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大仙的囚笼我没抓到。林子里根本没有黄鼠狼。这句话刚从嘴里吐出来,
阿妈的巴掌就扇过来了。我早有准备,脑袋往旁边一偏,那巴掌擦着我的耳朵过去,
火辣辣的,但还是没躲全。“你个贱货!”她第二下更快,这回打实了,
我整个人往边上趔趄两步,脑袋里嗡嗡响。还没站稳,耳朵就被她揪住了,她拧着往外拽,
像拧一只不听话的猪耳朵。“让你去抓雄黄皮子,你空着手回来?你还有脸回来?
”耳朵疼得像要掉下来。我踮着脚,歪着脑袋,跟着她的力道转,
嘴里呜咽着说:“我、我没抓到……这林子里根本没有黄鼠狼……”“没有?
”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我脚背上,“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
会不知道有没有黄皮子?你偷懒!你就是不想给你弟弟祈福!”她放开我的耳朵,
转身抄起门后的木棒。那是根擀面杖,榆木的,沉得很,平时用来擀荞麦面。
打我用的也是它。第一下落在背上,我整个人往前一冲,撞在了门框上。第二下落在屁股上,
我往下一蹲,抱着头蜷成一团。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不敢数,也不敢躲。
躲了打得更多。“嘿嘿嘿……”笑声从里屋传出来。弟弟正坐在门槛上啃手指,看着我被打,
高兴地拍起了手。他的嘴角流着口水,亮晶晶地挂在腮帮子上,眼睛眯成两条缝。
“好诶好诶!赔钱!赔钱货!贱货!打!打!”八九岁的人了,说话还跟三岁娃娃一样,
含含糊糊的,口水从漏风的嘴里淌下来。他把那根沾满口水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又塞进去,
拿出来,又塞进去,一边塞一边拍手,拍得啪啪响。阿妈停了手,转头看他,
脸上的凶狠立刻化成了笑。“宝儿乖,别闹,妈给你打坏人呢。”弟弟不听,还是拍手,
还是叫:“打!打!”阿妈笑着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弟弟一被她抱住,
立刻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往她脸上抹,抹得她半边脸都是亮晶晶的口水。“奶奶喝,奶奶。
”他嘴里嘟囔着,脑袋往她怀里拱,拱开她的衣襟,把头钻了进去。阿妈被他蹭得直笑,
一边笑一边把他往怀里按。“阿妈老了,阿妈没有奶奶了。”弟弟不听,依然拱,
嘴巴在她胸口吸得滋滋响。阿妈似乎是被吸得舒服了,抱着他缓缓坐到门槛上,
双腿微微抖动,嘴里哼哼唧唧的。阿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神情莫测地看着她的动作。
他手里捏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竹烟管,烟嘴被牙磨得发黄,烟杆油光锃亮。他吸了一口,
烟雾从两个鼻孔里慢慢钻出来,在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绕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阿妈身上移开,落到了供台上。供台上供着一只黄鼠狼。它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那笼子小得很,它蹲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身上的毛乱糟糟的,一块一块地打着结,
有些地方秃了,露出发红的皮。它比寻常的黄鼠狼大得多,蹲在那里,像一只瘦狗。
这是我们家今年供奉的黄大仙。每个月村里换一户人家供奉。轮到哪家,
哪家就得把黄大仙请回去,好肉好菜地供着,等着它怀孕生子。据说黄鼠狼在哪家怀上,
就会把福气留在哪家,那家人往后三年,干什么成什么,种地丰收,养猪长膘,生儿子聪明,
嫁闺女风光。阿妈盼这个,盼了三年了。今年终于轮到我们家。她把黄大仙请回来那天,
跪在供台前磕了整整一百零八个头,磕得额头上青紫一片。她说只要黄大仙怀上了,
她就向大仙给弟弟祈福,让大仙赐给他一个聪明健全的脑子。
可黄大仙在我们家待了小半个月了,肚子还是瘪瘪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阿妈急得要命。
村子里人家多,轮一圈要一年,错过了这回,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她想来想去,
想出一个办法。黄大仙要怀孕,得有个公的配种。于是她把我打发进了山。
“去林子里抓只雄黄皮子回来,放进笼子里,让它们配。”我那时候刚砍柴回来,
肩膀上的柴担还没卸下来,她就这么跟我说。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抓黄鼠狼。
她说你长手干什么的?我说我没抓过。她说没抓过不会学?我说山里真没有黄鼠狼,
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她一巴掌就扇过来了。“让你去你就去!再啰嗦我打死你!
