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鬼滩

黄河鬼滩

作者: 玄一老祖

悬疑惊悚连载

玄一老祖的《黄河鬼滩》小说内容丰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男女重点人物分别是刘拐子,黄河的悬疑惊悚,民间奇闻,惊悚小说《黄河鬼滩由实力作家“玄一老祖”创故事情节紧引人入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6888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3 05:36:50。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黄河鬼滩

2026-02-23 06:55:31

第一章 血水一老黄牛在堤坝上站了一整天。入伏第三天,

黄河滩上的热浪能把人皮烤出油来。刘拐子赶着牛车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那头牛梗着脖子,

犄角冲着河心的方向,一动不动。“这畜生,中邪了?”他甩了个响鞭,

鞭梢在牛耳朵边炸开。老黄牛纹丝不动,倒是车上的木头墩子滚下来一个,

咕噜噜滚到滩涂上,被淤泥咬住了。刘拐子骂了一声,跳下车去捡。他弯腰的工夫,

听见了那声音。——咕咚。像是有人在水底敲了一口巨大的钟。声音从河底往上拱,

穿过几十米厚的黄泥汤,震得滩涂上的淤泥都跟着颤了颤。刘拐子直起腰,往河心看。

午后的黄河白亮亮的,晃得人眼疼。水面平静得不像话,连个浪花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平时这时候,河面上该有打鱼的船。今儿个一条都没有。“拐子叔!

拐子叔!”堤坝上有人喊他。刘拐子扭头,看见是村里的二孬,骑着个破洋车子,

链子盒哗啦啦响。“你爷叫你赶紧回去!你家出事了!”刘拐子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牛,

拔腿就往村里跑。他跑过滩涂,跑上堤坝,跑进村口的时候,看见自家院墙外头围了一圈人。

人群里有人在哭。哭的是他娘。二刘拐子他爹死了。死在自家炕上,死相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可仵作来看过之后,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没说,拎着箱子就走。

刘拐子追出去问,仵作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你爹肚子里,灌满了黄河水。

”刘拐子当时没听懂。他爹是躺在炕上死的,离黄河有二里地,

炕沿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肚子里怎么会有黄河水?可等他给他爹换寿衣的时候,

他懂了。他爹的肚子鼓得老高,拍一拍,里面咣当咣当响。他娘拿剪子挑开裤腿,

他爹的小腿肚子上,有两个青紫色的窟窿眼。那窟窿眼的位置,不偏不倚,

正好在脚踝往上三指。刘拐子他娘当时就软在地上了。因为黄河边上的老人都知道,

那是水鬼拽人时留下的手印子。三黄河滩上的规矩,人死了要在家里停三天,

等过了头七再发丧。可刘拐子他爹死的当天晚上,村里就出事了。天一擦黑,

不知道从哪儿刮来一阵风。那风邪性,不往别处刮,专往人家里钻,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刮得灶膛里的火星子乱窜。刘拐子他娘跪在灵前烧纸,烧着烧着,忽然停了手。“拐子,

你听。”刘拐子竖起耳朵。起先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可渐渐地,

那声音变了调,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是猫叫春,拖得长长的,

顺着风飘过来:“还——我——命——来——”刘拐子头皮一麻,

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往外走。他娘拽住他:“别去!”“我去看看谁他妈装神弄鬼!

”刘拐子挣开他娘的手,推开院门。门外什么都没有。月光白惨惨的,

照得村道上的浮土都泛着青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得焦躁不安,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刘拐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脚底发凉。他低头一看,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从院门口开始,一路往黄河的方向,湿漉漉的脚印子排成了一串。

那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牲口的。是鱼的。四第二天,村里炸了锅。老张家丢了一只羊,

在滩涂上找着了。羊被开膛破肚,内脏掏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

可蹊跷的是,羊身上没有一个牙印子,伤口整整齐齐,像是用刀子划开的。老李家更邪乎。

他家闺女今年十六,生得水灵。夜里起来解手,对着铜镜梳头,梳着梳着,忽然尖叫起来。

一家人冲进去,就看见她闺女直挺挺站在镜子跟前,手里攥着一缕白头发。那头发又粗又硬,

像是从水底下捞出来的,根上还挂着黄泥。老李把头发接过来一看,手就开始抖。

那一缕头发,足足有二尺长,发梢打着卷儿,分明是死人入殓时才梳的那种“阴阳头”。

他问闺女:“这哪儿来的?”闺女哆嗦着说:“我从自己头上梳下来的。

”老李抬头看闺女的头。她闺女一头黑油油的辫子,一根白的都没有。

五刘拐子他爹死后的第三天,神婆来了。神婆姓孟,住在邙山脚下的破窑里,七十多岁了,

眼不花耳不聋,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看一遍。她进了院子,

先没进灵堂,绕着院子转了三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

停在院门口那串已经干掉的鱼脚印跟前,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土。

然后她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咂摸了半天。“这不是鱼。”刘拐子他娘问:“那是啥?

