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圈最令人艳羡的首辅夫人。陪裴寂从流放罪臣,走到一人之下。叛军攻城那日,
他手握唯一的密道钥匙。却要转身折返,去救那个当年嫌他贫贱、另嫁他人的落魄郡主。
密道只能过两人,而叛军已至门外。我拉住他的袖口,声音颤抖:“你走了,
我会受尽凌辱而死。”他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那是你的命。”“若是她落入敌手,
我会疯。”城破之时,我纵身跳下城楼。1.再次睁开眼,我闻到了熟悉的冷檀香。“夫人,
您醒了?”贴身侍女春桃端着药碗进来,面带忧色。“我这是……怎么了?
”我的嗓子干哑得厉害。春桃叹了口气:“您前几日落了水,一直高热不退,可吓坏奴婢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回夫人,永安六年,八月十二。”永安六年,八月十二。
我重生了。回到了叛军攻城的一年之前。回到了宁婉儿那个女人,刚刚死了丈夫,
扶灵回京的日子。心脏猛地一抽。前世的我,就是在这天落水,大病一场。病中,
裴寂日夜守着我,亲自喂药,温柔备至。所有人都说,首辅大人与夫人情深似海。
我当时也信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他不过是怕我死了,耽误了他利用我沈家财力,
为他的青云路添砖加瓦。“大人呢?”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春桃的脸色有些为难,
“大人……大人他……”“说。”“大人去城外了。”春桃低下头。
“听说是……宁安郡主扶灵回京,灵柩在城外遇上了大雨,陷在泥里了。”“大人带着人,
亲自去接了。”轰的一声。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前世,他也是这样做的。
我高烧昏迷,他却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灵柩,在大雨里站了半夜。回来后,他浑身湿透,
带着一身寒气。我挣扎着起身想为他擦拭,他却推开了我。他说:“清禾,婉儿她太可怜了。
”我当时还安慰他,说会派人好好安顿郡主,让他别太忧心。我真是蠢得无药可救。“春桃。
”我掀开被子,声音平静得可怕。“更衣。”“我要亲自去看看,
首辅大人是如何体恤故人的。”2.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停下。远远的,
我就看见了那支送葬队伍。以及队伍前方,裴寂撑着一把玄色油纸伞,伞下护着的,
是一个身穿孝服,哭得梨花带雨的纤弱女子。宁婉儿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楚楚可怜,
我见犹怜。哪怕一身素缟,也难掩那张清丽的脸。雨水打湿了裴寂的半边肩膀,
他却毫不在意。所有的温柔和庇护,都给了伞下的那个女人。我穿着斗篷,缓缓走下马车。
雨丝冰冷,打在我的脸上。裴寂听见动静,回过头。当他看清是我时,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这里风大雨大,你的病还没好。
”我没有理他,目光落在宁婉儿身上。她也正看着我,一双泪眼朦胧,
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审视。“这位想必就是姐姐吧?”她柔柔地开口,
声音像沾了水的柳絮。“早就听闻姐姐贤良淑德,与裴哥哥情深意重,今日一见,
果然……”她的话没说完,又开始低声啜泣。“都怪婉儿,害得裴哥哥为我奔波,
还惹得姐姐误会。”好一个先声夺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倒显得我这个正室夫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妒妇。裴寂果然吃她这一套。
他拍了拍宁婉儿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转向我,语气更冷了几分。“沈清禾,
你闹够了没有?”“婉儿刚失了夫婿,身心俱疲,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将维护的姿态摆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心口那个早已结痂的伤疤,又被狠狠撕开。血流不止。“裴寂。”我轻声开口,
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你忘了你今天早上出门前,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他愣了一下。我替他回忆。“你说,我病着,你哪里都不去,就在府里陪我。”“结果呢?
”“结果你在这里,为别的女人撑伞挡雨。”“裴寂,你的承诺,就这么不值钱吗?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宁婉儿的哭声更大了些。“姐姐,你别怪裴哥哥,
都是我的错……”“我让你说话了吗?”我冷冷地打断她。宁婉儿的哭声一滞,
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或许在她看来,我沈清禾,
永远是那个温婉大度、不会与人争执的后宅妇人。裴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沈清禾!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警告。“跟婉儿道歉。”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让我跟她道歉?”“裴寂,你凭什么?”3.“就凭我是你的夫君!”裴寂的声音里,
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他身为首辅的威严。也是他身为男人的威严。他以为,
这样就能压住我。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要他板起脸,我就会退让,会委曲求全。可惜。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了。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沈清禾,
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良心。”“我没有错,凭什么道歉?”“倒是首辅大人你,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你身为百官之首,不在朝中处理政务,
却在城外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淋雨。”“传出去,不知朝中同僚会作何感想?”“也不知,
史官的笔下,会如何记载今日之事?”我的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他的痛处。
裴寂最在乎的,除了他的白月光,就是他的名声和权位。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宁婉儿见状,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裴哥哥,算了,
姐姐也不是故意的。”“我们还是快些进城吧,别误了吉时。”她总是这样。
在最关键的时候,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和“体贴”。以此来衬托我的“小气”和“刻薄”。
裴寂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说完,
他便护着宁婉儿,朝她的马车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落,
冷得刺骨。春桃撑着伞跑过来,扶住我。“夫人,我们回去吧,您的身子要紧。”我点点头。
是啊,该回去了。回那个金丝笼做的首辅府。回去准备我的反击。裴寂,宁婉儿。这一世,
我不会再让你们,踩着我的尸骨,成就你们的“情深不悔”。回到府中,我立刻就病倒了。
高烧反反复复,人也昏昏沉沉。裴寂来看过我一次。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冷漠的质问。“沈清禾,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用装病来博取我的同情吗?”我烧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他却以为我是默认。
“我告诉你,没用。”“婉儿受了惊吓,也病了。太医说她身子弱,需要静养。