”我就去了。在山里转了三天。渴了喝溪水,饿了摘野果,困了找个山洞缩一晚。
我把山里的林子走了个遍,从东边的松树林到西边的杂木丛,
从北边的石头坡到南边的野草甸。一只黄鼠狼都没看见。连根黄鼠狼毛都没看见。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没办法了,回来了。然后就是现在。阿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说:“也不知道等黄大仙怀上了,有没有奶吃。”阿妈没理他,抱着弟弟靠在门框上,
眯着眼睛哼哼。供台上的黄大仙盯着他看,那眼神怨毒得很。它蹲在笼子里,
两只前爪抓着铁栏,嘴张着,无声地喘气。笼子的铁条上沾着血,是它刚才咬笼子咬的。
它咬不动,牙没了,牙龈肿得老高,一咬就出血。它的牙是被拔掉的。手指也是。阿妈说,
黄大仙的牙和爪子太利,会伤着人。万一伤着弟弟就不好了。所以请回来那天,
她就用老虎钳把它的牙一颗一颗拔了,把它的爪子一根一根剪了。拔的时候,
黄大仙叫得跟鬼哭一样,尖利刺耳,整个村子都能听见。隔壁王婶探头来看,问这是干什么。
阿妈说,大仙要修行,这些凡胎俗物留着碍事,去了才能成仙。王婶点点头,缩回去了。
没人管。它现在叫不出来了,嗓子早叫哑了,只剩喘气的份儿。但它还是咬笼子,
用那血糊糊的牙龈咬,咬得满嘴是血,也不停。阿爹又吸了一口烟,看了它一眼,
说:“这畜生挺倔。”阿妈说:“倔才好,倔的种好,怀上的崽子壮实。
”弟弟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看见笼子里的黄大仙,眼睛亮了。“猫猫!大猫猫!
”他挣着要从阿妈身上下来。阿妈把他放到地上,他摇摇晃晃地朝供台跑过去,跑到跟前,
踮着脚,伸着手,想去够那个笼子。够不着。他急了,回头叫:“妈!妈!猫猫!
”阿妈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够着笼子。弟弟趴在笼子跟前,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着里面的黄大仙。“猫猫,花花。”他把手伸进笼子。黄大仙猛地往后一缩,
缩到笼子最里面,背贴着铁栏,浑身发抖。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呼声,
那是它现在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弟弟的手够不着它,在笼子里捞了捞,捞了个空。
“猫猫跑。”他不高兴了,瘪着嘴。阿妈说:“那不是猫猫,那是黄大仙,是神仙。
”弟弟说:“神仙,摸摸。”阿妈把笼子的门打开一条缝,把他的小手塞进去。黄大仙没动,
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弟弟的手摸到它身上,摸了一手乱糟糟的毛。“软软,
软软。”他高兴了,咯咯笑起来。黄大仙任他摸,一动不动,只是那眼睛,
还是死死地盯着阿爹。阿爹被它盯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把烟管在门槛上磕了磕,
说:“我去看看猪。”他走了。阿妈把弟弟的手从笼子里拿出来,关上门,
抱着他回里屋去了。我坐在门槛上,背上的伤还在疼,疼得我直抽冷气。黄大仙还在看我。
那眼神我读不懂。不是怨,不是恨,就是直直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看穿。我被它看得发毛,
站起来,走到供台前。它往后退了退,背抵着笼子。我在它面前蹲下来。它的眼睛是黄的,
像两颗琥珀,亮得很。身上有股子骚臭味,混着血腥气,冲鼻子。“你疼吗?”我小声问。
它没有反应,还是看着我。“你听得懂吗?”它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它说话。可能就是想说说话吧,在山里三天,我一个人,
也没人跟我说话。“山里真的没有黄鼠狼了。”我跟它说,“我找遍了,一只都没有。
”它的耳朵动了动。“我不知道你们去哪儿了。也许都跑了吧。我小时候听阿婆说过,
以前这山里到处都是黄皮子,晚上能听见它们叫,跟娃娃哭一样。后来就没了。
”它还是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怀孕呢?”我问它,“你不怀孕,阿妈会打死我的。
”它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不动了。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给自己找吃的。