”神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话,说得满院子的人脊梁骨都冒凉气:“是魂。

淹死在黄河里的魂,借了鱼的身子,上岸来找替身了。”刘拐子当时年轻,不信这个,

梗着脖子问:“你咋知道?”神婆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是腊月里的黄河水:“你爹的脚脖子上,有几个窟窿?”刘拐子不吭声了。

神婆又说:“黄河滩上横死的,都上不了岸。他们的魂被水压在底下,一年一年往下沉,

沉到河底的淤泥里,永世不得超生。可每年七月十五,鬼门开的那一天,

他们能借活物的身子爬上来。”“借啥活物?”“借鱼。

”神婆指了指那串脚印:“鱼在河里游,贴着河底游,能把魂驮上来。上了岸,鱼就死了,

魂就脱出来,钻进人的影子里。”“钻人影干啥?”“拽人。”神婆看着刘拐子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拽一个替死鬼,替他在河底受苦。”六当天晚上,

神婆在刘拐子家的院子里做法事。她在院当中摆了一张八仙桌,

桌上供着三牲——猪头、整鸡、大鲤鱼。鲤鱼是活的,嘴一张一合,尾巴拍得桌面啪啪响。

桌角点了四盏香油灯,灯芯子用朱砂染过,火苗子绿莹莹的,像是鬼火。神婆披头散发,

手里摇着一串铜铃,嘴里念念有词。刘拐子跪在灵堂里,透过门缝往外看。他看着看着,

忽然觉得不对。那四盏香油灯,火苗子朝一个方向倒。

不是风吹的——那天晚上一丝风都没有。火苗子倒的方向,是黄河。刘拐子正琢磨着,

神婆忽然停住了。她手里的铜铃不摇了,嘴里的词不念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直挺挺站在八仙桌前。然后她扭过头,看着刘拐子。那不是神婆的脸。神婆的脸是干瘦的,

皱纹堆叠,像风干的核桃皮。可那张脸现在鼓胀起来,白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天,

眼珠子往外凸,嘴唇翻着,露出里面乌紫色的牙床。那张嘴张开,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

是水底的咕噜声:“刘——大——头——”刘拐子他爹叫刘大头。刘拐子腿一软,

跪在地上起不来了。那东西顶着神婆的身子,一步步往灵堂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门框上挂着一样东西。那是刘拐子他娘在刘拐子出生那年,请人从泰山请回来的石敢当。

巴掌大的一块青石,上头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用红布包着,挂在门框上镇宅。

那东西看着石敢当,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怕。神婆的身子晃了晃,

一头栽倒在地。四盏香油灯,同时灭了。七神婆醒过来之后,啥也不肯说,

收拾起她的东西就走。刘拐子他娘追出去,跪在地上拽着她的衣角:“老姐姐,你救救俺家,

你救救俺家!”神婆站住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看着刘拐子他娘。

“你家老头子的魂,是被人拽走的。”“被谁?”“被河底的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水鬼,怨气太重了,压了少说有几百年。它拽你男人,不是要替身,

是要传话。”“传啥话?”神婆摇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东西还会再来。

它头一回拽的是你男人,下一回,就该拽你家拐子了。

”刘拐子他娘吓得面如土色:“那咋办?老姐姐,你得救救俺拐子!

”神婆叹了口气:“救不了。我道行不够,压不住它。要想活命,

只有一个法子——”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刘拐子他娘耳朵边说了几句话。刘拐子站在远处,

没听见说的是啥。可他看见他娘听完之后,脸色白得像是死人。八刘拐子他爹下葬的那天,

天阴得像锅底。棺材抬到滩涂上的时候,忽然起了风。那风从河面上刮过来,

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吹得抬棺的人东倒西歪。刘拐子扛着幡走在前头,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棺材!棺材!”他扭头一看,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棺材盖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东西。那是五个湿漉漉的指印。像是有人从棺材里头,

往外推了一把。九下葬回来,刘拐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三天。三天后他出来了,

人瘦了一圈,眼窝子深陷,可眼神变了。以前他看人总是躲躲闪闪的,现在看人的时候,

直勾勾的,能把人盯出个窟窿。他跟他娘说了一句话:“我要去河底看看。

”他娘当时就哭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你爹就是被那东西拽走的,你还去送死?

”刘拐子把他娘扶起来,说了一句话,说得他娘愣住了:“我爹托梦给我了。

”“他……他说啥?”“他说那东西拽他,不是要害他,是要他带话。那话没带到,

它就缠上咱们家了。我要是不去,下一个就是你,再下一个是我还没过门的媳妇,

再再下一个,是咱家没出生的娃娃。”刘拐子他娘哆嗦着问:“那东西……到底要带啥话?

