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笼门水晶吊灯的光打在香槟塔上,碎成千万片冷芒。沈妍站在人群边缘,
嘴角挂着得体的笑。那笑容是练出来的——对着镜子练了三年,弧度精准,不冷不热,
刚好够应付场合,又不会让人看出她有多疼。疼。胸口的位置,钝钝地疼。
从看见他搂着那个女人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疼了。东方云硕在主桌中央。
那个女人穿着她去年看中却没舍得买的裙子——当时他说“不适合你”,她就没买。
后来才知道,那条裙子被他买了,送给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靠在他肩上,
仰头听他说什么,然后笑得花枝乱颤。他也笑。那笑声穿透嘈杂的音乐,
精准地扎进沈妍耳里。她听过那个笑声,在床上,在清晨,在他心情好的时候。
有一次她问他:“你笑什么?”他说:“笑你傻。”当时她以为那是情话。现在才知道,
他是真的觉得她傻。傻到嫁给他,傻到等了他三年,傻到此刻还站在这里,
看着他搂着别的女人笑。沈妍没动,也没走过去。她只是把左手藏进裙摆里,指甲陷进掌心。
疼是好的。疼能让她记住自己还活着。叶青青从侧边靠近,递来一张纸巾,
压低声音:“别撑了,没人看你。”沈妍接过,没擦脸,只轻轻攥着。纸巾柔软,
很快被她捏皱。像她此刻的心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那只手她认识,是她丈夫的。“东方太太,久仰。”章致远端着酒杯走过来,
站定在她斜前方。他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看着香槟塔的方向,声音温和得像一杯温水。
他没提刚才那一幕。没问“你还好吗”。他只是自然地聊起展会合作的事,聊行业趋势,
聊她最近关注的一个项目。沈妍点头回应,语气温和,逻辑清晰。
她甚至能在说话的间隙里分神想:原来我还能这样。一边心如刀绞,一边谈笑风生。
三年婚姻,她学会的最有用的本事,就是装。装不疼,装不在乎,
装自己不是那个被丈夫当众晾在一边的透明人。宴会进行到中途,主持人请东方云硕致辞。
他起身时,目光扫过全场。扫过宾客,扫过镜头,扫过那个女人的脸——然后,
跳过了沈妍所在的方向。那个“跳过”是有意为之的。她看得清清楚楚。像一道无形的刀锋,
从她身上切过去。她不疼。她早就没感觉了。掌声响起,整齐而热烈,
掩盖了角落里无声的沉默。沈妍站在原地。没鼓掌,没低头。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台上那个男人,看他谈吐从容,看他意气风发,看他搂着别的女人,
看他——看他完全不需要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钝钝的痛。
三年了。她第一次敢这样想。致辞结束,宾客重新走动寒暄。有人上前恭维东方云硕,
有人试探性地靠近沈妍,但多数人只是远远点头,不敢深聊。她早已习惯这种待遇。
联姻工具,有名无实,连装饰品都算不上体面。至少装饰品还能被摆在显眼的地方。
她只能站在角落。叶青青再次靠过来,这次直接挽住她的手臂:“走,去露台透口气。
”沈妍没拒绝。跟着她穿过人群时,她发现没有人拦,也没有人问。
她们像两道被忽略的影子,安静地退出喧闹中心。原来她在这个世界里的重量,
轻到可以被随意穿过。露台风大,吹散了香水与酒气。叶青青点了一支烟,没抽,
只是夹在指间。烟雾被风扯散,她盯着那缕烟说:“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沈妍靠着栏杆,
望着楼下的车流。城市的夜在她脚下流淌,灯火连成一片,像另一个世界的河流。“没想好。
”她说。“那就别想了。”叶青青把烟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明天我陪你去见律师。
”沈妍转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出奇:“你不劝我再等等?”“等什么?等他良心发现?
