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怀结婚时,结婚请柬上印着我们初中在老家那棵老槐树下的合影。他总说,
我们是一起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这一辈子命都长在一起。但是结婚第五年,
我却在医院撞见他护着怀孕的秘书。我把我精心布置的家砸得粉碎,他却揉着眉心说,
“林念,看见你我总会想起我不堪的过去。”“我和她在一起,只是想喘口气。
”1我和陆怀是邻居,我们的家庭对我们来说都是泥潭。在我家,
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赔钱货,是弟弟的佣人,是爸妈工作不顺时的出气筒。
而他家则永远弥漫着酒气和压抑,他爸爸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两个被生活亏待的孩子,从幼时就成了彼此的依靠。陆怀曾揽着我的肩膀说,“林念,
以后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像样的家。”“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那时的我们为了我们的未来真的很努力。他为了给我凑学费,
偷偷去打黑工被揍得鼻青脸肿。我为了给他买药,连轴转做了好几个日结兼职。
后来我们在北城挤地下室,发誓一定要在北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后来,我们做到了。
公司上市那天,他紧紧抱着我,声音哽咽,“念念,我们有家了。
”那之后他为我举办了非常盛大的婚礼,婚礼请柬上印着我们的合影。我以为苦尽甘来。
可没想到,结婚第五年,我发现了他的出轨。其实只要留意,就不难发现他的异常。
从前即使应酬到再晚,他也会尽量赶回来,因为知道我怕黑,怕一个人待在空荡的大房子里。
但是今年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借口也越来越敷衍。他身上开始出现陌生的香水味,
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周围。我偶尔问起时,他就说,“应酬场合,难免沾上些味道,
你别太敏感。他的手机也成了禁区,那个曾经随意丢在沙发上、密码是我生日的手机,
如今总是屏幕朝下,洗澡也要带进浴室。但是再多的怀疑,也比不上直接撞破。
所有的猜测与不安,所有深夜里的辗转反侧,所有自欺欺人的“或许只是误会”,
在亲眼所见的那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这几天我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那是小时候我帮陆怀挡了一下他爸落下的凳子,落下的病根。拖了几天,
还是来中心医院做了检查。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勾起了某些深埋的记忆。我受伤那天,
那个少年也曾背着我,踉跄地冲进急诊室。做完检查,就在我低着头,
试图避开拥挤的人流时,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我的视线。
就在不远处的产科门诊通道口。陆怀。
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孩。女孩的小腹隆起明显的弧度,
脸上洋溢着被精心呵护的幸福光泽。她是苏晴,陆怀的秘书,我之前去给陆怀送饭时,
见过她。而他,我的丈夫,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着女孩说话,脸上那种紧张又温柔的神情,
之前是专属于我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原来,
他最近所谓的“频繁出差”、“重要项目”,都是为了陪另一个人,迎接他们的孩子。原来,
我这条被他父亲亲手造成的旧伤,和他即将成为父亲的新生,在同一天,同一家医院,
形成了最荒谬、最残忍的对照。我僵在原地,手里的检查报告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就在我弯腰想捡起报告单时,陆怀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凝固了。他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惊愕和慌乱。
2他扶着苏晴的手下意识松开,嘴唇微动,叫出了我的名字,
“念念……”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幸福表情立刻被戒备取代,
下意识往陆怀身后躲了躲,手护住肚子。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中间隔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他西装革履,精心呵护着怀孕的新欢。我形单影只,
手里拿着旧伤的诊断报告。多么讽刺的画面。陆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弯腰捡起报告单,转身就走。“念念!等一下!”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急促地追上我,抓住我的手腕。“你听我解释,”他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目光从他紧抓我的手,
移到他慌乱的眼睛。“那是怎样?”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是说她只是你的普通同事,还是说你只是好心陪她产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时语塞。苏晴也跟了过来,
轻拉住陆怀的另一只手臂:“阿怀...”这一声亲昵的称呼让陆怀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然后甩开了苏晴的手。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无比疲惫。“松手!
”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我腿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开着车回到了家,
打开家门看着这个我曾经精心布置的家,情绪彻底崩溃。我像疯了一样,推翻茶几,
扯落窗帘,将那些象征“幸福”和“未来”的物件,一件件砸碎,撕烂。一切结束后,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泪意。
陆怀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地的狼藉和靠坐在沙发上的我。他有些无奈地捏了一下眉心,
“念念,没必要这样的。”我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中满是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会背叛?