锅里还有半碗剩饭,凉的,硬得能砸死人。我盛出来,就着凉水吃了。吃完饭,
我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把灶火烧起来,烧了一锅热水。阿妈明天要洗衣服,热水得备着。
烧完水,我又去猪圈看了看,给猪添了一瓢糠。猪饿得嗷嗷叫,一脑袋拱进食槽里,
吃得吧唧吧唧响。鸡早就归窝了,我数了数,六只母鸡一只公鸡,都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我站在院子里,
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山里三天,晚上我躺山洞里,也这么看月亮。那时候我想,
月亮照着我,也照着家里,照着阿妈阿爹,照着弟弟,也照着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黄大仙。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看见月亮。它被关在堂屋里,堂屋没窗,只有一扇门,门一关,
什么光都没有。我进堂屋去看。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是阿妈抱弟弟进去时没关好。
我推开门,借着月光往里看。它还在笼子里,缩成一团。月光从门缝里照进去,照在笼子上,
照在它身上。它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蹲在笼子跟前。
“你想喝水吗?”它没有动。“你想吃什么?我白天看见阿妈给你喂过,你不吃。
”阿妈喂它的是肉泥,剁得稀烂,混着红糖水,用勺子往它嘴里灌。它不张嘴,
阿妈就用筷子撬,撬开一条缝,把勺子塞进去,往里灌。它呛得直咳嗽,
咳出来的肉泥混着血水,淌了一地。阿妈骂它不识好歹。“你吃一点吧。”我跟它说,
“不吃会饿死的。”它还是没动。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拿了一个碗,
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端回来,放在笼子跟前。“水,干净的。”它看着我,又看看碗,
没有动。我把碗往笼子边推了推。“我放这儿了,你想喝就喝。”说完我站起来,
回自己屋去了。我住在柴房边上那间小屋,以前是堆杂物的,后来收拾出来给我住。
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枕头,枕头皮是阿妈用旧衣服改的,
里面的荞麦皮是我自己装的。我躺在床上,背上的伤还在疼。我侧着身,把背朝上,
这样压不着伤口。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想起阿婆。
阿婆是我阿妈的婆婆,我爹的亲妈。她活着的时候,就住我现在这间屋。她死了,
我就住进来了。阿婆活着的时候对我好。她教我认山里的草药,教我识天上的星星,
教我唱那些老掉牙的歌。她说我命苦,投胎投错了人家。她说丫头啊,长大了就嫁出去,
嫁得远远的,离这个家远远的。我问她,嫁出去就能过好日子吗?她摸摸我的头,不说话。
后来她死了。死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阿婆没什么留给你,就一句话:记着,
你不是赔钱货,你是人,跟谁都是人。我说阿婆我记住了。她点点头,眼睛就闭上了。
我那时候十二岁。现在十五了。三年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睁着眼睛,
看着窗外的月亮。睡不着。我又想起那只黄大仙。它也是被关着的,像我一样。但它比我惨,
它没牙,没爪子,浑身是伤,被关在一个转不了身的笼子里。我想起它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让我睡不着。我翻身坐起来,下床,光着脚走到堂屋。门还留着那条缝。我推开门,
走进去。它还蹲在笼子里,脑袋埋在前爪里,一动不动。碗里的水还是满的,它没喝。
我蹲下来,轻声叫它:“黄大仙。”它没动。我又叫了一声:“黄大仙。”它的耳朵动了动,
抬起头来,看着我。月光照在它脸上,照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你怎么不喝?”我问它,
“你不渴吗?”它看着我,慢慢地把脑袋转向那个碗,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我。
我明白了。“你怕我下毒?”它没动。“我不会害你的。”我跟它说,“我害你干什么?
