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恒温的冷藏柜顾沉的设计院坐落在城市的云端，
二十三层的全景落地窗将黄浦江切割成流动的液态黄金。许知微入职那天，
特意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那是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前台小姐扫了她一眼工牌，下巴微微抬起："跟我来。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经过茶水间时，
许知微闻到一股熟悉的雪松味香水，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那是顾沉的味道，
像冬日清晨凝结在松针上的霜。"顾总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未经传唤不得进入。
"前台推开一扇沉重的实木门，"你的工位在档案室隔壁，安静，不会影响别人。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许知微看见一排排贴着标签的铁柜，像医院的太平间，
冰冷而有序。她的工位就在门口，背对着走廊，面前是一堵承重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摄影作品——梧桐叶脉络分明，叶尖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
"那是江晚拍的。"前台察觉到她的视线，语气忽然变得微妙，
"三年前她在巴黎街头摔了一跤，相机刚好对准梧桐叶，这张照片拿了索尼世界摄影奖。
顾总说，这滴露珠，是她留在世上最后一点光。"许知微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工牌边缘。
她当然知道江晚是谁——顾沉的大学恋人，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实验室爆炸案。
行业内没人敢提这个名字，仿佛那是一道禁忌的咒语。"知道了。"她轻声说。第一天上班，
许知微花了十二个小时整理近五年的项目图纸。深夜十点，顾沉从会议室出来，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工位，
像扫描仪读取条形码："图纸分类错了。A区商业综合体归到B区住宅下面，
明天早上八点前改好。""好的。"许知微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不用加班。
"顾沉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档案室的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她怕冷。"许知微愣了一下。
档案室明明开着26度的恒温，足够抵御上海的梅雨季。但她只是点头："我会调整。
"那天晚上，她留在公司，一边修改图纸一边偷偷观察顾沉。他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沙发上，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每隔半小时，
他就会起身走到那幅梧桐叶照片前，用手指轻轻触碰相框玻璃，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凌晨两点，许知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茶水间时，看见顾沉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江晚穿着白色实验服，站在樱花树下笑，花瓣落在她肩头。
顾沉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许知微悄悄退回阴影里。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入职的真正意义——不是来做建筑设计师，
而是来做一件恒温的藏品，填补顾沉世界里那个永远空缺的位置。
第二章：精确的复刻误差三个月后，森科集团拿下滨江地块的开发权。
这是顾沉筹备两年的项目，代号"琥珀"。
他要建一座包含写字楼、酒店、艺术中心的综合体，外墙要用琥珀色的Low-E玻璃，
在阳光下折射出蜂蜜般的光泽。许知微被调到项目组，负责前期的场地调研。
她发现顾沉有个奇怪的习惯：每次开会讨论立面设计时，他总会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里面全是江晚随手画的草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涂鸦般的色块，却带着惊人的生命力。
"这里，参考第37页。"他指着相册上一张画着不规则几何体的纸，"江晚说，
建筑应该有呼吸感，不能像棺材一样密封。"许知微看着那张草图，
又看看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日照分析报告。根据数据，如果采用江晚那种自由形态的外墙，
会导致30%的办公区域采光不足，能耗增加40%。"顾总，"她鼓起勇气开口，
"自由形态会影响使用效率。我建议用参数化设计，在保证美观的同时优化采光。
"顾沉抬眼看她，瞳孔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是在质疑江晚的审美？
""我在质疑数据的真实性。"许知微的声音很稳，"建筑首先是为人服务的容器，
其次才是艺术品。"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资深设计师面面相觑，
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被开除。顾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有意思。三年了，
你是第一个敢反驳我的人。"他合上相册，走到落地窗前："那就做个对比模型。
左边按她的草图，右边按你的方案。下周例会演示。"接下来的七天，许知微住在模型室。
她用激光切割机雕出上百块有机玻璃板，
按照江晚的草图拼接成扭曲的形态；又用BIM软件建模，计算出最优的参数化曲面。
两种方案并排摆在会议室里，像一对双胞胎，一个任性不羁，一个严谨克制。例会那天，
顾沉戴着白手套，逐一触摸模型的表面。当他摸到江晚方案的接缝处时，
眉头皱了起来："这里有应力集中点，台风天可能会开裂。""是的。
"许知微调出应力云图，"自由形态的曲率变化太大，结构受力不均匀。
如果要实现她的美学，必须用昂贵的碳纤维加固，成本是常规方案的五倍。"顾沉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精致却脆弱的模型，又看看旁边线条流畅、结构稳固的另一个。
阳光透过琥珀色玻璃模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用你的方案。"他忽然说，
"告诉施工方，按参数化曲面做，但要保留她草图里的折线元素。"许知微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采纳她的建议，而且是用这种方式——既没有完全否定江晚，也没有固执己见。
散会后，顾沉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可可："为什么坚持数据？
""因为我不想让十年后的使用者骂我们是骗子。"许知微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像触电一样缩回，"建筑会存在很久，比我们的爱情长久得多。"顾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忽然有种错觉，仿佛看见江晚站在同样的阳光下，说着类似的话。
但眼前的女孩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理性的光芒，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却没有江晚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你很像她。"他轻声说，"在某些方面。
"许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这是赞美还是讽刺，只好低头喝可可。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丝苦涩的余味。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下："第107天。
他夸我像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第三章：标本师的收藏癖秋天的时候，