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家?“林念,看见你我总会想起我不堪的过去。”“我和她在一起,
只是想喘口气。”听到他这个回答时,我手里还捏着初中时我们的合影,
那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他嘴角泛着青,那是前一天他爸爸打的,但是他却笑得很开心。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下踩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怀,你在说什么?”我一步步地走近他,直视着他微微闪躲的眼睛,
“看见我……你会想起你不堪的过去?”那些记忆对于我来说,也是不堪。
但是对于那些我们相依为命、互相依靠的瞬间,我只想好好牢记。
我万万没想到在飞黄腾达之后,陆怀想遗忘的不只是那些不堪。
还有……和他一起经历不堪的我。那些从泥泞里互相搀扶着爬出来的岁月,
那些刻骨铭心的苦难与温情,曾是我们爱情最坚实的基石。
如今却成了他不愿再想起的不堪的过去。“所以,”我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在问,“我,
对于你来说,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你,对吗?”陆怀的嘴唇动了动,
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他抬手用力揉着眉心,“念念,
我现在拥有了很多,但是我每天醒来,看到你……”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会想起那些过去。”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宣泄,“是,
我们是一起熬过来的,我很感激你,甚至这辈子都欠你的!
”“但是那种时时刻刻被提醒着‘你从哪里来’的感觉,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尤其是你的腿疼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原来,我为他挡下的那一下。
我腿上这道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伤疤,也成了他“不堪过去”的一部分。
我打断了他的话,“那为什么选择苏晴?”3“苏晴,她只认识现在的我,
她认识的只是陆总,是成功的企业家!”“她不会让我想起我爸的拳头,
不会让我想起我们挤在地下室发霉的被子。”我沉默地听着陆沉宣泄着他心中的想法,
我仿佛从未真正认识他。这个我曾以为我们会携手度过一生的人,此刻陌生得让我害怕。
“所以,你就在我们的婚姻里,在我们的家里,凿了一个洞,去找你的‘氧气’?
”“用另一个女人,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被我亲手摧毁的、曾经承载我们所有梦想的“家”。“滚。
”我手指向房门。陆怀唇瓣微动,还想说些什么,我将手中的照片扔向他。“滚啊!
”照片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轻飘飘地擦过他的西装外套,落进满地狼藉。
陆怀看向那张合照。因为我刚刚无意识地用劲,照片已经不成样子。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呼吸。“念念……”,
他抬起头看向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没想离婚。”“别叫我念念!”我厉声打断,
“陆怀,你要是直说,我不会不放手。”“那样,我倒是会高看你几眼!”“现在,
你只让我觉得恶心!”从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当一个人的心被分成几份的时候,
就总会有人被忽略。陆怀的脸白了几分,他深深地看了我几眼。“念念,你先冷静一下。
”“我们改天再聊。”他转身出了房门,留给我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支撑着我的那股暴烈的怒气,瞬间抽离。我腿一软,跌坐在地板上。
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我蜷缩起来,抱住自己,
指甲深深掐进手臂。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我摇摇晃晃起身时,外面天色已经大暗。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太过熟悉会让我想起我们之间幸福的回忆,也会让我想到他的背叛。
我收拾了几件衣物,拉着行李箱去了酒店。这一晚我躺在酒店的床上几乎一夜未眠。
我不断回想着我们的过去。六岁在老槐树下,他分给我半块糖。少年时,
他背着受伤的我冲向医院。地下室里,寒冷的冬天我们相拥取暖。婚礼上,他哽咽着说,
“念念,以后我们有家了。”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
最后画面定格在医院他那惊慌失措的脸,和苏晴护着肚子的手。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有的那个想法?
但是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他的背叛已成事实。掺杂了杂质的感情,我不要。第二天,
我联系了北城最负盛名的离婚律师。“林女士,依照您的说法,现在的情况对您很有利。
”律师姓陈,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听完我的陈述之后,帮我分析了一下当下的局势。
离开律师事务所,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到一阵眩晕。我怎么也没想到,
我和他竟会走向这种境地。陈律师的效率很快,下午便发消息给我,
说离婚协议书已经寄到了公司。半个小时后,我的房门被敲响。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是陆怀。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但是我现在并不想见他。但是他一直都没走,
隔一会儿就敲一下我房间的门。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便打开了房门,“陆怀,
你到底要干嘛?”他看向我,眼睛里充满血丝,“念念,我们聊聊。”他抵着房门,
语气中充满恳求,路过的其他住客频频地看向我们。“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来,
我关上房门,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双臂环抱,“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吧。
”“我收到了你寄的离婚协议,我不会签的。”他声音沙哑。
“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苏晴那边我会处理……”“处理?”我嗤笑出声,“陆怀,
我问你。”“如果那天我没有发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到孩子出生,还是一辈子?
