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丹蚩的月亮阿渡是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的。
她记得自己被无数支羽箭穿透身体的感觉,记得小枫伏在她身上痛哭的声音,
记得那柄刀刺入小枫胸口时,自己如何拼命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住。可她现在还能呼吸。
帐外传来熟悉的歌声,是丹蚩的小调,是阿翁的王帐。阿渡猛地坐起身,
掀开毡帘——月色下的丹蚩营地宁静安详,远处有篝火明明灭灭,
姑娘们的裙摆旋成一朵朵花。她看见了小枫。十五岁的九公主,穿着一身火红的胡服,
正踮着脚往人群中张望,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好奇与雀跃。她还没遇见那个人,
还没爱上那个人,还没为那个人跳下忘川。阿渡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起上一世的所有——顾小五如何借着给小枫捉萤火虫的机会接近她,
如何一步步得到阿翁的信任,如何在婚礼当晚带着豊朝铁骑踏平丹蚩王帐。
她想起来不及咽下的一万句劝阻,想起小枫最后那决绝的一刀。这一次,
她不能让那个人再出现在小枫的生命里。可是顾小五——或者说李承鄞——还是会来的。
阿渡知道,这是宿命,是豊朝太子的阴谋,是灭族的刀。她一个人,能挡住什么?
她看见顾剑站在人群外围,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目光却始终落在小枫身上。
上一世她不懂,后来她才明白,顾剑眼里装着的东西,和小枫看顾小五时是一样的。
阿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顾剑。”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你喜欢公主吗?
”顾剑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阿渡,你说什么胡话?”“你喜欢她。”阿渡没有退让,
“你喜欢她,为什么要把她让给别人?”月光的阴影落在顾剑脸上,他没有说话。阿渡想,
如果顾剑这一世能勇敢一点,如果她能拦住小枫不要走出那一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二、西州的水井那个传闻中的茶商是在第三日出现的。阿渡正在井边打水,
远远看见一个青衫男子牵马而来,身形修长,眉目清隽。他微笑着向人打听丹蚩王帐的位置,
说自己仰慕丹蚩铁骑威名,想要求见铁达尔王。是那张脸。
是那个让小枫在忘川水中沉溺了两世的脸。阿渡握紧井绳,指节泛白。
她看见小枫恰好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点心,一眼就望见了那个陌生人。
小枫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看见新奇玩意儿的小孩子。“你是谁?”小枫跑过去,
歪着头打量他。那人微微一笑,眼里的温柔恰到好处:“在下顾小五,是个茶商。
”阿渡几乎是冲过去的。她一把拉住小枫的袖子,将自家公主拽到身后,
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她的刀没有出鞘,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阿渡?
”小枫莫名其妙,“你做什么呀?这是客人——”“回去。”阿渡声音发紧,“公主,
我们回去。”小枫从未见过阿渡这副模样,一时愣住。那青衫男子也微微诧异,
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这位姑娘,在下可是有什么冒犯之处?”阿渡没有理他,
只是拉着小枫往回走。“阿渡!阿渡你干嘛呀!”小枫被她拽得踉踉跄跄,
“那个人看起来挺好的,你怎么——”“不好。”阿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眶发红,
“公主,那个人不好。”小枫怔住了。她从未见过阿渡哭。从小一起长大,
阿渡挨了鞭子都不掉一滴泪,现在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像看着什么即将失去的珍宝。
“阿渡,你怎么了?”小枫的声音软下来,“是不是做噩梦了?”阿渡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那个人会在三个月后带着豊朝军队来杀阿翁?
说他会让小枫爱上他又背叛她?说他们会一起跳下忘川,却依旧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她只是拉着小枫的手,死死地拉着。“公主,你信我。”小枫看着她,半晌,
忽然笑了:“好啦好啦,我听你的,不去理那个茶商就是了。看你紧张的,
跟我要被人拐跑了一样。”阿渡没有说话。她想,公主,上辈子你就是被人拐跑了。
拐得彻彻底底,连命都没了。三、忘川的渡口阿渡没能杀死顾小五。那个人身边有太多暗卫,
太多她察觉不到的眼睛。她试过在他的水囊里下毒,试过在他的马匹上做手脚,
可每一次都莫名失败。他似乎早有防备,又似乎只是运气太好。
她想起上一世顾剑说过的话:李承鄞这个人,心思之深,城府之沉,天下少有。
阿渡开始害怕。她怕自己改变不了什么,怕小枫还是会在某个夜晚遇见那个捉萤火虫的人,
怕丹蚩的血还是会流成河。可她万万没想到,小枫没有去找顾小五,顾小五却来找小枫了。
那日黄昏,小枫在溪边洗马,顾小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手里捧着一只萤火虫。“公主。”他轻声唤道。小枫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阿渡的话,
板起脸:“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走吗?”顾小五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松开手,
那只萤火虫晃晃悠悠飞起来,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在下只是来还东西。”他说,
“上次公主掉的玉佩,被在下捡到了。”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小枫前几日丢失的那块。小枫眼睛一亮,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又缩回来。
“你……你放在石头上,我自己拿。”顾小五依言放下,退后几步。“公主似乎很讨厌在下。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失落,“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好吗?”小枫被问住了。
她说不出来。她只是听阿渡的话,可阿渡为什么讨厌这个人,她也说不清。他只是个茶商,
长得挺好看,说话也温和,还会帮她捡玉佩……“我没有讨厌你。”小枫小声说,
“是阿渡说……说你不好。”顾小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位姑娘似乎对在下有些误会。
在下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公主代为转圜。”他说着,又退了一步,
拱手行礼:“天色不早,公主早些回帐吧。草原夜凉,别冻着了。”他转身离去,
衣袂在暮色里轻轻扬起。小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阿渡说的那么坏。
阿渡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见小枫的眼神,
那种好奇的、柔软的眼神,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她想冲出去,
想把那个人的真面目撕开给小枫看,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证据。豊朝的皇子。灭族的仇人。
杀阿翁的刀。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小枫会信吗?小枫只会觉得她疯了。
四、丹蚩的血阿渡最终没有拦住那一夜。不是她不想,是命运像一只无形的手,
将所有人推向既定的深渊。铁达尔王决定为外孙女举办那达慕大会,选一个勇士做女婿。
顾小五赢了所有人。小枫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弯弓射箭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天晚上,
顾小五去捉了一百只萤火虫。阿渡看见小枫站在萤火虫的光里,仰头看着那个青衫男子,
脸上的笑容那样明亮,那样毫无防备。她想冲上去,想大声喊:公主,不要信他!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因为她看见了顾剑。顾剑站在暗处,
看着小枫和顾小五,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像是疼,又像是悔,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阿渡冲到他面前,声音发抖,“你不是喜欢她吗?
你就这样看着她——”“阿渡。”顾剑打断她,声音很轻,“有些事,拦不住的。
”“什么拦不住?你就是不敢!”阿渡的眼泪掉下来,“上一世你就是这样,
这一世你还是这样!你知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会——”她猛地收住话。
顾剑看着她,眼神复杂:“上一世?”阿渡捂住嘴,转身跑了。她去找小枫。
她要把一切都告诉她,不管她信不信。可她刚跑到小枫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