还是等他换下一个女伴?”叶青青冷笑,“你早该走了。这婚,本来就是交易。”交易。
这个词砸下来的时候,沈妍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是啊。本来就是交易。
她怎么忘了?当年他娶她,是因为她家世清白,拿得出手。她嫁他,
是因为父母说“东方家不错”。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她以为日子久了,
总能捂热一颗心。三年了。她的手冻得发僵,他的心还是冷的。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章致远也走到露台,手里多了一件薄外套。“夜里凉。”他把外套递给她,没多话,
没多余动作。沈妍接过,轻声道谢。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冽,
不像宴会厅里那些刺鼻的香水。章致远点头,退开几步,给她们留出空间。
他靠在露台另一侧的栏杆上,点了支烟,背对着她们。像一道不会打扰人的背景。
宴会厅内音乐又起,节奏欢快,像在庆祝什么喜事。沈妍听着那音乐,忽然开口:“你说,
如果我现在走进去,当众宣布离婚,会怎样?”叶青青挑眉:“媒体头条三天不换,
东方集团股价小跌,你名字上热搜——然后呢?”“然后……”沈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已经松开,掌心有四道浅浅的月牙印,渗着血丝。“我就自由了。”章致远没有插话。
他依然背对着她们,烟灰被风吹散,落进夜色里。但他的存在不压迫,不催促。
像一堵可以靠的墙。露台门再次被推开。东方云硕出现在门口。领带松了,眼神微醺。
他看见沈妍,脚步顿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宾客都在找你。”沈妍没动,没回答。叶青青抢先开口:“东方总喝多了?
你女伴还在等你敬酒呢。”东方云硕皱眉,看了叶青青一眼,又看向沈妍。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耐烦?厌倦?还是嫌她碍事?沈妍没看清。也不打算看清。
“回家再说。”他说。回家。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还能让她心里疼一下。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感觉了。原来只是藏得深。沈妍终于抬头,直视他。她的声音很平静,
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好啊,回家说。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谈谈。”东方云硕没接话。
他转身离开,背影干脆利落,像甩掉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露台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妍盯着那扇门,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也是在宴会上。他西装笔挺,笑容得体,
朝她伸出手。灯光落在他肩上,好看得像画报里的人。她以为那是一个开始。
原来那是——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蠢的梦。章致远轻声问:“需要我安排车送你们吗?
”沈妍摇头:“不用,我们自己回去。”她把外套还给他。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温热。
只有一瞬。章致远收回手,点头:“随时找我。”沈妍没应声。她转身朝电梯走去,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叶青青跟上,低声问:“真要离?
”沈妍按下下行键,看着数字跳动。“嗯。”她说,“明天就办。”电梯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身后的一切。金属门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无人知晓,
笼门,已在她心里悄然打开。——她用三年时间,亲手焊死了那扇门。现在她要走了。
2 重生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沈妍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的刺痛提醒她,
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在做梦,不是在演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戏。疼是真的。血是真的。
三年婚姻,也是真的。叶青青站在她左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是东方云硕刚发的朋友圈。他搂着那个女人在宴会厅中央碰杯。配文两个字:今夜尽兴。
沈妍盯着看了两秒。照片里他笑得很好看,牙齿很白,眼角有一点笑纹。
她以前很喜欢看他笑,觉得那是她在这个婚姻里为数不多的收获。现在再看,只觉得可笑。
她手指划掉页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九点,律师事务所见。”回到家,
客厅灯还亮着。东方云硕靠在沙发上,领带扯到一半,西装扔在一边。听见开门声,
他没抬头。“协议我放书房了。”他说,语气像在交代日程,“你签完放茶几上。
财产分割按婚前约定,你净身出户,我不亏待你。”沈妍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结婚那年一起挑的。深灰色,她说耐脏,他说好。现在她踩上去,
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不真实的东西上。她没看他,径直走向书房。
桌上摆着一式三份离婚协议。条款清晰,签字处留白。她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是他的。她没坐下。
直接抽出随身带的钢笔,在乙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两笔,三笔。三年婚姻,三个字。
“这么急?”东方云硕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倦意。他靠在门框上,
领带彻底扯下来了,拿在手里晃着。“连装都不装一下?”沈妍合上文件夹,转身看他。
他站在那儿,眉眼还是她熟悉的眉眼。但此刻看起来像个陌生人。或者说,
三年来她从没真正认识过他。“你希望我哭着求你别离?”她问,声音很轻,
“还是跪下来感谢你这些年给口饭吃?”他皱眉:“我没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走近一步,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现在只剩平静。
