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老天爷泼下来的脏水,砸在皖西这条江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整条江面都被一层厚重的雨幕笼罩着,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浑浊翻涌的江水,
和被狂风撕扯得扭曲的岸边树木。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沉闷得像是有人在江底敲鼓,
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慌。我叫陈九,本地人都喊我小九。二十三岁,没正经工作,没存款,
没对象,没房没车,没未来没指望,唯一的手艺,是跟着我那早死的爹,
学了一身捞尸的本事。爹在我十八岁那年,捞一具无名女尸时被水草缠住脚,
活活闷死在江底。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条江上最年轻,也是最不要命的捞尸人。别人怕水,
怕鬼,怕死人,怕晦气,怕沾因果,我不怕。死人比活人干净,死人不会骗你,不会算计你,
不会在你落难的时候踩你一脚,更不会因为你穷就看不起你。死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江底,
你把他捞上来,他安安静静地走,不吵不闹,不欠不怨。可活人不一样。活人会逼你,
会榨你,会利用你,会把你往死里推。今晚这单活,是江边老码头开奇牌室的王瘸子介绍的。
报酬开得吓人——一万块,把人捞上来,当场结账,一分不欠,一分不拖。一万块。
对我来说,这不是钱,是救命的东西。我妈卧病在床快一年了,肺上的毛病一天比一天重,
每天都要吃药吸氧,稍微停两天,呼吸就跟破风箱一样,咳得浑身发抖。医院早就下过通知,
让住院治疗,可住院押金就要两万,我拿不出来。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天天堵在门口骂,
说再不给钱就把我们娘俩的东西全扔到江里喂鱼。我走投无路,除了捞尸,
再也没有任何来钱快的路子。我撑着那艘快散架的铁皮小渔船,马达突突响,
在浑浊的江水里晃悠。船身早就锈迹斑斑,船舱里到处是漏水的窟窿,
我用破布堵了一层又一层,可江水还是不断地渗进来。雨太大,能见度不足三米,
江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冷得我牙齿打颤,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小九,
就在这一片……昨晚后半夜三点多,有人看见他跳下去的。”王瘸子在岸上喊,声音发颤,
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惧,“你小心点,这地方邪门得很,最近三年,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我没应声,把捞尸钩往腰上一别,脱掉外套,只穿一件贴身短袖,纵身跳进冰冷的江水里。
江水瞬间裹住我,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往深处拽。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一股阴气的冷,
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让你从里到外都冻得发僵。我闭着眼,凭着爹教我的手感,
顺着水流往下摸。水下漆黑一片,只有偶尔水面透下来一点微弱的光,
照得水草像女人的长头发,在眼前飘来飘去,柔软、绵长,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
爹教过我,捞尸不靠眼睛,靠手感。水流的方向,水草的密度,水底的地形,
尸体沉底的位置,全都藏在水里。只要手感够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把人捞上来。
我在水下摸索了不到半分钟,手指突然碰到了一团软乎乎、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石头,
不是泥沙,不是水草。是人。我心里一紧,手指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拉。尸体很沉,
泡得发胀,脸朝下,头发散乱地铺在水里,遮住了整张脸。我把捞尸钩稳稳挂在他腰上,
一点点往船边拖,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来,每用一次力,
都能感觉到江水在拼命把我往下扯。就在尸体快要被我拉上船的那一刻——水下,
突然有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冰凉,僵硬,力道大得吓人,
像是铁钳一样扣在我的骨头上,根本挣不脱。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头皮发麻,
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水下……还有一个人?不对,
雇主明明说只有一个跳江的!我猛地低头,借着微弱的光往下看。那只抓着我脚踝的手,
惨白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扭曲变形,皮肤皱缩,
一看就不是活人的手。那是一只死人的手。我咬着牙,抬脚猛踹,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抽腿。
可那只手就像长在了我身上,怎么甩都甩不开,反而越扣越紧,几乎要把我的脚踝捏碎。
更恐怖的是,我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极轻、极阴、极柔的笑。“嘻嘻……”就在我耳边,
贴着水面,像女人在撒娇,又像恶鬼在索命。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穿透水流,
直直钻进我的脑子里,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
我爹生前反复叮嘱过我:捞尸三不捞——童子不捞,红衣不捞,横死无名不捞。一旦撞邪,
立刻撒手,命比钱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可这一万块,
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能放。我妈还在家里等着我拿钱买药,等着我拿钱交房租,
等着我带她去医院。我要是死了,我妈撑不过三天。我攥紧捞尸钩,
猛地往水下那只手的方向戳过去!“噗嗤——”钩子扎进软肉里的声音,在水下格外清晰,
沉闷又刺耳。那只手猛地一松。我趁机发力,把水面上那具尸体拖上船,自己也跟着爬上去,
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窒息。我趴在船板上,浑身湿透,
江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眼前一阵阵发黑。船上那具尸体,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看样子像是个老板。我伸手把他翻过来,
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一看,瞳孔骤缩。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青黑色手印。五指分明,
力道极大,深深掐进皮肉里。不是自杀。是被掐死的。我瞬间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跳江,
是谋杀之后抛尸。而刚才抓我脚踝的,就是杀他的人留下的……东西。是怨气,是鬼魅,
是不肯散去的执念。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船舱里响了。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归属地显示本地。我挣扎着爬过去,拿起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接通键。“喂?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清晰的水流声,
还有若有若无的女人哼唱。调子古怪,不是本地的歌谣,阴恻恻的,轻飘飘的,
听得我后背发凉,浑身起鸡皮疙瘩。“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一个女声轻飘飘地传过来,
温柔,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东西,在江底……你不还回来,
你妈活不过三天……”电话“啪”地断了。忙音传来,刺耳又冰冷。我盯着手机屏幕,
浑身冰凉,手脚僵硬。她怎么知道我妈有病?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捞这具尸体?
