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老旧的窗棂滑落,像极了某种粘稠的液体。林初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
随即被一片刺目的红占据。不是普通的红,那是大红,
是那种只有在传统婚嫁中才会出现的、刺痛视网膜的朱砂红。她试图动弹,
却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勒在一把雕花太师椅上。绳结打得极紧,
带着一种古板而残忍的死结手法,像是某种仪式。
“这是哪里……”她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记忆停留在昨晚,
她在整理祖父遗留下来的那批古董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盏青铜油灯,
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林初用力挣扎,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悚。这是一个废弃的祠堂,或者说,
是一个被布置成婚房的灵堂。正前方挂着一块“囍”字牌匾,
但那“囍”字却是用暗褐色的颜料写就,边缘还挂着水珠,
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干涸后的味道。牌匾下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没有贡品,
只有两根粗如儿臂的白蜡烛,火光摇曳不定,将四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起舞。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供桌两侧,站着两个“人”。那是两个纸扎人。
左边的男童手持引魂幡,右边的女童捧着聚宝盆。它们的纸脸被画得栩栩如生,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标准的、僵硬的笑容。那双用墨汁点出的眼睛,
此刻正随着林初的转动而转动。“别看,别看……”林初在心里对自己说,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上。她竟然穿着一身凤冠霞帔,
繁复的刺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这不是戏服,这是寿衣。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初猛地抬头,
视线越过那两个纸人,死死盯着供桌后方那张挂着红纱的太师椅。那里坐着一个人。或者说,
那里坐着一具尸体。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清朝官服,头戴顶戴花翎,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死气沉沉的腐朽感,隔着几米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谁在那里!
”林初尖叫出声,声音嘶哑破碎。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作响,红纱猎猎飞舞。
就在这时,那个原本静止不动的“尸体”动了。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烛火跳动,
照亮了他的脸。林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那不是一张腐烂的脸,相反,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目如画,鼻梁高挺,
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然是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他看着林初,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娘子,你醒了。”声音沙哑,
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在一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腔调。林初浑身血液倒流,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抓出刺耳的声响:“你是谁?放我走!”“百年了。
”那“人”缓缓站起身,官靴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步步走向林初,每走一步,身上的尸斑就淡去一分,仿佛正在“活”过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那是混合了檀香、朱砂和腐烂泥土的味道。他停在林初面前,
修长冰冷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那触感滑腻而僵硬,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过皮肤。
“祖父……骗了我。”林初脑海中闪过祖父临终前那诡异的笑容,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不,
他没有骗你。”那“人”低下头,冰冷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轻声说道,
“是他把你献祭给我的。”突然,供桌两侧的纸人猛地转过头,那僵硬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
左边的男童手中的引魂幡无风自动,右边的女童捧着的聚宝盆里,
竟然开始往外淌出黑色的血水。“时辰到了。”那“人”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支金簪,
簪头镶嵌着一颗血红的宝石,“该拜堂了。”林初看着那支金簪,瞳孔骤缩。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怎么会在这个怪物手里?“不要!”她拼命扭头躲避。
那“人”动作一顿,黑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变成了疯狂的执念:“你是我的,
这一世,你逃不掉的。”他猛地抓住林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林初感到一阵剧痛,
就在这一瞬间,她手腕上那道从小就有、形如柳叶的胎记,突然变得滚烫。“啊!
”林初痛呼一声,那股烫意直冲脑门。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随着那股烫意,
林初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她体内爆发。那两个原本正要扑上来的纸人,
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突然像是被灼烧了一般,纸脸迅速焦黑、萎缩。
“这是……”那“人”惊恐地松开手,连连后退,看着林初的眼神从痴迷变成了惊惧,
“柳叶印记?你怎么会有‘守门人’的印记?”林初大口喘息着,看着自己发烫的手腕,
脑海中一片混乱。守门人?那是什么?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祠堂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风雨声瞬间灌入。一个身穿黑色风衣、手持桃木剑的男人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他看着祠堂内的一片狼藉,
以及坐在太师椅上惊魂未定的林初,眼神一凛。“林初!别碰那支金簪!那是镇魂钉!