你死了阿妈还得打我。”它还是看着我。我伸手去拿那个碗。它猛地往后一缩,浑身绷紧,
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呼声。我停住了手。“我不碰你。”我说,“碗放这儿,
你想喝就喝。我走。”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看着我。我推开门,出去了。回到自己屋里,我躺下来,
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堂屋那边传来细细的水声。很小,很轻,像什么在舔水。
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二 偷喂清水风波第二天一早,阿妈的骂声把我吵醒了。
“你个小贱货!谁让你给她喂水的?”我爬起来,披上衣服往外跑。堂屋里,
阿妈正站在供台前,手里拎着那个碗,满脸怒气。碗里空了,一滴水都不剩。她看见我进来,
碗就砸过来了。我躲了一下,碗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了。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那是黄大仙!是神仙!神仙要喝你的水?神仙要喝红糖水!喂肉泥!
你给她喝凉水,你想害死她?”我说:“她渴了。”阿妈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了。“渴了?
渴了也是喝红糖水!你给她喝凉水,坏了她的肚子怎么办?怀不上崽子你赔?
”我说:“她昨晚喝了,也没事。”阿妈冲过来,又要打我。这时候阿爹从外面进来了,
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条小鱼,是早上从河里捞的。“行了。”他说,“别打了,
打坏了谁干活?”阿妈停住手,瞪着我。“去灶房把鱼杀了,熬汤,给黄大仙喝。
”我接过篮子,往灶房走。弟弟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见我过来,抬起头冲我笑,
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姐姐,鱼鱼。”我没理他,进灶房了。鱼是河里的小鲫鱼,
巴掌长,四五条。我蹲在灶房门口,拿了把菜刀,一条一条剖开,掏内脏,刮鳞。
弟弟凑过来,蹲在我旁边看。“鱼鱼,鱼鱼。”他伸手想去摸。我把他手打开。“别碰,脏。
”他不高兴了,瘪着嘴,站起来往堂屋跑。“妈!妈!姐姐打我!
”阿妈的骂声从堂屋传出来:“你个小贱货!再动我宝儿一根手指头,我撕了你!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剖鱼。剖完鱼,我把内脏扔给鸡吃,把鱼洗干净,放进锅里,加水,
点火烧。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我坐在灶口,看着火发呆。弟弟又跑过来了,
站在灶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鱼鱼好了没?”我说:“没。”他等了一会儿,
又问:“鱼鱼好了没?”我说:“没。”他又等了一会儿,又问:“鱼鱼好了没?
”我站起来,拿了个碗,从锅里舀了一点汤,吹凉了,递给他。“喝吧。”他接过去,
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烫,他一边喝一边吹,喝得稀里呼噜响。阿妈从堂屋出来,
看见弟弟在喝鱼汤,脸色变了。“你给他喝的什么?”我说:“鱼汤。”她冲过来,
一把夺过弟弟手里的碗,摔在地上。“这是给黄大仙熬的!你敢给宝儿喝?”碗碎了,
汤洒了一地。弟弟愣了愣,哇的一声哭了。阿妈赶紧蹲下来抱他,
一边哄一边骂我:“你个丧门星!黄大仙的汤你也敢偷喝?你想害死你弟弟?
