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了个男孩回家。我在厨房切藕，听见门响，
探头一看——周建国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件白T恤，背个书包，低着头。
“秀兰。”周建国喊我的语气，不像平时。有点硬。“这是周浩。我……儿子。
”我手里的刀没停。藕片一片一片落在砧板上。“我想让他也分一份家产。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切完最后一片藕。擦了手。走出厨房。看了那个男孩一眼。
他长得不像周建国。一点都不像。1.客厅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那个少年站在门口，
没进来。书包带子在手里绞来绞去。我看着周建国。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看不懂他。
“什么时候的事？”“十五年前。”他没看我，看着电视机旁边那张全家福。
“她妈是河东的，叫刘艳红。你不认识。”十五年前。我儿子周志远刚上小学。
我女儿周敏还在我肚子里。我怀着七个月的肚子，蹲在建材市场的仓库里清点瓷砖。
那一年冬天冷得早，十月就开始下雪。我的手肿成了馒头，进货单上的字都写不稳。
就在那个冬天。他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孩子。“坐吧。”我说。
周建国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我要闹。他不了解我。三十年了，他从来不了解我。
“你……不生气？”他试探地问。我没回答。转身进厨房，把藕片倒进锅里。油溅出来。
烫了一下手背。我没缩手。“浩浩，进来坐。”周建国招呼那个少年。少年进来了，
在沙发最边上坐下。眼睛到处看。看到鞋柜上周志远的球鞋。看到冰箱上周敏的奖状。
看到墙上那张全家福。他的眼神不是怯，是在打量。在算。这个家有多大。有几间房。
东西值多少钱。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种眼神。除非有人教过他。“家产怎么分？
”我端着藕片出来，搁在茶几上。周建国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志远、周敏、还有浩浩，三个孩子，一人一份。公平。”公平。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点笑。好像在说一件很合理的事。好像三十年的婚姻里，
我挣的每一分钱、进的每一趟货、弯的每一次腰，都理所当然地属于他，
可以被他拿去分给一个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几套房？”少年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四套。”周建国说。“市区两套，老家一套，还有店面一间。”少年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他点头的方式——不是“哦我知道了”，是“嗯，还行”。像在验收。“吃饭吧。
”我说。周建国又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过了这一关。他不知道，这一关才刚开始。
吃饭的时候，我给少年夹了一筷子藕片。“多吃点。”我笑着说。他不知道，我笑的时候，
脑子里在翻一本账。三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的。我从来没算过。但今天我要算了。门开了。
周志远和周敏下班回来。“妈，今天做了……”周敏的话停在了半空。
她看到了沙发上的少年。看到了周建国的表情。然后看向我。我摇了摇头。
意思是：先别说话。周敏咬住了嘴唇。周志远放下车钥匙，看了那少年一眼，
又看了周建国一眼。“爸，这谁？”周建国清了清嗓子。那个清嗓子的动作，我见过无数次。
每次他要说假话之前，都会先清嗓子。但这一次他说的是真话。“你弟弟。
”2.安静了大概五秒。周志远的脸从红变白。“你说什么？”“我说，这是你弟弟。
叫周浩。十五岁。”周建国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他妈妈一个人带不动了。我想让他回来。
也分一份家产。”“你疯了吧？”周志远的声音拔高了。“你小声点。”“小声？
你在外面养了十五年的野……”周志远看了那少年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周敏没说话。
她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妈……”“没事。”我拍了拍她的手。
“让你爸说完。”周建国看了我一眼。可能是觉得我太平静了，有点不安。但他还是继续了。
“秀兰，我知道这事对不起你。但浩浩也是个孩子，我不能不管。”不能不管。
三十年前他也说过这四个字。那时候他妈摔了腿，要人照顾。我刚拿到建材店的营业执照，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说“我妈不能不管”。我管了。白天开店，晚上伺候婆婆。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后来婆婆腿好了，连句谢都没有。他说的“不能不管”，