”“从今天起,你就在院子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免得你再去打扰她。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没有再看我一眼。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
一夜无眠。第二天,府里就传遍了。说夫人善妒,冲撞了回京的宁安郡主,惹得大人发怒,
被禁足了。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带了些异样。我毫不在意。我只要他们知道一件事。我,
沈清禾,失宠了。4.禁足的日子,很清静。裴寂再也没有踏入我的院子一步。
他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宁婉儿身上。今天送珍稀药材,明天送名贵首饰。
整个京城都知道,首辅大人对亡夫的宁安郡主,照顾有加。甚至有传言说,裴寂对宁婉儿,
是旧情难忘。而我这个正室夫人,不过是个摆设。我的弟弟沈清风,听闻消息后,
怒气冲冲地闯进了首辅府。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当年沈家资助裴寂,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裴寂呢?”沈清风冲进我的院子,满脸怒容。“他怎么敢这么对你!”我正在看账本,
闻言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来了。”“阿姐!”沈清风急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笑得出来?”“那个裴寂,他简直不是人!你为他付出了多少,
他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你!”“不行,我去找他算账!”“站住。”我叫住他。
“清风,你去找他,能解决什么问题?”“不过是让他更厌烦我罢了。”沈清风的脚步顿住,
满脸不甘。“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欺负你?”我放下账本,走到他面前,
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清风,阿姐有自己的打算。”“你现在要做的,
不是来为我出头。”“而是,把我们沈家在京城的所有产业,都梳理一遍。”“尤其是那些,
挂在裴寂名下的。”沈清风愣住了。“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目光沉静。
“意思是,我们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了。”当年裴寂还是个穷书生,
没有入仕的门路。是我用沈家的钱,为他打通关节,买通人脉。他名下的很多产业,
实际上都是我沈家的。只是当时我爱他,信他,便没有计较这些。如今想来,
不过是与虎谋皮。沈清风虽然冲动,但并不笨。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好,阿姐,
我听你的。”“我这就去办。”送走沈清风,我继续看账本。这些年,
我掌管着首辅府的中馈,也打理着自己的嫁妆和沈家的生意。裴寂的俸禄,
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平日的巨大开销和人情往来。他花的,都是我的钱。现在,我要让他知道。
没有了我沈清禾,他这个首辅大人,当得有多艰难。就在我计划着一切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我弟弟沈清风,在巡查城外一处庄子的时候,
被滚落的山石砸伤了腿。伤势严重,性命垂危。我疯了一样冲出院子,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
“夫人,没有大人的命令,您不能出去。”我双眼通红。“滚开!”“我弟弟快死了,
我要去见他!”侍卫不为所动。就在这时,裴寂的管家匆匆赶来。“夫人,大人说了,
您不能离开府邸半步。”“至于您弟弟的伤……”管家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
“大人说了,这株千年雪莲,是宫里赏赐的,有起死回生之效。”“您拿去给您弟弟用吧。
”我看着那个木盒,心头一震。千年雪莲。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我接过木盒,声音颤抖。
“替我谢谢他。”可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宁婉儿身边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管家,郡主她……她突然咳血,晕过去了!”管家的脸色大变。裴寂的身影,
也很快出现在了院门口。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问那侍女:“怎么回事?”“太医说,
郡主是旧疾复发,心血亏空,急需……急需千年雪莲吊命!”侍女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
裴寂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我手中的木盒上。他朝我走来,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就要拿。
我死死地抱住木盒。“不行!”“这是清风的救命药!”裴寂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他一个商贾之子,命怎么能跟婉儿比?”“婉儿是皇室血脉,她不能有事。”“沈清禾,
把雪莲给我。”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裴寂,清风也是你的小舅子啊!
”“他快死了!”“我求求你,救救他!”我跪了下来,平生第一次,如此卑微地求他。
他却只是冷漠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和前世,在密道门口时,一模一样。
“你弟弟的死活,是他的命。”“婉儿若是有事,我要你们沈家陪葬。”木盒被他夺走。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5.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春桃哭着为我擦拭脸上的泪痕。“夫人,
怎么办啊?小公子他……”我没有哭。眼泪,在城楼跳下的那一刻,就流干了。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半夜,管家才过来传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气。
“夫人,郡主用了雪莲,已经没事了。”“大人让您安心。”我看着他,
慢慢地问:“我弟弟呢?”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躲闪。“小公子他……福薄,
没撑过去。”“大人说了,会厚葬他的。”厚葬?我唯一的亲人,被他们害死了。
他一句轻飘飘的厚葬,就想了结?我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着裴寂的书房走去。
门口的侍卫还想拦我。我只说了一句话。“让他出来,或者,我死在这里。”侍卫犹豫了。
他们大概也觉得,今天这事,做得太绝了。裴寂很快就出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宁婉儿院子里的香气。看见我,他皱起了眉。“沈清禾,你又想做什么?
”“大半夜的,不嫌晦气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裴寂,你有没有心?
”他似乎是累了,不想与我争辩。“人死不能复生,你弟弟的死,我很遗憾。
”“我会补偿沈家。”“补偿?”我笑了。“你拿什么补偿?”“拿你的权势,
还是拿你的命?”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清禾,不要无理取闹。”“我说了,那是他的命。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把我打入地狱的话。我冲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
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裴寂被打得偏过了头。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动手打他。他缓缓地转过头,眼睛里酝酿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