
烫得舌尖发麻。她没停，又喝一口。周牧野在旁边坐下，侧着头看她，像只等待原谅的大狗。
“不生气了？”他小心地问。苏晚把豆浆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周牧野，”她说，
“你想过离婚吗？”他愣住。“你杀我四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三次死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图什么呢？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存款是我爸妈给的，我死了这些全归你。可你要是离了婚，一分都拿不到。
”周牧野的表情僵住，然后慢慢变成困惑。“晚晚，你说什么？”“我说，”她站起来，
居高临下看着他，“第四次循环的时候，我把你的手机翻了一遍。你欠了三百二十万，
网贷、赌债、高利贷。你娶我就是为了这套房子和我的保险。”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无辜的、委屈的光，一点一点熄下去，变成冷的、硬的、掂量的东西。苏晚没躲，
就那么让他看。“这一次，我不跑了。”她说，“我就在这，等着你推。”沉默。
窗外有麻雀叫，空调外机又响了。周牧野忽然笑了，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晚晚，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苏晚也笑了。第五次，台词终于变了。
上午十点，苏晚出门买菜。周牧野要陪她去，她没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里，阳光很好，
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周牧野笑着回应，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温热的掌心隔着棉袄传过来，
像恩爱夫妻。菜市场在小区东门外面，走十分钟。周牧野帮她提菜篮，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语气耐心得像在哄孩子。苏晚说：“吃鱼。”周牧野点头，在鱼摊前蹲下来挑鱼，
问摊主新不新鲜，能不能帮忙杀好。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好看得不像真人。摊主夸他：“你老公真会疼人。”苏晚点点头：“是啊。”鱼杀好装袋，
周牧野接过来，另一只手牵起她，十指交扣。往回走的路上，苏晚忽然站住脚。前面拐角处，
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捡滚落的橘子。塑料袋破了，橘子滚了一地，
她手忙脚乱地追这个追那个，头发散下来遮住脸。周牧野没在意，拉着苏晚想绕过去。
苏晚没动。她松开他的手，走过去，蹲下来帮女人捡橘子。女人抬头，愣了一下，
小声说谢谢。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她穿着宽大的棉睡衣，袖口磨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倒刺。
苏晚把捡起的橘子放回她怀里，问：“你住几栋？”女人没答话，目光越过她，
落在周牧野身上，又迅速收回来，低下头。“七栋。”她声音很轻。苏晚点点头。
七栋就在她家前面那排。“我住八栋，302。”她说，“有空来坐。”女人没接话，
抱着橘子站起来，快步走了。走出一段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但苏晚看清了。
那种眼神她认识。——是一个知道自己活不久的人，在看另一个同类。周牧野走过来，
笑着问：“认识？”“不认识。”“那你还帮她。”苏晚看着他，也笑了：“顺手。
”回到家，周牧野进厨房杀鱼。苏晚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小区的业主群。七栋。
年轻女人。眼睛下面有青黑。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翻了十分钟，找到一条三个月前的消息。
“302漏水麻烦楼上注意一下”——头像是朵花，昵称是“朵朵”。点开头像，
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图片：一碗面，一双筷子，对面空着。
配文：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苏晚截图，放大看图片里的细节。碗边露出来一角，
是个相框的边。再放大，相框里是两个人，脸被遮住了，但身形看得出来——一个男人，
一个女人。女人穿着白裙子，男人穿着西装。苏晚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周牧野。但那种站姿，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她见过。——第四次循环，
她逃跑时撞见的那对夫妻。妻子低着头快步走，丈夫跟在后面三步远，表情很正常，
眼神不正常。她当时没多想，只顾着跑。现在想想，那个女人跑的方向，好像是七栋。
下午两点，周牧野午睡。苏晚轻手轻脚下床，穿上棉袄，开门出去。楼道里很安静，
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她下楼，往七栋走。七栋302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边角翘起来。她站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她抬手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没反应。她再敲，这次喊了一声：“有人吗？”门开了条缝，防盗链挂着，露出半张脸。
是那个年轻女人。眼睛比上午更肿，嘴唇上添了道血口子，刚结痂。“你……”她认出苏晚，
愣住。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递过去。“治外伤的，效果好。”女人没接，盯着她，
眼神警惕又茫然。苏晚把药膏搁在门框上，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
“等等。”她回头。女人站在门口，防盗链已经取下，门开着。她瘦得像张纸，
棉睡衣空荡荡挂在身上，锁骨凸出来，青紫色的。“你……”女人张了张嘴，声音卡住。
苏晚没说话，看着她。女人低下头，盯着地上某一处，肩膀微微发抖。“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苏晚往回走了几步，站在她面前，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有股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因为我也快死了。”苏晚说。
女人猛地抬头。她叫林念。三个月前搬来，丈夫是做生意的，经常出差。
这是她对邻居的说法。真实的情况是：她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娘家可回。
丈夫不让她出门，买菜由他买，手机被他查，家里的刀被他收走，厨房只有塑料餐刀。
“他怕我死。”林念说这话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也怕我不死。
”她们坐在林念家的客厅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有两个杯子，
林念的杯子里是白水，苏晚面前也是白水——她说她不敢喝茶，喝茶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