”刘拐子摇摇头:“我爹没说。他只说,让我去河底的‘鬼滩’上找一个人。”“找谁?

”“找他自己。”十黄河滩区的人都知道,黄河底下有“鬼滩”。那不是普通的滩涂,

是河底的一片凹陷,水流到那里就打旋儿,船从上面过,舵就失灵,常常无缘无故地翻。

老人们说,那是淹死鬼聚堆的地方。死在黄河里的人,魂儿沉不到底,也漂不上岸,

就在那片凹陷里转悠,一年一年地转,转到骨头都烂成泥,还在转。

刘拐子他爹说的“鬼滩”,就是那片地方。可那地方在水底下,人怎么去?

刘拐子没跟别人说,他自己有法子。他爷爷的爷爷,是黄河滩上有名的“水鬼”。

那不是骂人的话——在黄河滩上,“水鬼”是一种职业,专门捞尸体。黄河年年淹死人,

尸体顺水漂,漂到滩上没人认领,就得有人下去捞。捞尸体是个阴损的活儿,

阳气弱的人下去,常被死鬼缠上。所以当“水鬼”的,

都有祖传的法子——怎么下水不惊着它们,怎么把尸体绑牢了不叫它们拽住,

怎么上了岸还能把自己的魂带回来。刘拐子他爷爷把这门手艺传给了他爹,

可他爹没干几天就不干了,说折寿。可那些口诀和法子,都记在一本黄草纸上,

压在祖宗牌位底下。刘拐子把那本册子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册子的最后一页,

画着一张图。图上是一条河,河底下画着一片阴影,阴影里画着密密麻麻的小人。

小人都伸着手,朝同一个方向够。那个方向,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字:“滩魂”。---第二章 水鬼十一刘拐子开始准备下水的东西。

按照册子上记的,下水捞尸有三样东西不能少:第一样是红绸子,三尺三寸长,缠在腰上,

防死鬼拽人;第二样是黑驴蹄子,用朱砂泡过,揣在怀里,

万一被缠住了就塞进那东西嘴里;第三样是酒,不是喝的,是下水之前先往河里倒半瓶,

敬一敬河神,求他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三样东西,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一样,是人。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一个人不能下,下去了就上不来。得两个人,

一个在下头捞,一个在上头拽。上头的那个得是活人,

下头的那个得是“半死人”——就是命里该淹死却没淹死的人,阳间阴间各占一半,

死鬼见了都犯迷糊。刘拐子想了半天,不知道去哪儿找这么个人。他把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才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一行小字:“邙山脚下孙家窑,孙老歪,该淹死三回,没死成。

”十二第二天一早,刘拐子就去了邙山。孙家窑在邙山北麓的一个山坳里,

破破烂烂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刘拐子打听了一圈,

才在一个塌了半边的窑洞里找到孙老歪。孙老歪是个五十来岁的光棍,长得歪瓜裂枣,

一张嘴说话,满口大黄牙往外喷唾沫星子。他听完刘拐子的话,嘎嘎嘎笑起来,

笑得直不起腰:“你找俺下水?俺这辈子连河都没下过!”刘拐子一愣:“你……你没淹过?

”“淹过。”孙老歪收了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淹过三回。头一回是三岁,

掉井里,漂了三天才捞上来,没死。第二回是二十岁,过黄河,船翻了,一船人都死了,

就俺漂到岸上,还活着。第三回是五年前,发大水,俺家的窑塌了,把俺埋在里头七天七夜,

扒出来的时候,人早硬了,放在门板上停灵,停到第三天,俺自己坐起来了。

”刘拐子听得后背发凉:“那你……你是人是鬼?”“俺也不知道。”孙老歪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阎王爷不收俺,黑白无常见了俺绕着走。俺就是个活死人,

活着跟死了没两样,死了也跟活着差不多。”刘拐子沉默了半天,

说:“那你愿不愿意跟俺下一回河?”孙老歪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亮:“下河干啥?

”“找俺爹。”“找着了呢?”刘拐子摇摇头:“不知道。找着了再说。

”孙老歪嘎嘎嘎又笑起来,笑完了,一拍大腿:“中!俺跟你去!反正俺这条命是捡来的,

啥时候丢都不亏。”十三七月十五,中元节。天刚擦黑,刘拐子和孙老歪就来到黄河边。

月亮还没升起来,河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翻身。刘拐子按照册子上写的,先往河里倒了半瓶酒。

酒倒下去的那一刻,河面上忽然起了变化。原本黑沉沉的水面,不知从哪儿开始,

泛起了一层幽幽的绿光。那光不是照出来的,是从水底往上透的,

像是有无数的萤火虫沉在河底,一明一灭。孙老歪看得眼都直了:“这……这是啥?

