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
腊月二十三，汴河边的风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里钻。
陈默从典当行出来时，怀里揣着刚当掉的最后一样值钱物件——父亲留下的青玉扳指。当铺朝奉那双三角眼里的鄙夷，像刀子似的在他心口剐了三圈。
“陈秀才，不是我说你，这扳指成色是好的，可你这急用钱的模样……”朝奉将三两碎银推出来，嘴角撇了撇，“怕是家里又揭不开锅了吧？”
陈默没应声，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当铺。
汴梁城已近黄昏，街面上人影稀疏。临近年关，富贵门户张灯结彩，穷苦人家却是能省则省。陈默家在城南棚户区，三间漏风的土坯房，住了他与妻子阿七七年。
走到巷口时，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三两碎银，用粗布帕子仔细包好。帕子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是阿七三年前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阿七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却干净的脸。她今年该是二十八了，眼角已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依旧亮得惊人。
“回来了？”她放下针线，起身去灶台边，“灶上温着粥，我去盛。”
“阿七，”陈默叫住她，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年关了，这钱你拿着，买些米面，再……再扯二尺布，给你做件新衣裳。”
阿七没接，只看着他：“你当什么了？”
“没当什么，是前几日替人抄书得的润笔。”陈默将银子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桌边坐下。
阿七沉默片刻，没再追问。七年夫妻，她太了解陈默——这个落魄秀才，最是要脸面。父亲原是州府小吏，因站错队遭贬，家道中落。陈默十六岁中秀才，本有前程，却因家变耽搁，如今只能在私塾教几个蒙童糊口。
“今日东街王掌柜托人来问，”阿七盛了粥端过来，声音很轻，“说他家账房先生回乡了，缺个能写会算的，一月二两银子，管一顿午饭。”
陈默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我不去。”他说。
阿七没再劝，只安静喝粥。灶台上的铁锅里，清水煮着几片菜叶，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夜里，陈默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一块白斑。身边阿七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成亲那日。
那时父亲刚过世，家徒四壁。阿七是逃荒来的，晕倒在他家门前。陈默用半碗米汤救活了她，她就留了下来。没有媒妁，没有聘礼，只请了隔壁王婶作证，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就算成了亲。
新婚夜，阿七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繁复的纹样。
“这玉你拿去当了，能换些钱。”她说。
陈默没要。那时他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觉得拿女人的东西是折辱。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陈默。”黑暗中，阿七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胡说些什么。”陈默侧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掌心却有层薄茧，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
阿七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
窗外风声呼啸，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2 除夕夜，血与火
腊月二十九，是乙巳蛇年最后一日。
今年没有大年三十，腊月二十九便是除夕。汴梁城从清晨就开始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富贵人家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孩童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
陈默家依旧冷清。
阿七用那三两银子买了半袋米、一小块腊肉，又扯了二尺靛蓝粗布，说要给陈默做件长衫。她自己什么也没要。
“年夜饭总得像个样子。”她一边在灶前忙活，一边轻声说。
陈默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开。他这些日子心里总有些不安，说不清缘由。阿七这几日越发沉默，常常望着北方出神，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傍晚时分，简单的年夜饭摆上了桌：一盆糙米饭，一碟炒白菜，一小碗腊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那是阿七特意省下面粉蒸的，说是过年总要吃顿好的。
“吃饭吧
腊月二十三，汴河边的风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里钻。
陈默从典当行出来时，怀里揣着刚当掉的最后一样值钱物件——父亲留下的青玉扳指。当铺朝奉那双三角眼里的鄙夷，像刀子似的在他心口剐了三圈。
“陈秀才，不是我说你，这扳指成色是好的，可你这急用钱的模样……”朝奉将三两碎银推出来，嘴角撇了撇，“怕是家里又揭不开锅了吧？”
陈默没应声，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当铺。
汴梁城已近黄昏，街面上人影稀疏。临近年关，富贵门户张灯结彩，穷苦人家却是能省则省。陈默家在城南棚户区，三间漏风的土坯房，住了他与妻子阿七七年。
走到巷口时，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三两碎银，用粗布帕子仔细包好。帕子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是阿七三年前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阿七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却干净的脸。她今年该是二十八了，眼角已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依旧亮得惊人。
“回来了？”她放下针线，起身去灶台边，“灶上温着粥，我去盛。”
“阿七，”陈默叫住她，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年关了，这钱你拿着，买些米面，再……再扯二尺布，给你做件新衣裳。”
阿七没接，只看着他：“你当什么了？”
“没当什么，是前几日替人抄书得的润笔。”陈默将银子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桌边坐下。
阿七沉默片刻，没再追问。七年夫妻，她太了解陈默——这个落魄秀才，最是要脸面。父亲原是州府小吏，因站错队遭贬，家道中落。陈默十六岁中秀才，本有前程，却因家变耽搁，如今只能在私塾教几个蒙童糊口。
“今日东街王掌柜托人来问，”阿七盛了粥端过来，声音很轻，“说他家账房先生回乡了，缺个能写会算的，一月二两银子，管一顿午饭。”
陈默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我不去。”他说。
阿七没再劝，只安静喝粥。灶台上的铁锅里，清水煮着几片菜叶，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夜里，陈默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一块白斑。身边阿七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成亲那日。
那时父亲刚过世，家徒四壁。阿七是逃荒来的，晕倒在他家门前。陈默用半碗米汤救活了她，她就留了下来。没有媒妁，没有聘礼，只请了隔壁王婶作证，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就算成了亲。
新婚夜，阿七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繁复的纹样。
“这玉你拿去当了，能换些钱。”她说。
陈默没要。那时他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觉得拿女人的东西是折辱。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陈默。”黑暗中，阿七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胡说些什么。”陈默侧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掌心却有层薄茧，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
阿七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
窗外风声呼啸，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2 除夕夜，血与火
腊月二十九，是乙巳蛇年最后一日。
今年没有大年三十，腊月二十九便是除夕。汴梁城从清晨就开始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富贵人家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孩童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
陈默家依旧冷清。
阿七用那三两银子买了半袋米、一小块腊肉，又扯了二尺靛蓝粗布，说要给陈默做件长衫。她自己什么也没要。
“年夜饭总得像个样子。”她一边在灶前忙活，一边轻声说。
陈默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开。他这些日子心里总有些不安，说不清缘由。阿七这几日越发沉默，常常望着北方出神，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傍晚时分，简单的年夜饭摆上了桌：一盆糙米饭，一碟炒白菜，一小碗腊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那是阿七特意省下面粉蒸的，说是过年总要吃顿好的。
“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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