”我说:“汤还没熬好,我舀的是上面的清汤,鱼肉还在锅里。”阿妈看了一眼灶上的锅,
锅里确实还有大半锅,鱼肉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她脸色稍缓,但还是骂:“再有下次,
我打死你。”她抱着弟弟回屋去了。我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碗片。手指被割了一下,
血渗出来,我放进嘴里嘬了嘬,腥的。锅里的鱼汤熬好了,我盛出来,晾到温热,端进堂屋。
黄大仙还在笼子里,缩成一团。碗里的水又没了,不知道是它喝的还是阿妈倒的。
我把鱼汤放在笼子跟前。“喝吧,鱼汤,不烫了。”它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黄黄的,亮亮的,像两颗琥珀。它看看我,看看碗,没有动。
我蹲着等了一会儿,它还是不动。“那我走了。”我站起来,“你记得喝。”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舔舐声。很小,很轻,像什么在喝汤。我没回头,出去了。
白天我要干活。洗衣,砍柴,喂猪,喂鸡,扫地,擦桌,挑水,和面,做饭,洗碗。
阿妈什么都不干,就抱着弟弟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去串门,跟村里的婆娘们聊天。
她跟她们聊黄大仙。“在我家呢,胖了,毛也亮了,看着就快怀上了。”“真的呀?
那可恭喜你啦。”“等怀上了,我让我家宝儿去给她磕头,让她赐宝儿一个聪明脑子。
”“你家宝儿怎么了?”“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不太灵光。”“哎呀,
那可真是……黄大仙保佑,肯定能好。”“可不是嘛。”我在旁边听着,低着头干活。
没人问我。也没人在乎我。下午我去砍柴,背着背篓上了山。山还是那座山,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我一边砍柴一边留心看,看看有没有黄鼠狼的踪迹。没有。什么都没有。
别说黄鼠狼,连只野兔都没看见。我砍完柴,背着下山。路过一处山坳,我停下来。
这是阿婆的坟。一个小土包,前面立了块木板,用墨笔写着“先妣刘氏之位”。
字早就被雨水冲模糊了,只剩几道黑印子。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阿婆,”我小声说,
“我又来看你了。”风吹过,草叶沙沙响。“阿婆,你说黄鼠狼都去哪儿了?我找遍了山里,
一只都没有。”草叶还在沙沙响。“阿妈让我抓一只雄的回去,给黄大仙配种。我抓不到,
她打我。”我蹲下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阿婆,你说,那只黄大仙,它真的会怀孕吗?
它都没牙没爪子了,还能怀吗?”风停了,四周静静的。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土包。
“阿婆,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我背着柴,下山了。回到家,天快黑了。
阿妈坐在院子里,抱着弟弟。弟弟在她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袖子。“柴放后院去。
”她说。我把柴背到后院,码好,又去挑水。挑完水,天黑了。我进灶房做饭。
晚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阿爹从地里回来,洗了手,坐到桌边。阿妈把弟弟叫醒,抱过来,
让他坐好。弟弟揉着眼睛,嘴瘪着,还没睡够。“吃饭了,宝儿乖。”阿妈哄他。
玉米糊糊端上来,咸菜端上来。阿爹拿起筷子,呼呼地喝糊糊。阿妈一勺一勺喂弟弟。
我坐在边上,低头喝糊糊。没人跟我说话。吃完饭,我洗碗,刷锅,收拾灶房。收拾完,
天已经黑透了。我进堂屋去看黄大仙。碗里的鱼汤喝完了,一滴不剩。它蹲在笼子里,
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蹲下来。“好喝吗?”它眨眨眼睛。
我又问:“你还想喝吗?”它还是眨眼睛。我不知道它想不想喝。
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我说话。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又端了一碗清水,
放在笼子跟前。“水,干净的。”它看着我,又看看碗。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它已经低下头,在舔水了。三 催孕药与谎言第七天。
黄大仙的肚子还是瘪瘪的。阿妈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她每天早晚给黄大仙上香,磕头,念叨,
求她怀孕。黄大仙不理她,该喝水喝水,该睡觉睡觉,就是不吃她喂的肉泥和红糖水。
她喂的,它不吃。我喂的水,它喝。这事阿妈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我每次都是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给黄大仙送水。有时候也送点吃的,比如玉米糊糊,
比如野菜汤,比如蒸红薯。它吃,吃得不多,但吃。它不吃肉。阿妈喂的肉泥,
它一口都不碰。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吃肉。也许是因为它的牙没了,嚼不动?