”刘拐子沉声说:“是它们。”“它们?”“死在河里的。它们在底下发光。

”册子上写过:死在黄河里的人,骨头会发一种幽光,年头越久,光越亮。每逢七月十五,

阴气最重的时候,那些光就会从河底透上来,把整条河都照亮。刘拐子把红绸子缠在腰上,

黑驴蹄子揣在怀里,又递给孙老歪一根绳子。“这根绳子你攥紧了。俺在下头,要是拽三下,

就是没事;要是拽五下,就是有东西缠住俺了,你使劲往上拉;要是——”他顿了顿,

没往下说。孙老歪问:“要是啥?”“要是拽了九下,你就把绳子松开。”“为啥?

”“九下是那东西在拽。你要是拉着不松手,它连你也一起拽下去。”孙老歪攥着绳子,

手有点抖:“那你咋办?”刘拐子看着河面上那片幽幽的光,一字一句说:“俺下去,

就没想着一定上来。”十四刘拐子下水了。水比他想象的要冷。冷得刺骨头,

像是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肉里。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那片幽光里。眼前的一切,

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河底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黑。那些发光的骨头,

把水底下照得朦朦胧胧的,能看出几十米远。他看见河底铺着一层淤泥,

淤泥里插着无数根白骨——有人的大腿骨,有肋条,有头骨。那些头骨都张着嘴,像是在喊,

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他顺着那些骨头指的方向往前游。越往前,骨头越多。到后来,

河底的白骨堆成了山,一座一座的,绵延出去不知道多远。

刘拐子心里发毛:这得淹死多少人?册子上说过,黄河是条孽河。几千年来,

它冲垮过无数的村庄,淹死过无数的人。那些人的尸首,有的被冲走了,有的沉在河底,

一年一年地堆,越堆越多。他不知道游了多久,忽然看见前头有一团更亮的光。

那光不是骨头发出来的,是活的。一个人影站在那团光里,背对着他。刘拐子使劲往前游,

游近了才看清——那人穿着一身黑布棉袄,光着脚,头发剃得光光的,

后脑勺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疤。那是他爹。刘拐子他爹刘大头,三岁那年从炕上摔下来,

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留了一个疤。刘拐子张嘴想喊,一口黄泥汤灌进嘴里。他憋着气,

使劲往前游,伸手去够他爹。就在他的手快要够着他爹衣角的时候,他爹忽然转过身来。

那张脸——刘拐子这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张脸。那是他爹的脸,可又不全是他爹的脸。

脸皮白得像纸,眼珠子往外凸,嘴唇翻着,露出里面的牙龈。

可最可怕的是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窟窿,往外冒着黑水。他爹的嘴张开,

发出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滚。”十五刘拐子没滚。他伸出手,

一把拽住他爹的衣角。就在那一瞬间,他爹的身子忽然碎了。不是烂了,

是碎了——像是冰雕的一样,哗啦一下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化成一道光,往四面八方窜。

刘拐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光忽然又聚拢起来,聚在他身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重新凝成一个人形。可这回,不是他爹了。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古代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淤泥,看不清眉眼。

可他站在那儿,水底下的那些白骨就开始动。那些沉在河底几十几百年的骨头,

一根一根地飘起来,往他身边聚。腿骨、臂骨、肋骨、头骨,一根一根拼在一起,

拼成一堵墙,把他围在中间。刘拐子瞪大了眼睛。他想起了册子上写的那两个字:“滩魂”。

十六刘拐子一口气憋不住,胸口像要炸开。他拼命往上游,可脚底下忽然一紧,

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脖子。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手。那只手从白骨堆里伸出来,

枯瘦如柴,指甲老长,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刘拐子使劲蹬,蹬不开。他弯下腰,

从怀里摸出黑驴蹄子,往那只手上砸。手缩了一下,可马上又有另一只手伸出来,

攥住他的小腿。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无数只手从白骨堆里伸出来,把他往底下拽。

刘拐子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嘴里灌满了水,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暗,

那些发光的白骨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在这时候,

他腰上的红绸子忽然一紧。有人在上头拽他。一下。两下。三下。是孙老歪在拽。

刘拐子感觉到自己在往上浮。那些手还在底下抓着,可抓得越来越松。他终于挣脱出来,

拼命往上游。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脸上一凉。是风。他浮出水面了。

十七孙老歪把他拖上岸的时候,刘拐子已经不会动了。孙老歪把他翻过来,使劲按他的肚子。

黄泥汤从他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冒了足足半袋烟的工夫,他才咳嗽一声,活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月亮,看了很久。孙老歪问他:“见着你爹了?”刘拐子点点头。

