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零年一月九日，Y城。
柳如岚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正落着小雪。他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藤条箱放下，往广场上看了一眼。
三十米外，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妇女正朝他走过来。
“同志，住店不？国营工农兵旅社，五毛一晚，有开水——”
“市公安局怎么走？”
中年妇女愣了愣，往东一指：“解放路，坐一路公交到头。要不您先——”
柳如岚点了一下头，提起箱子往前走。
身后那妇女还在喊什么，他没听。
走了二十多步，一辆吉普车从解放路拐过来，碾着积雪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黑脸膛的壮汉。
“如岚！”
柳如岚站住。
壮汉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肩膀，用力摇了摇，眼眶有些发红：“八年没见。”
“师兄。”柳如岚叫了一声。
邬自强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路上几天？”
“三天两夜。在省城转车等了六个钟头。”
“上车。先吃饭。”
“先看案子。”
邬自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转身拉开车门。
吉普车在解放路上颠簸。路过轴承厂的时候，柳如岚往外看了一眼——厂门口的墙上还留着七十年代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
“那地方，”他说，“赵德发被害的现场。”
邬自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记这么清楚？”
“卷宗我看过。”柳如岚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七零年九月十二日，晚上八点多，赵德发下夜班回家，死在离家门口三十米的小巷里。勒杀，凶器是电线。身上财物没动，不是劫财。妻子在家等他吃饭，等到半夜才发现人死了。”
邬自强没说话。
“三十个人，”柳如岚转过头来，“师兄，你电话里没说全。”
“说全了你就不来了？”
“说全了我早点来。”
吉普车拐进市局大院，停在灰砖楼前。
二楼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毕楠笙坐在长桌正中，戴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他左手边是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又黑又亮。右手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秃顶，圆脸，抱着搪瓷缸子，一脸愁苦相。
“柳如岚，我师弟。”邬自强介绍，“这案子，我专门把他请来的。”
年轻姑娘站起来敬了个礼。老头抬起眼皮看了柳如岚一眼，又低下去了。
毕楠笙走过来握手：“久仰。”
柳如岚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老头身上：“当年办这案子的？”
老头一愣，看看邬自强，又看看柳如岚，把搪瓷缸子放下：“你怎么知道？”
“当年刑侦股的老人，现在还在局里的，应该不多了。”柳如岚在他对面坐下，“卷宗在哪儿？”
老头看向邬自强。
邬自强点了点头。
老头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蹲下，在最底层翻了半天，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大，鼓鼓囊囊，封口用暗红色的麻绳缠着。他把纸袋捧到桌上，轻轻放下。
封皮上写着毛笔字：七〇·刑·〇一至七二·刑·三〇。
柳如岚伸手解麻绳。绳结死紧，十年过去，绳子已经糟了，一碰就掉末儿。他解得很慢，一根一根把结挑开。
屋里没人说话。
麻绳解开，柳如岚把手伸进去，触到一叠硬纸。他抽出来，是一沓卷宗，封面发黄，边角磨损。
卷宗最上面夹着一张照片。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有点歪。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很细。
柳如岚把照片放下，继续翻。
第二张照片，年轻女人，碎花布褂子，躺在水沟边。脖子上那道勒痕，和前面一样。
第三张，男孩，七八岁，条绒裤子，躺在煤堆旁边。
第四张，婴儿。
柳如岚的手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婴儿的照片看了很久。法医报告上写着：颈部有勒痕，很细，嵌进肉里。
他把照片放下，继续翻。
三十张照片。
三十具尸体。
三十条人命。
男女老少俱有，工人，农民，学生，无业者，两个月的婴儿，七十一岁的老太太。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柳如岚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抬起头。
“两年零两个月
一九八零年一月九日，Y城。
柳如岚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天正落着小雪。他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藤条箱放下，往广场上看了一眼。
三十米外，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妇女正朝他走过来。
“同志，住店不？国营工农兵旅社，五毛一晚，有开水——”
“市公安局怎么走？”
中年妇女愣了愣，往东一指：“解放路，坐一路公交到头。要不您先——”
柳如岚点了一下头，提起箱子往前走。
身后那妇女还在喊什么，他没听。
走了二十多步，一辆吉普车从解放路拐过来，碾着积雪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黑脸膛的壮汉。
“如岚！”
柳如岚站住。
壮汉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肩膀，用力摇了摇，眼眶有些发红：“八年没见。”
“师兄。”柳如岚叫了一声。
邬自强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路上几天？”
“三天两夜。在省城转车等了六个钟头。”
“上车。先吃饭。”
“先看案子。”
邬自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转身拉开车门。
吉普车在解放路上颠簸。路过轴承厂的时候，柳如岚往外看了一眼——厂门口的墙上还留着七十年代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
“那地方，”他说，“赵德发被害的现场。”
邬自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记这么清楚？”
“卷宗我看过。”柳如岚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七零年九月十二日，晚上八点多，赵德发下夜班回家，死在离家门口三十米的小巷里。勒杀，凶器是电线。身上财物没动，不是劫财。妻子在家等他吃饭，等到半夜才发现人死了。”
邬自强没说话。
“三十个人，”柳如岚转过头来，“师兄，你电话里没说全。”
“说全了你就不来了？”
“说全了我早点来。”
吉普车拐进市局大院，停在灰砖楼前。
二楼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毕楠笙坐在长桌正中，戴黑框眼镜，穿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他左手边是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又黑又亮。右手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秃顶，圆脸，抱着搪瓷缸子，一脸愁苦相。
“柳如岚，我师弟。”邬自强介绍，“这案子，我专门把他请来的。”
年轻姑娘站起来敬了个礼。老头抬起眼皮看了柳如岚一眼，又低下去了。
毕楠笙走过来握手：“久仰。”
柳如岚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老头身上：“当年办这案子的？”
老头一愣，看看邬自强，又看看柳如岚，把搪瓷缸子放下：“你怎么知道？”
“当年刑侦股的老人，现在还在局里的，应该不多了。”柳如岚在他对面坐下，“卷宗在哪儿？”
老头看向邬自强。
邬自强点了点头。
老头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蹲下，在最底层翻了半天，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大，鼓鼓囊囊，封口用暗红色的麻绳缠着。他把纸袋捧到桌上，轻轻放下。
封皮上写着毛笔字：七〇·刑·〇一至七二·刑·三〇。
柳如岚伸手解麻绳。绳结死紧，十年过去，绳子已经糟了，一碰就掉末儿。他解得很慢，一根一根把结挑开。
屋里没人说话。
麻绳解开，柳如岚把手伸进去，触到一叠硬纸。他抽出来，是一沓卷宗，封面发黄，边角磨损。
卷宗最上面夹着一张照片。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有点歪。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很细。
柳如岚把照片放下，继续翻。
第二张照片，年轻女人，碎花布褂子，躺在水沟边。脖子上那道勒痕，和前面一样。
第三张，男孩，七八岁，条绒裤子，躺在煤堆旁边。
第四张，婴儿。
柳如岚的手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婴儿的照片看了很久。法医报告上写着：颈部有勒痕，很细，嵌进肉里。
他把照片放下，继续翻。
三十张照片。
三十具尸体。
三十条人命。
男女老少俱有，工人，农民，学生，无业者，两个月的婴儿，七十一岁的老太太。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柳如岚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抬起头。
“两年零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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