”那“人”见到来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瞬间化作一团黑雾,
钻进了那身清朝官服中,只留下空荡荡的衣服挂在椅背上。黑衣男人快步上前,
一把将林初从太师椅上解救下来,拉着她就往门外跑。“你是谁?”林初踉跄着跟上。
“顾沉。”男人简短地报出名字,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重新膨胀起来的纸人,
“没时间解释了,它们醒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就在他们冲出祠堂的瞬间,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两个纸人竟然挣脱了束缚,化作两道红光,紧追不舍。
雨夜中,一场关于红妆、纸人与百年前恩怨的追逐,才刚刚开始。林初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空荡荡的祠堂门口,不知何时又挂上了一盏红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囍”字,
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在预示着她无法逃脱的命运。冰冷的雨水如针般刺入骨髓,
林初被顾沉拽着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身后,那两团猩红的光点如同鬼火般紧追不舍,
伴随着纸张撕裂般的“哗啦”声和空洞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嘶鸣,越来越近。
“它们……它们是什么东西?”林初喘息着,肺叶像被撕裂般疼痛,
手腕上的胎记仍在隐隐发烫,像一块烙铁嵌入皮肉。“纸煞。”顾沉声音紧绷,头也不回,
手中的桃木剑在雨中划出一道弧光,剑尖泛起微弱的金芒,“百年怨气凝于扎纸,
被邪术唤醒,不死不休。”话音未落,一道红影如箭般从侧方扑来!
是那个手持引魂幡的男童纸人,它原本僵硬的纸脸此刻扭曲变形,嘴角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露出森白的纸牙,引魂幡化作一条血色长鞭,朝林初当头抽下!“小心!”顾沉低喝一声,
反手挥剑。“铛——!”桃木剑与血色长鞭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那纸人被震退半步,但立刻又扑了上来,力道更猛。林初被那股冲击波震得踉跄后退,
背脊撞上一棵湿滑的老树。她看着顾沉与那诡异纸人缠斗,
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力感。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柳叶形的胎记正透过湿透的衣袖,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
**“守门人……”**那个“他”临走前惊恐的低语在她脑海中回荡。
**“你是我的……”**无数破碎的画面突然涌入她的意识:一座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
红烛高照,鼓乐喧天,可宾客皆面无表情,如同纸扎;一顶猩红的轿子被抬入后院,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双眼空洞无神,
唇角却挂着诡异的笑;一个身着暗红官服的身影站在堂前,手中握着一支金簪,
缓缓刺入自己的心口,鲜血滴落,在地面绘成一道符咒……“啊——!”林初抱住头,
痛苦地蹲下。就在她意识濒临溃散的瞬间,手腕上的胎记猛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如同血月初升,瞬间照亮了雨夜的一角。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血脉深处奔涌而出,
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她的双眼瞳孔微微收缩,
雨幕中清晰地“看”到了那股追击他们的怨气——那是一条由无数细小血丝缠绕而成的锁链,
一端连接着纸人,另一端,竟隐隐指向她自己!**“原来……是你在召唤我。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不是用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灵魂中震荡。
林初心头一震,下意识抬手,掌心朝向那扑来的女童纸人。“退!”一声清喝,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刹那间,她掌心红光暴涨,一道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女童纸人如遭雷击,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纸身瞬间焦黑蜷缩,向后翻滚数丈,
重重摔在泥水中,一时竟无法动弹。连正在交战的顾沉都为之一怔,回头看向林初,