“他说啥?”刘拐子没吭声。他想起水底那个披头散发的人,想起围着他的那堵白骨墙,

想起那双往外冒黑水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看着他这个人,

是在看着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看着他身体里那一半属于阳间的命,

和那一半还没来及过的日子。刘拐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东西不是在找他爹,

那东西是在找他。从他爹死的那天起,那东西就在等他。等他下水。等他去找它。

等他把它要的东西,带上去。十八刘拐子在家躺了三天。三天里,他没说过一句话。

他娘问他看见了啥,他不说;孙老歪来看他,他也不说。第四天夜里,他忽然坐起来,

穿好衣裳,走出门去。他娘在后头喊他,他没回头。他走到黄河边,站在那天下水的地方。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河面上一片银白。他看着那片银白,忽然开口说话:“俺知道你在这儿。

”河面上静静的,没有回应。“你让俺下去,俺下去了。你让俺看你,俺看见了。你有啥话,

说吧。”河面上还是静静的。可刘拐子知道,它在听。他深吸一口气,

把他这辈子最不敢相信的一句话,说出了口:“你想让俺替你死,是不是?”话音刚落,

河面上忽然起了变化。那一片银白的月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先是咕嘟咕嘟冒泡,

接着是哗啦哗啦翻浪,到最后,一个东西从水里探出头来。

就是那天在水底下看见的那个东西。披头散发,一身古代衣裳,脸上糊着淤泥,看不清眉眼。

它站在水面上,看着他。刘拐子也看着它。一人一鬼,隔着十几丈宽的河滩,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那东西开口了。它的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咕噜咕噜,闷得像敲鼓:“你——不——怕——我?”刘拐子说:“怕。

”“那——你——还——来?”刘拐子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一句话:“因为你也不是自己愿意当鬼的。”那东西愣住了。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吹得芦苇哗啦啦响。那东西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地方。它忽然哭了。

不是人哭的那种,是鬼哭——没有眼泪,只有声音,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破窑洞,

听得人心里头发酸。十九那天晚上,刘拐子听那东西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很多很多年前,多到刘拐子算不清那是什么朝代。那时候黄河边上有一个村子,

叫“滩头村”。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都靠种滩地为生。有一年,黄河发大水。

不是一般的大水,是百年不遇的。水从上游下来,一夜之间就把滩头村淹了。

全村人都爬到屋顶上、树上,等着水退。可水没退。水越涨越高,把房顶都淹了。

人们抱着木头、抱着门板,在水里漂。漂着漂着,就有人沉下去了。

那东西当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姓周,没儿没女,一个人住在村头的学堂里。水来的时候,

他本来可以跑的——他住的地方地势高,水淹不到。可他没跑,他划着一个木盆,

一趟一趟地救人。他救了十七个人。救到第十八个人的时候,木盆翻了。他被水冲走,

冲进黄河的主河道,再也没有上来。他死后,魂魄沉在河底,等着投胎。可阎王爷说,

他救了十七个人,功德太大了,不该投胎,该去天上当神仙。可他说,我不去。

阎王爷问他为啥。他说,我救的那十七个人里,有一个人没活成。

那个人是他救的最后一个——就是那个害他翻盆的人。他把那人拖上木盆,

自己却被水冲走了。可那人也没活下来,被水冲到了下游,淹死在另一个地方。

那人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八个月的孩子。一尸两命。阎王爷说,那不怪你。他说,怪我。

他说,我要是不去救她,她可能还有别的活路。我去了,她死了,我也死了,

她肚子里的娃也死了。三条命换十七条命,不值。阎王爷说,你想咋办?他说,

我要留在河底。阎王爷问他留多久。他说,留到她投胎为止。她一天不投胎,我就一天不走。

阎王爷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她怨气太重,投不了胎。”他说,那我就陪着她。

阎王爷叹了口气,说,那你就陪着吧。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沉在河底。一年,十年,一百年,

三百年……他陪的那个女鬼,一直没有投胎。她的怨气越来越重,

重到把周围淹死的那些孤魂野鬼都吸了过来。那些鬼围着她,成了那堵白骨墙,困在河底,

永生永世出不去。他也就跟着被困在那儿,永生永世出不去。直到那天,刘拐子他爹死了。

那个女鬼拽他爹,不是为了找替身。是为了让他带话。

她让刘拐子他爹告诉刘拐子一句话:“她想见你。”刘拐子听完,愣住了。“见我?

为啥见我?”那东西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复杂,说不清是悲是喜,是恨是爱。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说得刘拐子整个人都傻了:“因为你,就是她肚子里那个娃投的胎。

”---第三章 胎债二十刘拐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他只记得一路上腿都是软的,

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一万只蚊子在叫。他是那个女鬼的娃?