意思从来都是“你不能不管”。“分多少？”我问。“四套房，
三个孩子——”“我问的是钱。”他顿了一下。“卡里、存款、定期——加起来多少？
”我说。“这个……回头再算。”“我帮你算。”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用，
这些事——”“我记得挺清楚的。”我说。“毕竟这些年，进货、出货、对账、交税，
都是我。”周建国没接话。那天晚上，我在老店的仓库里坐了很久。
周围堆着瓷砖样品、管材、五金配件。我伸出手。指关节变形了。
右手中指的骨节鼓起来一块，那是十八年前搬运大理石板夹的。左手虎口有一道白色的疤，
那是二十三年前切割铝材时划的。这双手进过上万次货，签过上万张单子，
数过上千万的流水。这双手养大了两个孩子，供他们读完大学。这双手还养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用这双手挣的钱，在外面养了另一个女人，生了另一个孩子。养了十五年。
我低头看手。灯光很暗。看不太清疤。但我摸得到。每一道都摸得到。第二天一早，
婆婆的电话来了。“秀兰啊，建国跟我说了。”“嗯。”“你别生气。男人嘛，
在外面有个把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没说话。“关键是别闹。闹出去了，
面子上不好看。”“谁的面子？”“一家人的面子。你看你，嫁过来三十年了，
日子过得好好的——”“妈。”我打断她。“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您定的。
”“我的意思是，浩浩那孩子也不容易——”“我更不容易。”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别把好好的家闹散了。”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盘货。今天的进货单上有一批新到的防水涂料，一百二十桶。
每桶680块。加运费，这一单八万三千六。三十年了，这样的单子我签了几千张。每一张，
都没有周建国的名字。3.那个叫周浩的少年没走。周建国把他安排在了家里的次卧。
周志远气得搬去公司宿舍住。走之前跟我说：“妈，你别忍了。”周敏没走，
但每天回家看到那少年，脸色都很难看。我没闹。我在等。第三天夜里，周建国睡着了。
我拿起他手机。他的密码三十年没换过。我生日。我翻开微信。
找到一个备注叫“红”的联系人。聊天记录太多了。我往上翻。翻了十分钟。最早的一条，
七年前。更早的应该被清过。我没看那些肉麻的。我看的是转账记录。2018年1月，
转账5000。备注“浩浩学费”。2018年3月，转账8000。备注“看病”。
2018年6月，转账5000。备注“浩浩学费”。2018年9月，转账3000。
备注“换手机”。我继续往下翻。每个月都有。少的两三千，多的一两万。
过年过节还有红包。每年春节固定一万。中秋五千。浩浩生日五千。我算了一下。
光2018年一年，就转了将近十万。七年的记录还在。粗算——七十多万。
前八年的记录被清了。但以这个频率算，十五年下来——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周建国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听清了。“红，
别闹……”他说梦话都在安抚那个女人。而我。我在他的梦里吗？这三十年。
我是不是从来没在他的梦里出现过？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只苹果。
周敏晚上削的，给我留的。插了根牙签。苹果已经氧化了，切面发黄。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不甜。后来我算了一笔更大的账。不是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是店里的账。
我翻出过去十五年的财务本。是的，我记手工账。电脑账有，
但手工账是我的习惯——每一笔进货出货，品名、数量、单价、日期、付款方式，
全记在蓝皮本子上。十五年，一共二十三本。我从柜子最底下把它们全翻出来。
周建国这些年在店里做了什么呢？前十年，他偶尔来一趟。后五年，连来都不来了。
但他从店里拿钱。名目很多：“应酬费”“关系打点”“朋友借”“走账”“项目款”。
每一次他都说“回头还”。没有一次还过。我翻到2016年那本。3月17日。支出栏。
“建国取，说是工程定金，35000。”旁边有我自己做的小批注：“说好月底还。
”没还。翻到下一页。5月。“建国取，说朋友急用，20000。
”批注：“没问是哪个朋友。”翻到2019年那本。一笔大的。11月8日。“建国取，
说投资项目，150000。”十五万。我记得那天。是周敏考上大学那年，
我正准备给她交学费。他把十五万拿走了。我东拼西凑，从供货商那里赊了两个月的账，
才把周敏的学费凑齐。那年冬天，我的腰第一次疼到直不起来。周敏放寒假回来，
看见我弯着腰在仓库里搬瓷砖。“妈！你腰怎么了？”“没事。搬东西扭了一下。
”不是扭了。是腰椎间盘突出。大夫说要休息三个月。我休息了三天。第四天继续进货。
因为店里没有别人了。周建国那个月去“谈项目”了。谈什么项目。他拿那十五万，
给刘艳红交了首付。我现在知道了。那套房在城东，两室一厅，68平。首付十五万，