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而那男童纸人似乎感知到了威胁,竟放弃攻击顾沉,转而扑向林初,
引魂幡化作一张血网,兜头罩下!林初本能地抬手,红光再起,与血网相撞,
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两股力量在雨中对峙,雨水被蒸发成白雾,
四周的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林初!用血脉之力引动金簪!”顾沉突然大喊,
“那是镇魂钉,也是钥匙!”林初一怔,立刻反应过来——那支被“他”拿走又留下的金簪,
此刻正被她死死攥在另一只手中!她咬牙,将金簪高举,
同时催动体内那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金簪上的血红宝石骤然亮起,
与她手腕上的胎记遥相呼应,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刺乌云密布的夜空。
“嗡——”一声古老的嗡鸣响起,仿佛沉睡的魂灵被唤醒。
那男童纸人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纸身在血光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
女童纸人也在同一时间化为焦炭,彻底湮灭。雨,渐渐小了。林初脱力地跪倒在地,
金簪“当啷”一声掉落在泥水中。她大口喘息,冷汗混着雨水从脸上滑落,
体内那股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虚与疲惫。顾沉快步走来,将她扶起,
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真的是‘守门人’的后裔?”“守门人?”林初声音颤抖,
“那是什么?我祖父……他到底瞒了我什么?”顾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泛黄的帛书,
展开一角,上面绘着一座古老的城门,门上刻着“阴阳”二字,
门两侧站着两名手持金簪的女子,其中一人,竟与林初有七分相似。“百年前,江城大疫,
阴气冲天,阴阳界限被撕裂。”他低声道,“一位女子以自身精血为引,金簪为钥,
封印了‘阴门’,自己也化作纸人,永世镇守。她被称为‘守门人’。
而你手腕上的柳叶印记,正是她的血脉信物。”林初怔怔地看着那幅图,心中翻江倒海。
所以……那个“他”说的“百年了”,是真的?
所以……她从小做的那些关于红嫁衣、纸人、冥婚的噩梦,不是幻觉,
而是血脉深处的记忆在苏醒?“那……那个穿官服的‘他’……是谁?”她艰难地问。
顾沉眼神一暗:“他是当年试图打开阴门的‘阴夫’,被守门人封印,却未彻底消亡。
他一直在等,等血脉重启,等金簪归位,等一个……能让他借尸还魂的新娘。”他顿了顿,
声音低沉如耳语:“而你,林初,你不仅是他的新娘,更是唯一能杀死他,
或……彻底唤醒他的人。”风声呜咽,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林初低头,
看着泥水中那支染血的金簪,忽然发现簪身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红妆既着,
魂归故里;血契不灭,永世相随。”**她猛地攥紧金簪,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逃亡,
才刚刚开始。而她的命运,早已在百年前,就被那一场血色冥婚,牢牢锁死。
雨后的江城老城区,像一块被遗忘的旧抹布,浸泡在潮湿的雾气里。青石板路泛着幽光,
两旁低矮的屋檐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香烛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林初裹紧顾沉的黑色风衣,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手腕上的胎记虽已不再发烫,
但那股灼烧感仿佛已渗入骨髓,提醒着她不久前发生的恐怖一切。
金簪被她藏在贴身的衣袋中,那冰冷的触感,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这里暂时安全。
”顾沉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
上书“**福寿纸扎**”四个字,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
这是一家经营纸钱、纸扎祭品的老店。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柜台上摇曳,
映照出满屋子的纸人、纸马、纸屋,甚至还有纸扎的电视、汽车,琳琅满目,
却无一不透着死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浆糊混合的怪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有人吗?”顾沉低声道,手已按在桃木剑柄上。无人应答。“我们能在这里躲多久?