那个淹死在娘胎里、一尸两命的娃,投胎成了他?那他现在这条命,

是那个教书先生用三百年的困守换来的?他回到家,倒头就睡。睡也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做梦。梦里全是水,浑黄浑黄的水,把他裹在中间。他使劲挣扎,使劲游,

可怎么也游不出去。水底下有人在喊他。一个女人的声音,喊得很轻,

像是怕惊着他:“娃——娃——你回来——”刘拐子一头冷汗,从梦里惊醒。窗户外头,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发愣。他娘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看见他脸色不对,问:“咋了?做噩梦了?”刘拐子摇摇头,把汤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娘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汤,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拐子,娘有件事,

瞒了你二十年。”刘拐子手一抖,汤洒了半碗。二十一他娘说的事,跟那个梦对上了。

刘拐子不是他娘亲生的。他是从黄河滩上捡来的。二十年前,也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刘拐子他爹刘大头夜里去滩上看庄稼,看见河滩上漂着一样东西。走近一看,是个木盆,

盆里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娃。那娃浑身青紫,不会哭不会动,像是死了。刘大头心善,

把娃抱起来,揣在怀里往回跑。跑到家的时候,娃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响亮亮的,

把满村子的人都惊醒了。刘大头两口子没儿没女,就把娃当亲生的养起来,

起名叫“拐子”——因为捡他的地方,在黄河拐弯的地方。刘拐子听完,愣了半天。

他忽然想起水底下那个教书先生说的话:“你,就是她肚子里那个娃投的胎。

”他不是被淹死的,是被救活的。他在娘胎里淹死了,可他投了胎,又活过来了。

活成了刘拐子。他娘说完,看着他,眼圈红了:“拐子,娘瞒了你这么多年,你别怪娘。

娘是怕你知道了,心里头难受。”刘拐子把碗放下,握住他娘的手。“娘,你就是俺亲娘。

”他娘哭了。刘拐子没哭。他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不住。他得再去一趟河底。

这回不是为了找他爹,是为了找那个叫他“娃”的女人。二十二刘拐子又去找孙老歪。

孙老歪听完他的话,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想清楚了吗?这回下去,

可不一定上得来。”刘拐子说:“想清楚了。”“那东西缠了你爹,又缠了你,

就为了让你认她当娘。你认还是不认?”刘拐子说:“认。”“她怨气太重,困了三百多年,

你认了她,她的怨气就得你来背。你背得起吗?”刘拐子说:“背得起也得背,

背不起也得背。她是我娘。”孙老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中。”他说,“俺陪你下去。”二十三七月十七,月亮还没圆。

刘拐子和孙老歪又站在黄河边。这回刘拐子没往河里倒酒。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他在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他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肚兜,红底绣花,是他娘一针一线缝的。

他把肚兜系在腰上,深吸一口气,对孙老歪说:“这回要是拽九下,你别松手。

”孙老歪一愣:“为啥?”“俺要真上不来,你就把俺的尸首捞上来,还给俺娘。

”孙老歪没吭声,攥紧了绳子。刘拐子下水了。这回水没上次那么冷。越往下潜,水越温,

温得像是泡在羊水里。那些发光的白骨还在,可它们这回没挡他,反而往两边让开,

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顺着那条路往前游。游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游不到头了,

眼前忽然一亮。那堵白骨墙还在,可墙上开了一扇门。门里头,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四那女人穿着古代的衣裳,一身素白,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淤泥,

没有腐烂。她长得很普通,不美也不丑,就是那种黄河滩上常见的农妇模样。

可她的眼睛很特别,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进心里去。刘拐子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刘拐子。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那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吓着他:“娃。”刘拐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活到二十岁,

从来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他娘喊了他二十年的“娃”,他从来没觉得这个字有啥特别。

可现在,从这个女人嘴里喊出来,他忽然听懂了。那不是普通的叫法。那是一个当娘的,

喊她死去的娃。刘拐子往前走了一步。他张开嘴,想喊一声“娘”。可他还没喊出口,

那女人忽然变了。二十五她的脸开始扭曲。不是烂,是扭——五官往一块儿挤,挤得变了形。

她的身子也开始扭,胳膊扭成麻花,腿扭成一团,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那些发光的白骨从门外涌进来,往她身上贴。一根一根,密密麻麻,贴成一层壳。

她被那层壳裹在中间,挣扎着,扭动着,

一声一声的惨叫:“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看见我这个样子——”刘拐子傻了。

他想冲上去,可那些白骨把他挡住了。

他听见那个教书先生的声音从白骨堆里传出来:“三百年了。她的怨气太深,压不住。

你要是不想被她拽下去,就赶紧走。”刘拐子没走。他看着那团挣扎的白骨,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怨气太重的人,

死了之后会变成一种东西——不是鬼,是比鬼更凶的“煞”。煞没有自己的模样,

只能借别人的皮肉裹着。皮肉烂了,就借骨头。骨头碎了,就借泥沙。他娘就是这种“煞”。

她被压在河底三百年,靠吸那些孤魂野鬼的怨气活着。她变成了这副模样,不是她想要的,

是她没办法。她不见他,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她怕他看见她这副样子。

刘拐子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冲着那团白骨,喊了一嗓子:“娘——”二十六那一声“娘”,

像是把什么打碎了。白骨哗啦一声散开,那个女人的身形又露了出来。她站在那儿,

浑身发抖,脸上挂着两行泪。泪是清的。不是鬼的泪,是人的泪。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你……真的……认我?”刘拐子说:“认。”“你不怕我?