月供两千三。月供的钱，也是从我的店里拿的。以“应酬费”的名义。每个月两千三，五年。
将近十四万。加上首付。将近三十万。我在仓库里弯着直不起来的腰，
供了一套给另一个女人住的房子。周建国结婚三十周年那天，是个周二。我记得是周二，
因为周二是建材市场上新货的日子，我凌晨四点就起来了。那天很忙。来了三拨客户，
出了两单大的。晚上回家，做了四个菜。周建国没回来。电话打了，没接。微信发了，没回。
周敏打来视频：“妈，结婚纪念日快乐！爸在吗？”“在呢，出去买东西了。
”我把手机对着桌上的菜晃了一圈。“看，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挂了电话。
四个菜一口没动。凉了。我用保鲜膜把菜包好，放进冰箱。洗了锅。擦了桌子。关了灯。
周建国凌晨一点回来的。酒气。“开会呢，没看手机。”他说。我没接话。
把温好的菜端出来。他吃了两口。“有点凉了。”我看了他一眼。“菜六点就做好了。
”他没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不在乎。4.第六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冲动。
是六天里的每一个细节——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账本上的批注，
还有那个少年打量我家时的眼神——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嵌进了一张完整的图。
我给女儿周敏打了个电话。“敏敏，你帮我找个律师。”“妈！你终于——”“别声张。
你爸不能知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周敏第二天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做婚姻财产的律师，姓方，四十多岁，女的。方律师见了我，
先问了一个问题。“赵女士，这些年家里的财产，有多少是您的经营所得？
”我把那二十三本蓝皮账本摆在她面前。她翻了十分钟。抬起头。“赵女士，
您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财产的大部分——是您的。
”我知道。我只是三十年来没算过。因为没必要算。我以为那是“我们的”。
现在没有“我们”了。现在只有“我的”和“他的”。而“他的”——我翻遍了二十三本账，
找不到几笔。方律师帮我列了一张清单。四套房。市区第一套：婚后第八年买的。
首付十二万，全部来自我的建材店利润。月供还了十五年，每一笔都是我的店铺流水转出。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市区第二套：婚后第十八年买的。全款六十七万。
来自我卖了一批积压尾货的收入。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老家那套：婆婆的老宅，
婚前就有，写的周建国名字。但装修的三十五万，是我出的。店面：三十年前的门面房，
我用嫁妆的两万八和第一年的全部利润买下的。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银行存款：我名下两个账户，加定期，一共一百九十八万。周建国名下——我不知道。
周建国这些年经手的钱去了哪？我让方律师帮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合法途径查不到。
但方律师说，起诉之后法院可以调。不过我有另一个办法。他的银行卡副卡在我手里。
那是十年前办的。他嫌带两张卡麻烦，把副卡扔在家里。我用副卡查了流水。看到了。
过去十五年，周建国名下的存款——从来没超过五万块。钱去了哪？
去了那个叫“红”的微信号。去了城东那套两室一厅。
去了那个十五岁少年的学费、衣服、零花钱。还有一笔。2022年8月。
一次性转出十八万。备注：“红-店面定金”。店面？他还给那个女人开了店？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睁开。不哭。不闹。算。
5.方律师说要查清楚那笔“店面定金”的去向。三天后，结果出来了。城东黄河路，
一间四十平的门面房。刘艳红的名字。开了一家美甲店。十八万定金，五万装修费，
加上头三个月的铺货和人工——“至少二十五万。”方律师说。二十五万。
那是我的腰椎间盘突出换来的钱。是我凌晨四点起床进货换来的钱。
是我三十个冬天手上长冻疮换来的钱。他拿这些钱，给另一个女人开了一间美甲店。
而我的店——三十年了——门头掉漆了他没修过。仓库的灯坏了他没换过。
就连进门的台阶裂了，都是我自己搬了袋水泥补的。“赵女士，还有一件事。
”方律师的语气有点奇怪。“您说。”“那个孩子……您说他不像周建国？”“一点都不像。
”“我建议做个亲子鉴定。”我愣了一下。“你是说——”“我见过类似的案子。
有些女方会拿别人的孩子冒充男方骨肉，以此获取长期经济支持。”我没有立刻答应。
但我想起了那天。那个少年进门时的眼神。不是怯。不是好奇。是估价。
周建国的眼睛是单眼皮，小而深。那个少年是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遗传学上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