可肉泥是剁烂的,不用嚼,可以直接吞。它还是不碰。有一次我把肉泥混在玉米糊糊里,
端给它。它闻了闻,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怪得很。我说:“吃点吧,你不吃会饿死的。
”它低下头,用舌头把玉米糊糊舔干净了,肉泥剩在碗底,一粒都没碰。
我不知道它是不爱吃肉,还是不爱吃肉泥,还是不爱吃阿妈剁的肉泥。我也没多想。
它活着就行。第八天,村里来人看黄大仙。是隔壁的王婶,还有村东头的李婆,
还有里正的老婆孙氏。她们三个一块儿来的,进门就说要看看黄大仙。阿妈把她们迎进堂屋,
指着供台上的笼子说:“喏,这就是。”三个人凑上去看。“哟,这么大个儿!
”“比我去年供的那只还大。”“毛色也好,亮得很。”“这肚子……还没动静?
”阿妈脸色一暗,说:“快了快了,这几天就有动静。”孙氏斜着眼看她,
说:“我说大妹子,这黄大仙在你家都小半个月了吧?怎么还没怀上?是不是你家风水不好?
”阿妈脸上挂不住,说:“怎么会?我家风水好得很,前年还请先生看过。
”李婆说:“那是不是你供得不对?黄大仙要吃什么?要喝什么?你供对了没有?
”阿妈说:“我都按规矩供的,肉泥红糖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王婶说:“那她吃不吃?”阿妈顿了一下,说:“吃,怎么不吃?”我站在门口,低着头,
不敢吭声。孙氏看看笼子里的黄大仙,又看看碗里的肉泥——那肉泥还是早上放的,
黄大仙一口没动。她皱了皱眉。“这肉泥怎么还是满的?”阿妈脸色变了变,
说:“她、她早上吃过了,这是中午的,还没来得及喂。”孙氏没说话,只是看了阿妈一眼。
那一眼,看得阿妈浑身不自在。三个人又看了看,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送走她们,
阿妈回来,脸色铁青。她站在供台前,盯着笼子里的黄大仙。黄大仙缩在角落里,不理她。
她猛地伸手,打开笼门,一把揪住黄大仙的后颈,把它拎了出来。黄大仙挣扎,四条腿乱蹬,
嘴张着,发出嘶哑的呼呼声。阿妈把它拎到眼前,盯着它的肚子。肚子瘪瘪的,什么都没有。
阿妈的脸扭曲了。“你个没用的东西!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倒好,连个崽都不给我怀!
”她把黄大仙往地上一摔。黄大仙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没爪子,
爬不动。阿妈抬起脚,就要往它身上踩。我冲上去,拦在中间。“阿妈!
”她一脚踩在我腿上,我疼得直抽气,但还是没躲。“你让开!”“阿妈,你踩死它,
它就真怀不上了。”阿妈愣住了。我趁机把黄大仙抱起来,放回笼子里,关上门。
它缩在笼子里,浑身发抖,眼睛看着我。阿妈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
她慢慢冷静下来。“你说得对。”她说,“不能踩死。”她看了我一眼。“你倒是聪明。
”我不敢说话。她又说:“再过三天,要是还怀不上,我就去找孙寡妇。
”孙寡妇是村里的神婆,据说会配生子药,给女人配,也给牲口配。我低下头,不说话。
阿妈哼了一声,出去了。我站在笼子跟前,看着里面的黄大仙。它还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轻声说:“别怕。”它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黄黄的,亮亮的,
可是里面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第九天,阿爹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说,镇上来了个收皮货的,出高价收黄鼠狼皮,一张能卖五十个大钱。阿妈眼睛亮了。
“五十个大钱?”“五十个。”“那要是怀了崽,不是能卖更多?”“那当然,
一窝崽子能卖好几百。”阿妈看着笼子里的黄大仙,眼神变了。以前她看它,
是看一个能带来福气的神仙。现在她看它,是看一堆会下崽的皮货。
黄大仙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阿妈说:“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怀不上,我就去找孙寡妇。
怀上了就留着,怀不上,就等生了崽子,一起剥皮卖钱。”我站在边上,不敢吭声。
阿爹说:“那也得它肯怀才行。”阿妈说:“孙寡妇有办法,给灌点药,什么怀不上?