”林初声音发颤,环顾四周。那些纸人空洞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她,让她脊背发凉。
“至少能撑到天亮。”顾沉将门反锁,又从包里取出几枚铜钱,贴在门缝与窗沿,
“阴市的耳目遍布城市,但老城区是法外之地,它们不敢轻易踏足。
”林初靠在一张堆满纸扎元宝的长桌旁,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个穿官服的“他”、祠堂里的红烛、以及自己血脉觉醒时那刺目的红光。
我的……”****“守门人……”****“永世相随……”**这些词句在她脑中盘旋,
像无数只蚊蝇嗡鸣。突然,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不是香烛,不是浆糊,而是……朱砂。
那种只有在古老符咒与冥婚仪式中才会用到的、带着铁锈味的朱砂。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扫过店内。在店铺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排纸人新娘。
她们穿着款式各异的凤冠霞帔,面容被画得精致而僵硬,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但其中一具,
却不同。那具纸人新娘的嫁衣是暗红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头上的凤冠也更为古朴,
簪缨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最诡异的是,她的指尖微微泛着一丝极淡的红光,
与林初血脉觉醒时的光芒如出一辙。林初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别过去!”顾沉低喝,
但已来不及。林初站在那具暗红嫁衣的纸人前,心跳如鼓。她伸出手,
指尖颤抖地触向那纸人的脸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触到纸面的瞬间——“**……初儿……**”一个声音,轻得像风,
却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林初猛地缩手,惊恐地后退:“谁?!”顾沉立刻冲到她身边,
桃木剑出鞘,剑尖直指那排纸人。店内一片死寂。油灯的火光轻轻跳动,
映照得那些纸人脸上的笑容忽明忽暗。“你听到了吗?”林初声音发抖,
“有人叫我……‘初儿’……”顾沉神色凝重,目光如鹰般扫视着每一具纸人。
他缓缓走近那具暗红嫁衣的纸人,剑尖轻挑开它垂落的凤冠流苏。那张纸脸露了出来。
原本画着笑容的嘴角,此刻竟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近乎真实的、温柔的弧度。
而它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竟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我的孩子……**”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在林初耳边,
而像是从那纸人内部传来,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爱。林初浑身僵住,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却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仿佛这声音曾在她梦中出现过千百次。“你是谁?”她颤抖着问。纸人没有动,
但那声音却继续响起,断断续续,
……我以血为引……封印阴门……将你……魂魄寄于凡胎……转世……**”林初瞳孔骤缩。
“你……你是……‘守门人’?
**……是……也不是……我是你……血脉的源头……你的前世……**”声音越来越微弱,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初心上。“那……那个‘阴夫’……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找我?
”纸人微微颤动,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终于,
它给出了答案:“**……他……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的劫数……百年前,
……逆天改命……却被反噬成煞……如今……他要借你之身……重开阴门……**”“什么?
!”林初如遭雷击,“我……我前世是他的妻子?可你不是说……守门人封印了阴门?
转世……他寻了百年……只为再见你一面……哪怕……是魂飞魄散……**”声音渐渐消散,
纸人脸上的红光彻底熄灭,嘴角的笑容也凝固成最初的僵硬。林初踉跄后退,靠在墙上,
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是“守门人”的后裔,她是“守门人”本人?
而那个追杀她、要她成为纸人新娘的“阴夫”,竟是她百年前的夫君?而他所做的一切,
竟是为了“复活”她?这荒谬又悲怆的真相,让她几乎窒息。顾沉收起桃木剑,走到她身边,
声音罕见地柔和:“所以……你不是祭品,你是他唯一的执念。”林初抬起头,
眼中泛起水光:“可我……我已经不是她了。”“但你的血脉记得。
”顾沉看着那具暗红嫁衣的纸人,低声道,“他记得。”就在这时,店外的雨声中,
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啪、啪、啪……”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布鞋,
在青石板上缓慢行走。紧接着,一个沙哑、带着笑意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初儿……我找到你了。”林初与顾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那个声音,正是“他”!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声音并非从一个方向传来,
而是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整条巷子,都被他的气息笼罩。油灯突然熄灭。黑暗中,
无数双纸人的眼睛,悄然亮起了幽绿的光。黑暗如墨汁般浓稠,唯有那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在纸扎铺的各个角落亮起,像是一片漂浮的鬼火之海。每一步轻微的“啪嗒”声,
都像是死神的倒计时,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林初与顾沉困在中央。
“初儿……”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在黑暗中回荡,
仿佛就在耳边低语。“别出来!他能感知活人的气息!”顾沉一把将林初拉到身后,
桃木剑横在胸前,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感应着逼近的恐怖。林初的心脏狂跳,
几乎要冲破胸膛。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正缓缓逼近,那不是单纯的怨恨,
更像是一种跨越了百年时光的、执拗的渴望。她下意识地摸向衣袋中的金簪,
那冰冷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突然,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店门缝隙中渗入,
如同血液浸透了纸张。“轰——!”整扇木门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轰然炸开,木屑纷飞。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浓稠的夜色与诡异的红光,缓缓踏入。是“他”。身着暗红色清朝官服,
面容依旧俊美如画,只是那双全黑的瞳孔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狂喜,有痛楚,
有执念,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温柔。“初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轻声说道,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林初浑身一颤,竟无法动弹。她看着那张脸,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红烛摇曳的喜堂,他为她戴上凤冠的手,
他低语时温热的呼吸……可紧接着,是鲜血、是诅咒、是永世的分离。
“你……你不是要杀我?”林初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杀你?