”“不怕。”“我害死过好多人。”“那是你不想的。”“我怨了三百年。”“俺替你消。

”那女人愣住了。她看着刘拐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那三百年的怨,那三百年的恨,

那三百年的苦,一点一点地从她眼睛里退去,换成了一种她三百年没尝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暖”。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普通的农妇,笑得很轻,很淡,笑完之后,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娃,娘等了你三百年,就等你这句话。”然后她的身子开始变淡。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像是融进了水里。那些发光的白骨也跟着变淡,

一根一根地消失。刘拐子急了,游上去想抓住她。可他的手从她身子里穿了过去,

什么也没抓住。那女人看着他,笑着摇摇头:“别抓了。娘该走了。”“你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那俺还能见着你吗?”那女人想了想,说:“每年的七月十五,

你要是想娘了,就来河边站一会儿。娘要是在,就托个梦给你。”刘拐子使劲点头。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舍不得。可她还是笑着,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到最后,

只剩下一缕光。那缕光在水里飘了飘,忽然往上游去。刘拐子顺着那缕光往上看,

看见头顶的水面上,透进来一片月光。那缕光钻进月光里,不见了。

二十七刘拐子浮出水面的时候,月亮正圆。孙老歪在岸上等他,看见他出来,使劲拽绳子,

把他拖上岸。刘拐子躺在滩涂上,大口大口喘气。孙老歪问:“见着了?”“见着了。

”“她咋样?”刘拐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走了。”孙老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没问去哪儿了,也没问还会不会回来。他坐在刘拐子旁边,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

吧嗒吧嗒抽起来。刘拐子躺在那儿,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话:“俺以后,年年七月十五,

都来河边站一会儿。”孙老歪说:“中。”“你来不?”孙老歪抽了一口烟,

吐出一个烟圈:“来。”月亮底下,两个男人并排坐在黄河边,谁也没说话。

河水哗啦哗啦响,响得从容,响得平静。像是三百年来的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第四章 滩村二十八刘拐子他爹的丧事办完之后,日子还得照常过。黄河滩上的日子,

本来就没啥稀奇。种地、收麦、喂牛、打鱼,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

刘拐子他娘张罗着给他娶媳妇,托了好几个媒婆,可人家姑娘一听是刘拐子,都摇头。为啥?

因为刘拐子下过黄河。黄河滩上的人迷信,下过黄河的人,身上带着阴气,命硬,克妻。

谁家闺女嫁给他,活不过三年。刘拐子不在乎,他娘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孙老歪隔三差五来看他,两个人在院子里喝点小酒,扯点闲篇。

孙老歪问他:“你真不打算娶媳妇了?”刘拐子说:“娶不着。

”“要不俺把俺那远房表妹说给你?”刘拐子看他一眼:“你表妹今年多大了?”“四十。

”刘拐子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就这么过了两年。第三年开春,黄河滩上出了一件大事。

二十九那一年雨水多,从开春一直下到入夏。黄河水一天一天往上涨,涨到六月,

把滩上的庄稼淹了一大半。村里人都慌了。老人们说,这是百年不遇的大水,

比三十二年前那场还大。要是再涨下去,村子就保不住了。刘拐子天天往河堤上跑,

帮着扛沙袋、堵缺口。有一天傍晚,他刚从河堤上下来,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堆人。

人群里有个女人在哭。他挤进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

脸上抹得乌漆麻黑的,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脸色青紫。

旁边有人在喊:“快送医院!”可最近的医院在县城,离这儿三十里地,孩子撑不到那时候。

刘拐子蹲下来,把孩子的嘴掰开看了看,又摸了摸孩子的胸口。还有一口气。他二话不说,

把孩子接过来,放在地上,开始按。一按一松,一按一松。按了十几下,

孩子嘴里咕嘟咕嘟冒出几口黄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女人扑通一声跪下,冲他磕头。

刘拐子把她扶起来:“别磕了,娃没事就行。”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刘拐子这才看清,这女人长得挺周正,眉眼清秀,就是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看着刘拐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你就是那个下过黄河的刘拐子?