”“这一辈子你都过着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生活?”4“念念,
不是这样的……”陆怀的声音艰涩,像是从砂纸上磨过。“那是什么样?”我打断他,
“陆怀,我并不听你说那些冠冕堂皇地的理由。”“在我这背叛就是背叛,
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他颓然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我不想离婚。”“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眼眶发红,“我们是一家人啊,念念。”“家人?”我闭上眼,嗤笑出声,“陆怀,
在你出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家人呢,在你决定和苏晴在一起时,
我们的家就已经被你亲手拆掉了。”我站直身体,拉开房门,“你走吧,
如果协议你不签的话,我会起诉你,下次见面,就是在法庭上。”他站着没动,
身影里透着一种无力的固执。“陆怀,”我叫他的名字,用平静到陌生的语调,“你别这样,
我不希望我们两个到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良久,他慢慢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
他的身影没入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门关上,房间重归寂静。我走向窗边,
看着外面林立的高楼,这个社会节奏太快,我们在这个城市里迷失了曾经的自己。
我和陆怀的故事,始于贫贱微时,终于富贵云端。第二天,陆怀给我打来了电话,
要求和我见面商议一下离婚协议书的细节。见面约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咖啡馆包厢。
我到的时候,陆怀已经在了。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似乎在向我透露他这段时间的煎熬。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想替我拉开椅子。“不用。
”我制止了他的动作,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陈律师坐在我的身边,公文包打开,
取出文件。陆怀也拿出陈律师寄给他的那一份协议书,他看向我,还试图挣扎一下。“念念,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陆怀,你早就该在出轨的时候就想到现在这种情形了。
”陆怀沉默地低下头,从包里掏出另外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律师拟的,你看一下?
”我拿起他推到我面前的文件,翻看起来。
他写在协议里要分给我的财产比我之前要的还要多,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他与我对视一眼,
看向我手中的协议,“是我对不起你,之前说过让你过好日子的。”我也没有推脱,
我们两个在协议书上签下字后,一起去了一趟民政局。
为期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开始了倒计时。在离婚冷静期的第三天,我回到了西城,
这个我和陆怀出生的地方。这个地方承载了我和陆怀太多的回忆,痛苦的、开心的、挣扎的。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从我和陆怀到达北城后,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但是我在经历了陆怀的背叛之后,
下意识想寻找的还是我和他的最初。5“是林念吗?”我把行李箱放到酒店,便出去逛了逛,
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我和陆怀的高中门口。现在正好是高中生下午放学的时间,
他们成群结队地从校园里走出来。正当我出神地看着这些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高中生时,
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耳边。我转头看去,一个有些熟悉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是我和陆怀高中时的班长,赵青。“好多年没见了,你怎么回来了?”她高兴地拉着我的手,
神情非常的兴奋。“我现在在一中教学,你呢?还在北城吗?”她向我介绍着她的近况,
还热情地说要请我吃饭。我也许久未见高中时的同学,而且我高中时和赵青的关系还不错,
只是由于一些事情,和高中同学全断了联系。在如今这个境况,遇到旧人,
难免心中会生出一些感慨,我便应下了。我们两个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餐馆。
赵青看我一路上都在观察旁边的店铺,我们坐下之后,她一脸感慨地对我说,
“是不是变化还挺大的?”我点点头,距离我们离开西城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变化自然很大。
现在的西城已经与我记忆中的西城差别巨大,我已经找不到过去的影子。
赵青又和我聊了一些别人的近况。语文课代表本科毕业后进了审计局,
实现了她高中时畅想的拥有一个稳定工作。英语课代表和体育课代表结婚了,
孩子已经三四岁了。然后她开口询问我的近况,“你呢,和陆怀怎么样?
”我和陆怀的事高中同学基本上都知道,他们在我们比较困顿的高中时期,
也给了我们很多的帮助。我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用手摩挲着杯子,
“我和他已经分开了。”“怎么会?”赵青诧异地出声。虽然惊讶,但毕竟是我的私事,
她也没有过多询问,转移话题和我聊起了别的事。晚上回到酒店,
可能是下午和赵青的谈话涉及到了陆怀,我梦到了我和陆怀高考完之后的那个夏天。
6那年的夏天是我和陆怀最高兴的一个夏天,
因为我们终于可以逃离这个承载着我们太多不幸的城市。我们两个依靠不了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