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被植入“完美基因”,成为社会标准的模范公民。30岁生日那天,
系统判定我“人生价值评估达标”,要求我自愿接受安乐死,为资源让路。
全国直播我的“光荣谢幕”,所有人都为我欢呼。直到我在屏幕上看见母亲,
她的眼泪滴落的位置,正好是我心脏上的胎记。01 岁光荣谢幕我叫林澈。
今天是我三十岁生日,也是我死去的日子。早上七点,城市服务系统准时推送了那条通知。
悬浮在视网膜投影的左上角,字体是庄重的深蓝色。那是公民最高荣誉的颜色。
亲爱的林澈公民,经系统综合评估,您的人生价值积分已达标准线。
根据《资源优化配置法》第三十七条,您已被选定为今日“光荣谢幕”仪式的自愿者。
请于今日19:00前,前往所在区域的“生命终点站”报到。
感谢您为社会作出的最后贡献。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
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三十岁,五官端正,皮肤光洁,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温和。
据说我小时候挺爱笑的,但现在这张脸已经被训练得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的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是胎记。小时候我妈总爱摸着那个地方,
说这是林家的记号,爷爷有,爸爸有,我也有。后来公民标准化改造的时候,
医生说可以帮我激光去掉,我说不用了,留着吧,反正也不影响评分。评分。我们的世界里,
每个人从出生就被打上一个分数。这个分数随着你的一生浮动,由系统实时监控。
吃饭、睡觉、工作、社交、消费、情绪波动——所有行为都会被折算成积分,
进入一套复杂的算法模型,最终决定你是一个“合格”的公民,还是一个“不合格”的负担。
满分一百。六十分以上可以活着。六十分以下,进入观察名单,限期整改。
而如果你像我一样,
在三十岁生日那天累计积分恰好达到八十五分——那是“光荣谢幕”的门槛。
系统就会礼貌地通知你,你的人生已经圆满了,可以走了。不是惩罚。是荣誉。
是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向往的最高归宿。我穿上昨天新买的衬衫,白色,领口挺括。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单人公寓。三十平米,极简风格,
所有家具都是系统统一配送的灰白色模块。墙上没有任何照片。因为根据规定,
私人情感物品不能超过三件,照片属于“冗余情感载体”,会影响情绪稳定评分。
我只有一件私人物品。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透明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发卡,银色的,
蝴蝶形状。那是我妈的东西。我想了想,把盒子揣进口袋。今天要直播的。
全国几千万人会看着我走完最后一程。我得体面一点。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
隔壁的门紧闭着,不知道那家人还在不在。三天前,那户人家有个老人被通知“谢幕”,
我没听见哭声。在这个时代,为死者哭泣是不体面的。因为死亡不再是悲伤,
而是“为社会让出资源的高尚行为”。电梯里有广告屏,
正在播放公益宣传片:“……生命的意义在于价值最大化。光荣谢幕,让爱延续。据统计,
每有一位公民光荣谢幕,就可以为三个新生儿腾出生存资源。您的人生,
将以另一种方式被铭记。”画面里,
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在鲜花和掌声中走进一扇白色的门。底下滚动的字幕是:李明远,
38岁,工程师,光荣谢幕日获全城点赞218万次。我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几秒。
他也盯着我。笑容无懈可击。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阳光很好,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架设设备了。巨大的屏幕被吊装起来,红毯从台阶下一直铺到广场中央。
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在调试直播镜头。那是今晚“谢幕仪式”的主场地。
我的场地。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林澈公民?
我是今天的流程引导员小林,负责陪您走完最后的流程。”“我们先去体检,然后午餐,
下午有媒体采访,晚上七点准时开始。您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吗?”“没有。”“好的,
那我们先出发。车在那边。”他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厢型车。
车身上印着“生命终点站”的logo,一朵抽象的花,花瓣正在飘落。我走过去。上车前,
我回头看了一眼广场。已经有零星的人在聚集,拿着小旗子,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肖像。
有人在笑,有人在自拍,有人在对着镜头比耶。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纪录片。
讲的是古时候的死刑犯被押赴刑场,街道两边会站满围观的百姓,朝他们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给我献花。体检在一个白色的大房间里进行。
抽血、CT、心电图、心理评估。医生们动作熟练,面无表情。“林澈公民,请放松,
您的各项指标都很完美。”女医生看着屏幕,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这是今天第几个了?
哦对,第七个。您真幸运,能在三十岁整达标,比平均谢幕年龄年轻了整整两岁。”“谢谢。
”“不用谢,是我们该谢谢您。”“您知道吗,您的器官可以救活至少五个人。
您的身体组织可以制成价值不菲的生物制剂。您的一生累积了足够的价值,
现在连死亡都这么有价值,真让人羡慕。”我没说话。她大概觉得我太冷淡了,
又补了一句:“您放心,今晚的直播会有很多观众。”“我女儿还说要给您投票呢。
”“对了,您有没有什么临终遗言想留给观众的?可以提前录一段,
我们会在仪式开始前播放。”“没有。”“真的没有?”她眨眨眼,“很多人会说的,
比如感谢社会,感谢父母,感谢系统培养。”“说得好听的话,点赞数会很高。
”“点赞数越高,家属能获得的抚恤积分也越多。您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家人考虑一下,
对吧?”家人。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笔吗?”她递给我一支笔,一张纸。
我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她:“帮我转交给我妈。”她有点失望:“就这些?
