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七日，拂晓
北宋政和五年，腊月三十。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真定府城外的那片荒坡上，积雪覆盖了一切。枯草被压弯了腰，乱石裹上了白，连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头也挂满了冰凌。
天刚蒙蒙亮，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来。
周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城的。他只知道，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揪着，让他睡不着。他披上衣服，去马厩看了一眼——赤风不在。
那一刻，他的心沉到了底。
七天。赤风已经在兄长的坟前守了七天。每天清晨自己去，傍晚自己回，风雨无阻。第一天，它站了一个时辰；第二天，两个时辰；第三天，整整一上午……第六天，它回来的时候，步子已经踉跄了，走路都在打晃。
周安想把它关在家里，不让它再去。可第二天一早，它又挣脱缰绳跑了出去。
今天，是第七天。
周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积雪灌进靴子里，冰凉刺骨，他也顾不得了。他只有一个念头：赤风，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片荒坡。
看见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看见了槐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兄长的衣冠冢。
还看见了土堆旁，躺着一个赤红色的东西。
周安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又被风吹散。他不敢往前走。他怕走近了，看见那个他不敢看的画面。
可他还是得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终于走到了。
赤风侧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僵硬。它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灰扑扑的，沾满了雪和泥。那些旧日的刀伤箭痕，此刻更加触目惊心。
它的头微微仰着，眼睛还睁着，望着墓碑的方向。
那眼神，周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里面有满足，有遗憾，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等待——它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什么？又或者，它什么也没等到，只是等到了自己的死？
周安跪在雪地里，抱着赤风的头，放声大哭。
“赤风！赤风！”他喊着它的名字，声音嘶哑，“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赤风没有回答。它再也不会回答了。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落在它身上，落在周安身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墓碑上。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周公讳义之墓。
那是周安的兄长，周义的衣冠冢。
周安哭了好久好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声音嘶哑，直到整个人都快冻僵了。他站起身来，找了几个人，把赤风葬在兄长的衣冠冢旁。
他亲手立了一块碑，用刀一笔一划地刻下四个字：义马之墓。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刀扔在地上，跪在墓前，又哭了一场。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守岁，都在吃年夜饭。只有周安，一个人跪在城外的荒坡上，守着两座坟，一座是人的，一座是马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才起身回家。
他不知道，这一夜，还有一个梦在等着他。
2 当夜，一个梦
周安回到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
他累极了，身心俱疲。这些天为了照顾赤风，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又在雪地里跪了大半天，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他以为自己一沾枕头就会睡着，可躺下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赤风的样子。
它刚回来那天的样子，满身伤痕，瘦骨嶙峋，站在风雪中望着城门。
它在马厩里安静吃草的样子，偶尔抬起头，望着北方发呆。
它在坟前长嘶的样子，那声音苍凉而悲怆，在荒野中久久回荡。
它倒毙在墓碑旁的样子，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等什么。
周安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野中。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风是冷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人，只有茫茫的雪，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一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他认出那是兄长的衣冠冢。
坟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铠甲，披着披风，身形高大挺拔。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周安的心猛地跳了
北宋政和五年，腊月三十。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真定府城外的那片荒坡上，积雪覆盖了一切。枯草被压弯了腰，乱石裹上了白，连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头也挂满了冰凌。
天刚蒙蒙亮，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来。
周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城的。他只知道，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揪着，让他睡不着。他披上衣服，去马厩看了一眼——赤风不在。
那一刻，他的心沉到了底。
七天。赤风已经在兄长的坟前守了七天。每天清晨自己去，傍晚自己回，风雨无阻。第一天，它站了一个时辰；第二天，两个时辰；第三天，整整一上午……第六天，它回来的时候，步子已经踉跄了，走路都在打晃。
周安想把它关在家里，不让它再去。可第二天一早，它又挣脱缰绳跑了出去。
今天，是第七天。
周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积雪灌进靴子里，冰凉刺骨，他也顾不得了。他只有一个念头：赤风，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片荒坡。
看见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看见了槐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兄长的衣冠冢。
还看见了土堆旁，躺着一个赤红色的东西。
周安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又被风吹散。他不敢往前走。他怕走近了，看见那个他不敢看的画面。
可他还是得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终于走到了。
赤风侧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僵硬。它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灰扑扑的，沾满了雪和泥。那些旧日的刀伤箭痕，此刻更加触目惊心。
它的头微微仰着，眼睛还睁着，望着墓碑的方向。
那眼神，周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里面有满足，有遗憾，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等待——它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什么？又或者，它什么也没等到，只是等到了自己的死？
周安跪在雪地里，抱着赤风的头，放声大哭。
“赤风！赤风！”他喊着它的名字，声音嘶哑，“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赤风没有回答。它再也不会回答了。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落在它身上，落在周安身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墓碑上。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周公讳义之墓。
那是周安的兄长，周义的衣冠冢。
周安哭了好久好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声音嘶哑，直到整个人都快冻僵了。他站起身来，找了几个人，把赤风葬在兄长的衣冠冢旁。
他亲手立了一块碑，用刀一笔一划地刻下四个字：义马之墓。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刀扔在地上，跪在墓前，又哭了一场。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守岁，都在吃年夜饭。只有周安，一个人跪在城外的荒坡上，守着两座坟，一座是人的，一座是马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才起身回家。
他不知道，这一夜，还有一个梦在等着他。
2 当夜，一个梦
周安回到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
他累极了，身心俱疲。这些天为了照顾赤风，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又在雪地里跪了大半天，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他以为自己一沾枕头就会睡着，可躺下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赤风的样子。
它刚回来那天的样子，满身伤痕，瘦骨嶙峋，站在风雪中望着城门。
它在马厩里安静吃草的样子，偶尔抬起头，望着北方发呆。
它在坟前长嘶的样子，那声音苍凉而悲怆，在荒野中久久回荡。
它倒毙在墓碑旁的样子，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等什么。
周安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野中。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风是冷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人，只有茫茫的雪，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一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他认出那是兄长的衣冠冢。
坟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铠甲，披着披风，身形高大挺拔。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周安的心猛地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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