"琥珀"项目进入深化设计阶段。顾沉开始频繁出差，说是去欧洲考察材料。
许知微负责协调各个分包单位，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处理无数邮件，像个高速运转的陀螺。
她发现顾沉有个秘密：每次出差回来，
行李箱里总会装着一些小物件——巴黎街头的梧桐叶标本，佛罗伦萨教堂的彩色玻璃碎片，
京都庭院里的鹅卵石。他把这些东西一一编号，放进办公室的展示柜里，
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地点，却没有说明用途。"那是给江晚准备的。
"王秘书有一天忍不住告诉她，"顾总说，等琥珀建成，要在顶层建一座纪念厅，
把这些东西嵌在墙上，就像琥珀包裹昆虫一样，把她的痕迹永远保存下来。
"许知微看着那个精致的展示柜，玻璃后面陈列着几十件来自世界各地的纪念品。
每一件都被精心保养，纤尘不染，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件——被收藏，被保存，被赋予某种永恒的意义，
却永远不能真正融入收藏家的生命。那天深夜，她加班到十一点。
顾沉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他看见许知微，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径直走向展示柜。"回来了？"许知微问。"嗯。"顾沉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块淡蓝色的玻璃碎片，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穆拉诺岛的手工玻璃，
像她眼睛的颜色。"许知微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放进柜子，
贴上标签："2023年10月15日，**，江晚瞳色。""您不觉得累吗？
"她忽然问，"一直活在回忆里，像标本师一样收集她的痕迹。"顾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身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累？我乐意。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可是她活着的时候，您没有这样珍惜她。"许知微的声音有些颤抖，"您忙着开会，
忙着投标，忙着证明自己有多优秀。直到她死了，您才开始收集这些没用的东西，
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什么。"顾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步步逼近许知微，
直到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你说什么？""我说的是事实。"许知微不退缩，
"您爱的不是江晚，是那个'爱江晚的自己'。您需要她的死亡来证明您的深情，
需要她的缺席来证明您的忠诚。您把她变成一个完美的标本，放在记忆的神龛里，永远供奉，
永远瞻仰，却从来不曾真正理解她想要的是什么。"顾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出去。"他咬牙切齿地说。许知微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顾沉一拳砸在了墙上。那天晚上，
许知微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顾沉抚摸梧桐叶照片的样子，
想起他小心翼翼摆放玻璃碎片的神情，想起他说"我乐意"时的语气。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和江晚的本质区别：江晚是他的缪斯，是他的未完成式，
是他用来证明自己深情的道具；而她，是他的助手，是他的工具，
是他用来填补空虚的填充物。她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独角戏。
第四章：错误的化学反应冬天来临的时候，"琥珀"项目遭遇了危机。
由于采用了创新的参数化设计，幕墙的造价超出了预算30%。投资方威胁要撤资，
董事会会议上火药味十足。顾沉在会上发了火。他把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
指着财务总监的鼻子骂："做不到就换能做的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必须把成本控制下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许知微站起来："我有办法。
"她走到投影仪前，调出一组数据："不改变外观的前提下，
我们可以用双层中空玻璃代替三层Low-E玻璃，同时在非主要立面减少开窗面积。
这样能节省25%的成本，而且不影响保温隔热性能。""不行！"顾沉立刻反对，
"双层玻璃的通透感不够，会破坏整体的光影效果。""通透感可以用灯光设计弥补。
"许知微指着效果图，"我们可以在夜间用LED灯模拟琥珀的内部纹理，
白天利用双层玻璃的折射制造层次感。这样既省钱，又能增强视觉冲击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董事们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个折中方案感兴趣。顾沉盯着许知微，
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不得不承认，她的方案很聪明，既保住了他的设计理念，
又解决了实际问题。但更让他恼火的是，她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提出他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威胁的恐慌。"就按她说的做。"他最终妥协了，但语气很不情愿。
方案通过后，许知微被升为项目副总监，薪水翻倍。同事们纷纷祝贺，说她终于熬出头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晋升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顾沉需要一个能帮他解决麻烦的人，
而她恰好是最称职的那个。那天晚上，顾沉请她到楼下的法餐厅吃饭。烛光摇曳，
小提琴声悠扬，气氛暧昧得像一场精心安排的表白。"你很聪明。"顾沉切着牛排，
语气平淡，"有时候聪明得让我害怕。""谢谢。"许知微小口喝着红酒，
"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不只是工作。"顾沉放下刀叉，直视她的眼睛，"知微，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不止是上下级？"许知微的心跳加速了。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倒映着跳跃的烛光，也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您的意思是？
"她问。"我们很合拍，不是吗？"顾沉说，"在工作上，在理念上，
甚至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上。江晚已经走了三年，我不可能永远活在回忆里。
也许，是时候向前看了。"许知微的手指紧紧握住酒杯。她等待这句话等了太久，
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期待。但现在听到它，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您是因为工作需要才这么说吗？"她问。顾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您需要一个能帮您分担压力的伴侣，需要一个能在董事会上为您撑腰的妻子，
需要一个能让外界相信您已经走出阴影的象征。"许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顾沉的脸色变了："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您的感情。"许知微摇头，"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对我，
还是对所有能满足您需求的女性的泛泛之情。"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
精准地切中了顾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苦笑："你比我想象的看得更透彻。""因为我一直在观察您。"许知微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