不在镜头前说吗?”“不用。”午餐是统一配的,四菜一汤,还有一小块蛋糕。
蛋糕上写着“30”,旁边插着一根蜡烛。“要许个愿吗?”小林在旁边陪着笑,
“这是流程的一部分,您许个愿,我们拍张照,会上新闻的。”我看着那根蜡烛,火焰很小,
一跳一跳的。小时候过生日,我妈给我点蜡烛,总是点不着。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
最后她干脆不点了,直接把蜡烛塞进我手里说,许愿吧,吹灭它不需要火。
我许了什么愿来着?想不起来了。我吹灭蜡烛,小林拍了照片,收起相机,继续低头看平板。
“下午两点,有媒体采访。”“三点,和家人通话时间。四点,荣誉公民证书颁发仪式。
”“五点,化妆。六点,入场。七点,正式开始。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妈会来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查了查:“家属可以到场的,但需要在指定区域。”“您母亲申请了吗?
哦,有的有的,她早上就提交了申请,审核通过了。她会在观众席第三排。”我点点头。
“还有什么需要吗?”“没有了。”下午的采访在一间布置成客厅的演播室里进行。
主持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干练的套装,笑容标准。“林澈公民,
首先恭喜您在今天迎来人生的圆满时刻。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此刻的心情吗?”我看着镜头。
心情?我说不上来。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好好学习,好好工作,
好好控制情绪,好好维护健康,好好把每一分积分都攥在手里。从小到大,
我被灌输的理念都是:活着是为了有价值,有价值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体面地离开。
现在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按理说,我应该感到欣慰,感到自豪,感到如释重负。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早上那条通知弹出来开始,
我心里就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然后呢?没有然后了。这就是结局。“林澈公民?
”主持人提醒我。我回过神,对着镜头笑了笑:“我很平静,也很荣幸。
”“听说您从小就是模范公民,各项评分一直名列前茅。能给我们分享一下您的成长经验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按照规则生活。“规则?”“积分规则。
”我说“把所有减分项都避开,把所有加分项都做满。不犯错,不逾矩,不给系统添麻烦。
”主持人眼睛亮了一下:“说得好!不犯错,不逾矩,
不给系统添麻烦”“这就是我们新时代公民应有的态度!林澈公民,
您的这句话说不定会成为今天的金句呢。”我没接话。采访结束后,我回到休息室。
墙上挂着一台屏幕,正在播放新闻。画面里是另一个城市的光荣谢幕仪式,
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正在红毯上挥手。底下滚动着实时弹幕:“致敬英雄!
”“活成了我们想要的样子!”“姐姐走好,下辈子还做你的粉丝!
”“积分+1”我移开视线。三点整,小林推门进来:“林澈公民,和家人通话时间到了。
您母亲在线上,我把屏幕给您打开。”我点点头。屏幕亮了。我妈出现在画面里。
她老了很多。上一次见面是三年前,那时候她的头发刚白了一半,现在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好。但她还是那样看着我,
和我记忆里的眼神一模一样。温柔的,专注的,好像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值得她这样看。
“阿澈。”她叫我的小名。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妈。”“你瘦了。”她说。“没有,
体检刚过,体重标准。”“嗯。”她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妈想去送你。”“我知道。
第三排。”“第三排。”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笑出来了,“阿澈,妈想跟你说——”“妈,”我打断她,
“通话时间只有十分钟。您别浪费时间说那些没用的。”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那些没用的——什么是没用的?
大概是那些没法折算成积分的东西吧。小时候她给我讲的睡前故事,
我生病时她整夜整夜不睡陪着我,我考试考砸了她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
我十八岁离家那天她偷偷塞进我口袋里的那枚发卡……这些东西,系统都不算分。
所以它们是没用的。“好,好,说有用的。”我妈笑着点头,但那笑容有点抖,
“妈就是想跟你说,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妈为你骄傲。”“真的。你这一辈子,
活得干干净净的,没让任何人操心过。妈——”她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妈就是有点舍不得。”“我知道。”我说。“你恨妈吗?”“恨什么?
”“恨妈当初……”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七岁那年,我的积分出了点问题。
具体什么原因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情绪波动太大,连着被扣了好几分。系统发来通知,
说需要监护人配合整改。我妈那时候刚下岗,一个人带着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她还是咬咬牙,花钱给我报了情绪管理培训班,每天陪我练习“表情控制”,
硬生生把分数拉了回来。那一年,她瘦了二十斤。后来我成年了,
她送我的临别礼物是那枚发卡。她说,阿澈,这是妈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东西,现在送给你。
你戴着它,就当妈陪着你。我从来没戴过。因为发卡太显眼,会影响“着装规范”评分。
但我一直留着。“我不恨。”我说。这是实话。在那个世界里,你没法恨任何人。
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拼命活下去。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高分,
而高分的唯一办法就是服从规则。你恨谁?恨制定规则的人?可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
没有针对过谁。恨那些评分高的人?可他们也和你一样,小心翼翼地活了一辈子。
没有恨的对象。只有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无处不在的系统。它不惩罚你,不压迫你,
不虐待你。它只是告诉你: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成为“有价值的人”,
也可以选择成为“负担”。选择前者,你活着;选择后者,你死去。选择权在你。
谁能说自己不自由呢?通话结束的时候,我妈站起来,走到镜头前。她的脸几乎贴满了屏幕,
让我看不清她整个人,只能看清她的一双眼睛。“阿澈。”她说。“嗯?