她怎么知道,我家里所有的事情?江面上的雨更大了,水声哗哗,
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我低头看向江面,漆黑的水里,好像有一道红色的影子,
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可我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红衣。我把尸体拉到岸边,
王瘸子带着两个男人在雨里等着,看见尸体的那一刻,三个人脸色齐刷刷煞白,
吓得连连后退。“捞、捞上来了?”王瘸子声音发抖,话都说不完整。我点点头,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冷硬:“钱。”王瘸子哆哆嗦嗦掏出手机,
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折腾了半分钟,才给我转了一万块。到账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至少,我妈明天的药有着落了。可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根刺,
深深扎在我脑子里,拔不掉,挥不去。“瘸子,”我盯着他,目光冰冷,“这人到底是谁?
真是自己跳的?”王瘸子眼神躲闪,不敢看我,脚步不断往后退:“我、我哪知道,
别人托我找的,我就是个中间人,拿点介绍费……”“谁托你的?”我上前一步,语气加重。
“我不能说!小九,你别问了,这钱你拿着,赶紧走,这事沾不得!”他推着我,
像是在赶瘟神一样,语气里充满了恐惧,“这地方邪门,你再不走,要倒霉的!
真的要倒霉的!”我心里冷笑。我已经倒霉了。从我下水捞起这具尸体的那一刻,
我就已经被缠上了。我没再追问,转身上船。马达再次响起,小船消失在雨幕里,
朝着家的方向驶去。江面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大,船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翻进水里。
我握着船桨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回到家,是一间江边的老破小平房,墙皮脱落,屋顶漏风漏雨,
地上到处都是接水的盆盆罐罐,雨水滴在里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妈躺在床上,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小九,回来了?”我妈听见声音,
艰难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嗯,妈,钱拿到了,明天我就给你买药,
带你去医院复查。”我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她担心。我妈点点头,
突然皱起眉,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你身上……怎么有股死人味?
”她轻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还有……红衣服的味道……很重的红衣服味道……”我心里一惊。
我妈年轻时得过一场怪病,高烧不退,差点死掉,病好之后,就能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气息,时灵时不灵。这么多年,她很少提起,
我也一直当作是她病糊涂了。可今天,她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我最害怕的东西。“妈,
你别瞎说,就是雨水味,还有江水里的泥腥味。”我掩饰道,转身去拿毛巾擦头发。
我妈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轻轻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去江底……别拿别人的东西……红衣索命,
捞尸人挡不住啊……挡不住的……”我一夜没睡。坐在床边,守着我妈,盯着窗外的江面。
雨停了,乌云散开,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诡异,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江面上静悄悄的,没有船,没有人,只有水流缓缓流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
我爹留下的一本旧笔记,放在桌角。封面已经泛黄发黑,边角磨得破烂,
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捞尸行规,子孙必守,违之,满门绝户。这八个字,像是诅咒一样,
刻在封面上。我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总觉得是爹吓唬我的。可今天,
我双手颤抖着翻开笔记,一页一页往下看。里面记着他一辈子捞尸遇到的所有怪事,
记着各种对付脏东西的土办法,记着江里的禁忌,记着哪些水域绝对不能去,
哪些尸体绝对不能碰。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平静到恐惧,能看出来,爹到最后,
已经被那些东西缠得身心俱疲。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字格外刺眼,
像是用尽全力写上去的:红衣女尸,江底沉冤,带财带灾,碰之即死。凡捞尸人遇红衣缠脚,
三日之内,必以命抵命。我浑身一冷,从头顶凉到脚底。昨晚抓我脚踝的,就是红衣。
电话里的女人,也是红衣。她要我把“东西”还回去。那具男尸身上,
一定藏着什么让她执念不散的东西。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给我妈煮了粥,看着她吃完,
又把昨天拿到的一万块钱拿出一部分,去村口的药店买了够吃一个月的药。守着她吃完,
确定她暂时没事,我才出门。我要去查清楚,那个死在江里的男人,到底是谁。
王瘸子不敢说,我自有办法。我去了老码头的派出所,找辅警李哥。他是我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人实在,心不坏,经常给我透点消息,也经常劝我别再捞尸,
可他知道我的处境,从来没有真正拦过我。“李哥,帮我查个人。
”我把昨晚男尸的特征说了一遍,“穿黑色西装,中年,微胖,左手戴一块金表,
昨天凌晨在老码头下游江里捞上来的。”李哥皱起眉,一脸不赞同:“小九,你又捞尸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那行太邪门,损阴德,折寿命,你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
”“少废话,帮不帮?”我语气急促,“我现在很急。”李哥无奈,叹了口气,打开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