“是觉得我该感恩戴德地离开,还是怕我闹大影响股价?”东方云硕沉默了几秒。
然后移开视线。“随你怎么想。”他说,“签了就搬出去,别拖。”别拖。沈妍忽然想笑。
三年了,他对她说过无数句话。这句最诚实。她没再说什么。拿起包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
她闻到酒气,还有那款他一直在用的香水。她也送过他一瓶。他说好用,就一直用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东方云硕。”他回头。她没转身,只背对着他。
“当年你说娶我是因为喜欢。”她说,“那句话,我信了三年。”顿了顿。
“今晚才想明白——你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你旁边,显得你完整。”门在身后关上。
她没有回头。第二天清晨,沈妍只带了一只旧皮箱下楼。箱子是结婚前自己买的。用了三年,
边角有点磨损。她把箱子放在玄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客厅,餐厅,厨房,
楼梯通向二楼。她在每一处都留下过痕迹。墙上的挂画是她挑的,沙发上的靠垫是她买的,
冰箱里还有她昨天买的牛奶。但此刻看起来,那些痕迹像水渍一样淡。一擦就没了。
管家站在玄关,欲言又止。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沈妍没打招呼。
推门就走。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
她报了个咖啡厅的名字。车子启动。她没回头。叶青青已经在咖啡厅等她。
桌上摆着热美式和牛角包。美式是她常喝的那款,牛角包还冒着热气。
“我就知道你会空手出来。”叶青青把一把钥匙推过来,“我公寓次卧收拾好了,先住着。
不用谢,以后发达了还我就行。”沈妍接过钥匙。没道谢。她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律师那边怎么说?”“流程顺利。他那边也签了字,三天内生效。”叶青青咬了口面包,
抬眼打量她,“接下来呢?真打算从零开始?”沈妍喝了一口咖啡。烫的。正好。“嗯。
”她说,“先注册公司,找办公场地,拉第一笔投资。”话音刚落,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章致远走进来,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扫了一眼店内,看见她们,
径直走过来。“正好你们都在。”他坐下,把纸袋放在沈妍面前,“这是创业基金合同,
额度五百万,无抵押,年息三点五,三年内还清即可。”沈妍没立刻接。她看着那个纸袋。
又抬眼看他。“条件?”“没有附加条件。”章致远语气平稳,像在谈一笔普通生意,
“只希望你认真做,别半途放弃。”叶青青挑眉:“章总什么时候改行做慈善了?
”“不是慈善。”章致远看向沈妍,目光平静,“是投资。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也看好你选的赛道。”沈妍打开纸袋,抽出合同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没有陷阱。
甚至比市面上大多数投资协议更宽松。她看完,抬头。“为什么帮我?”章致远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眼神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因为你值得。”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袖扣。“下午三点,我让助理把打款流程发你邮箱。有事随时联系。
”他走后,叶青青吹了声口哨。“这男人,比东方云硕靠谱一百倍。”沈妍没接话。
她把合同收进包里,起身去柜台结账。叶青青跟上来,压低声音问:“真不考虑他?
”“现在不考虑任何人。”沈妍推开玻璃门,阳光洒在肩头,“我要先站稳,再谈别的。
”两人走到街角,叶青青突然拉住她。“等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
东方云硕的脸露出来。他看着沈妍手里的皮箱。眼神复杂。那种复杂沈妍读不懂——是愧疚?
是不舍?还是只是好奇她怎么走得这么干脆?“你就带这点东西?”他问。沈妍没回答。
她绕过车头,继续往前走。他在后面喊:“沈妍!”她脚步没停。
叶青青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省省吧东方总,
她现在是你前妻,不是你召之即来的摆设。”车子没追上来。沈妍走到公交站,
把皮箱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给中介发消息:写字楼,面积八十平起,预算有限,越快越好。
叶青青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很烈。沈妍眯着眼,但嘴角有一点弧度。“第一步,
走得漂亮。”叶青青说。沈妍按下发送键,抬头看向前方。车流滚滚,人潮涌动。
城市在她面前铺开,像一个巨大的战场。“这才刚开始。”她说。3 裂痕一年后。
沈妍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眼睛干涩,肩膀酸痛,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窗外是凌晨两点的城市,灯火阑珊。她的办公室只有二十平,
一张桌子,两台电脑,打印机是租的。窗帘拉着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在墙上切出一道冷白的亮边。手机响了。叶青青发来消息:睡了吗?她回:没。
叶青青:我也没。甲方又改需求了,第七版。沈妍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笑。第七版。
这一年,她经历了太多“第七版”。第七版方案,第七版报价,第七版合同。
每一次都以为快成了,每一次都被打回来重做。她回:熬吧。放下手机,她继续盯着屏幕。
报表上有一行数字对不上。她算了三遍,还是对不上。眼睛疼得厉害,她揉了揉,继续算。
第四遍,对上了。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得后背疼。她没换,因为没钱。
五百万的投资,看起来很多,真用起来才知道有多不经花。
办公室租金、员工工资、设备采购、市场推广……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
她已经三个月没买新衣服了。上一次逛街是多久以前?她记不清了。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叶青青,是章致远。资料发你邮箱了,早点睡。她回:好。关掉对话框,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章致远这一年帮了她很多。不只是钱,还有人脉、资源、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