”“妈这辈子只有一件事后悔。”“什么?”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屏幕黑了。
十分钟到了。02 红毯尽头胎记之谜四点整,荣誉证书颁发仪式。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休息室,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
他手里托着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走到我面前站定,笑容标准而庄重。“林澈公民,
我代表第七区公民管理委员会,向您授予‘光荣谢幕荣誉公民’证书。
”“您三十年的模范人生,是对社会、对国家、对全人类最大的贡献。”“您今天的离去,
将为我们节省宝贵的资源,为下一代提供更多的机会。”“您将永远活在系统的记忆中,
您的生命,将以另一种形式延续。”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
印着我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一行字:感谢您为人类可持续发展作出的贡献。
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是系统的徽标——一只手托起一轮太阳。“请对镜头展示一下。
”摄像师说。我照做了。闪光灯闪了几下,小林在旁边鼓掌。“恭喜恭喜!林澈公民,
您现在可以回休息室休息,六点整我来接您去化妆。”我点点头,拿着那个盒子往回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白色的门。有的门上贴着名字,有的已经空了。走到尽头的时候,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从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传出来。“……我不同意!
你们凭什么说我爸不合格?他这一辈子没犯过错,没得罪过任何人,他——”“安静。
您这样的情绪波动,会影响您父亲的最终评分。请您配合。”“我不配合!
你们——”“警告一次。如果您继续干扰流程,系统将判定您为‘情绪不稳定公民’,
并对您启动观察程序。”沉默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压抑着的呜咽。我站在原地,
听着那声音,脚底像生了根。门被拉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冲出来,眼睛红红的,
差点撞到我身上。她看了我一眼,愣了愣,认出我胸口贴着的“今日谢幕”标识,
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你也……”她没说完,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红盒子,苦笑了一下,
“恭喜你。”然后她跑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轻声说:“她父亲今天谢幕,但积分突然出了点问题,
可能要被判定为‘不合格谢幕’。那会影响家属抚恤金的。”“什么叫不合格谢幕?
”“就是……谢幕前情绪波动太大,或者临场表现不佳,或者有未处理的负面评价。
”“系统会重新核算积分,如果低于标准线,就会取消‘光荣’称号,改成‘普通谢幕’。
”“那样的话,家属的抚恤积分会少很多。”我没说话。“不过您不用担心。”小林笑笑,
“您的分数很稳,全程都没掉过。只要今晚表现正常,您母亲就能拿到全额的抚恤积分。
”六点整,我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我脸上涂抹。“您的皮肤真好。”她说,
“一点瑕疵都没有,上妆特别服帖。”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五官端正,皮肤光洁,
眼角的细纹很浅,嘴唇的颜色刚好。是那种会出现在宣传片里的脸——标准的,完美的,
没有情绪的。“您紧张吗?”她一边给我定妆一边问。“不紧张。”“那就好。
”“有些人到这时候会紧张,一紧张就出汗,一出汗妆就花了。您这样多好,平平淡淡的,
显得特别从容。”我没接话。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挺羡慕您的。
”“羡慕什么?”“能在这个年纪就走完流程。”“不像我们,还得熬。
”“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万一哪天积分不够了,或者系统改规则了,或者——”“别说了。
”我打断她。她愣了一下,闭上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断她。
也许是因为她说的话让我想起刚才那个哭着的女人。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在最后这几个小时里听这些。也许是因为,我怕自己会想太多。六点半,
我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白色衬衫,深色外套,胸口别着一朵小花。
小林的平板对着我拍了几张,满意地点点头:“完美。我们现在出发去广场。您准备好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根部。那块胎记藏在袖口下面,看不见。“准备好了。
”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巨大的屏幕立在我面前,屏幕里是我自己—穿着同样的衣服,
站在红毯的起点,等着走向那扇白色的门。观众席上黑压压一片,举着灯牌,举着小旗子,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林澈!林澈!林澈!”节奏整齐,像一首歌。音乐响起来了。
是那首我从小就熟悉的《光荣谢幕进行曲》,旋律庄重而舒缓,带着一丝悲壮的意味。
小林在我耳边轻声提醒:“您可以走了。慢慢走,记得微笑,记得挥手。
”“系统会实时统计您的点赞数,破纪录的话,会有特别奖励给家属。”我点点头,
迈出第一步。红毯很软,走起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两边的观众都在看我,举着手机拍我,
有人伸出手想和我击掌,有人哭着喊“林澈我爱你”。我按照训练的那样,保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