”阿爹点点头,没再说话。我进了灶房,蹲在灶口发呆。火灭了,灶膛里是灰烬,
还有一点余温。我把手伸进去,感受那点温度。三天。三天后,如果黄大仙还没怀孕,
阿妈就要给它灌药。什么药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想起它那双眼睛。黄黄的,
亮亮的,像两颗琥珀。它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什么。我问我自己,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十五岁的丫头,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能做什么?可是那天晚上,
我还是偷偷给它送了水。它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来。我把碗放在笼子跟前。“喝吧。
”它低下头,舔水。我蹲在边上看着它。它舔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轻声说:“三天。”它眨眨眼睛。“三天后,阿妈要给你灌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药,
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它还是眨眨眼睛。“你能怀上吗?”它低下头,不看我。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怀上。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能听懂我说话。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在看着我。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它身上,
照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十天。阿妈一早就出门了,去找孙寡妇。我坐在院子里,
一边择菜一边等。弟弟蹲在旁边玩泥巴,把泥巴捏成各种形状,又拍扁,又捏。
太阳越升越高,越升越热。我把菜择完了,又去挑水。挑完水回来,阿妈还没回来。
我把水倒进水缸,又去喂猪。喂完猪回来,阿妈还没回来。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路。
弟弟玩累了,靠在我腿上睡着了。太阳慢慢往西走。下午的时候,阿妈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孙寡妇。孙寡妇是个干瘦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但亮得很。她背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大仙在哪儿?”她进门就问。阿妈把她领进堂屋。我跟进去,站在门口看。
孙寡妇走到笼子跟前,弯着腰,往里看。黄大仙缩在角落里,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张着嘴,
发出嘶哑的呼呼声。孙寡妇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来。“这畜生挺凶。”阿妈说:“凶才好,
凶的种壮实。”孙寡妇点点头,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几个纸包。“这是我配的药,
一共三包。一天一包,混在吃食里喂下去。三包喂完,准怀。”阿妈接过纸包,眼睛发亮。
“多谢孙婶。”孙寡妇摆摆手。“先别谢,钱呢?”阿妈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她。
孙寡妇数了数,塞进怀里。“记住,一天一包,不能断。喂的时候小心点,别让它咬了。
这药烈,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阿妈说:“它没牙。”孙寡妇愣了一下,
看看笼子里的黄大仙,又看看阿妈。“你把它牙拔了?”“拔了,怕伤着我家宝儿。
”孙寡妇没说话,只是看了阿妈一眼,那眼神怪得很。然后她背起包袱,走了。
阿妈拿着那三包药,站在供台前,看着笼子里的黄大仙。黄大仙缩在角落里,浑身的毛竖着,
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纸包。阿妈笑了。“这回,你怀也得怀,不怀也得怀。
”她把纸包递给我。“去,今晚一包,混在肉泥里。”我接过纸包,手指有点抖。
阿妈看了我一眼。“好好喂,喂好了,有赏。”我没说话,转身进灶房了。灶房里,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有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我闻了闻,呛得直咳嗽。
这就是能让黄鼠狼怀孕的药?我不知道。我把粉末倒进碗里,又舀了一勺肉泥,搅在一起。
灰褐色的粉末混进肉泥里,看不出来了。我端着碗,进堂屋。黄大仙看见我进来,
缩得更紧了。我蹲下来,把碗放在笼子跟前。“吃吧。”它看看碗,又看看我,不动。
我知道它不吃肉泥。它从来不吃肉泥。可是今天,它必须吃。“吃吧。”我又说,“不吃,
阿妈会打死我的。”它还是不动。我蹲在那儿,看着它。它也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亮亮的,像在问我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把碗往它跟前推了推。
“吃吧,求你。”它低下头,看看碗,又抬起头,看看我。然后它低下头,凑到碗边,
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肉泥混着粉末,被它舔进嘴里。它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它低下头,继续舔。一口,一口,又一口。碗里的肉泥慢慢少了,最后,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