”刘拐子愣了一下:“你认识俺?”那女人摇摇头:“不认识。可俺听说过你。

”刘拐子没再问。他不知道自己有啥好让人家听说的。三十后来刘拐子才知道,

这女人叫水莲,是从上游逃难下来的。她男人去年冬天得痨病死了,撇下她和刚满周岁的娃。

今年发大水,把她家的房子冲塌了,她抱着娃在水里漂了一天一夜,漂到他们村,

被村里人救上来。村里没地方安置她,刘拐子他娘心善,说:“来俺家住吧。

”水莲就在刘拐子家住下了。她勤快,手脚麻利,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刘拐子他娘越看越喜欢,就琢磨着能不能把她留下来当儿媳妇。可水莲是个寡妇,

又带着个娃,村里人说闲话的不少。刘拐子他娘不在乎。她找水莲探口风,

水莲低着头不说话,脸却红了。刘拐子也不说话。他每天照样下地干活,回家吃饭,

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水莲抱着娃出来,他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孙老歪来串门,

看见这情形,嘎嘎嘎笑:“刘拐子,你是木头啊?”刘拐子不吭声。他心里头有事。

自从那年下过黄河之后,他总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少的那点东西叫“怕”——他不再怕鬼了。多的那点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有一根绳子,一头拴在他心上,另一头拴在河底,永远扯不断。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娶媳妇,能不能过日子,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他怕连累人家。

三十一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刘拐子一个人去了黄河边。他站在两年前下水的地方,

看着河面上的月光,不说话。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娘,俺来看你了。

”河面上静静的。他又说:“俺有件事想跟你说。”河面上还是静静的。“俺想娶媳妇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拂。是风。很轻很轻的风,

像是谁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刘拐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三十二那年秋天,

刘拐子和水莲成亲了。婚礼办得很简单,请了几个亲近的邻居,吃了顿饭,就算把婚事办了。

晚上入洞房,刘拐子坐在床边,看着水莲,半天说不出话。水莲低着头,脸烧得像块红布。

过了很久,刘拐子忽然开口了:“俺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水莲抬起头。“俺下过黄河。

俺见过河底的东西。俺身上带着阴气,克妻。”水莲听完,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好看,

笑得刘拐子愣住了。“你知道俺为啥叫水莲吗?”她问。刘拐子摇摇头。“俺娘生俺的时候,

梦见一朵莲花,从水底下开出来。莲花开的时候,俺就落地了。俺爹说,俺跟水有缘,

一辈子离不开水。”刘拐子听着,没吭声。水莲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你下过黄河,俺从水里来。你克妻,俺克夫。咱俩凑一对,正好。

”刘拐子愣了愣,忽然也笑了。他笑着笑着,伸过手去,握住了水莲的手。那一夜,

黄河滩上的月亮很圆。三十三日子一天一天过。水莲带来的那个娃,起名叫“大河”。

刘拐子拿他当亲生的养,疼得不得了。大河也跟他亲,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跑,

一声一声喊“爹”。刘拐子他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俺家拐子有福气。

孙老歪隔三差五来蹭饭,蹭完饭就抱着大河在院子里转悠,逗得大河咯咯笑。

就这么过了五年。第五年上,刘拐子他娘走了。走得很安详,睡梦里走的,脸上还带着笑。

刘拐子给他娘办丧事,水莲在旁边忙里忙外,大河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那天晚上,

刘拐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坐了很久。水莲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在他旁边坐下。

“想你娘了?”刘拐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水莲没再问。过了一会儿,

刘拐子忽然开口了:“俺有两个娘。”水莲看着他。“一个是生俺的,一个是养俺的。

生俺的那个在河底,养俺的这个在地里。”水莲握住他的手。“她们都走了。

”水莲轻轻说:“俺还在。大河还在。”刘拐子看着她,眼睛里头有点湿。他点点头,

攥紧了她的手。三十四又过了几年,大河大了,能帮他干活了。

刘拐子教他种地、打鱼、喂牛,一样一样地教。大河学得快,干什么像什么。有一天,

爷儿俩在地里干活,大河忽然问他:“爹,俺听人说,你下过黄河?

”刘拐子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俺娘说的。”刘拐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下过。

”“下头有啥?”刘拐子想了想,说:“有光。有骨头。有一个人。”“啥人?

”刘拐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指着远处那片滩涂,

说:“看见那儿没有?”大河点点头。“那个地方,以前是滩头村。几百年前,发大水淹了。

那些淹死的人,就沉在河底,出不来。”大河听得入神。“可后来有一个人,

把她们救出来了。”“谁?”刘拐子指指自己:“俺。”大河瞪大眼睛。

刘拐子摸摸他的头:“等你再大一点,俺把这些事都讲给你听。”大河使劲点点头。

那天晚上,刘拐子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黄河边,水面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穿素白衣裳的女人,一个是养他长大的亲娘。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他笑。

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过去。她们笑着朝他摆摆手,然后转过身,往河心走去。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融进了月光里。刘拐子醒了。他躺在炕上,

听着外头哗啦哗啦的黄河水响,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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