”“他”缓缓走近,官靴踩在散落的纸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寻你百年,
只为再见你一面,怎会杀你?我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他伸出手,指尖冰凉,
几乎要触碰到林初的脸颊。“住手!”顾沉横剑挡在中间,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她已不是你的‘初儿’,她是林初,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执念,只会将她拖入永劫!
”“他”眼神一冷,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不懂。百年孤寂,魂魄不得安宁,
若不能与她重聚,我宁可魂飞魄散!”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刹那间,
店内所有纸人——无论是纸马、纸屋,还是那些面带微笑的纸人——全都剧烈震颤起来!
它们身上的颜料开始融化,纸身扭曲变形,竟在瞬间化作无数扭曲的纸煞,发出刺耳的嘶鸣,
如潮水般扑向顾沉!“顾沉!”林初惊呼。顾沉低喝一声,桃木剑挥舞成一片金光,
符咒在剑身上燃烧,将扑来的纸煞斩碎。但纸煞无穷无尽,前仆后继,他很快便陷入重围,
身上已添了几道被纸刃划破的伤口。“初儿,过来。”“他”再次向林初伸出手,
声音柔和得令人心碎,“跟我走,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阴门之外,我们便能永生相守,
再无分离。”林初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百年孤寂与执念的眼睛,
心中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知道,他是真的爱她,爱到疯魔,爱到不惜毁灭一切。
可她不是“初儿”。她是林初,一个活在现代的女子,有血有肉,有恐惧,
也有对未来的渴望。“我……不能跟你走。”她咬着唇,声音坚定。“他”眼神一黯,
仿佛被刺痛:“为什么?你忘了我们曾立下的誓言?忘了你说过,生死相随?
”“可那不是我!”林初猛然抬头,眼中泪光闪烁,“那是百年前的‘初儿’!
我继承了她的血脉,却不是她!我有我的人生,我的选择!”“他”沉默了。店内,
纸煞与顾沉的搏斗声依旧激烈,火光与符咒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突然,“他”笑了,
笑声低沉而悲凉:“好……好一个‘不是她’……可你既已觉醒,血脉相连,魂魄相引,
你逃不掉的。既然你不愿随我走……那便让我,将你永远留在身边吧。”他缓缓抬起双手,
掌心向上。刹那间,店内所有纸扎——纸钱、纸马、纸屋、纸人——全都无风自动,
疯狂地旋转起来!那些纸张在空中撕裂、重组,竟在瞬间化作一片滔天火海!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暗红色的、带着浓烈怨气的**阴火**!火焰吞噬了一切,
纸扎铺在烈焰中扭曲、坍塌,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纸城。顾沉被火浪掀翻在地,
桃木剑脱手飞出,火焰顺着他的衣角蔓延。“顾沉!”林初惊呼,想要冲过去,
却被火焰阻隔。“初儿……”“他”站在火海中央,身影在烈焰中若隐若现,向她伸出手,
“最后的机会。若你不过来,这火,便会将你们都烧成灰烬。”林初站在火焰的边缘,
热浪灼烧着她的皮肤,泪水在高温中蒸发。她看着顾沉在火中挣扎,
看着“他”那双盛满执念与绝望的眼睛,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挣扎。
一边是百年前的宿命与执念,一边是眼前活生生的、愿意为她赴死的顾沉。她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祖父临终前的笑容,闪过祠堂里的红烛,
闪过金簪上的刻字—— **“永世相随”** 。不,她不想永世相随,她想活着。
她想呼吸新鲜的空气,想感受阳光的温暖,想拥有属于“林初”的人生。她猛然睁开眼,
眼中不再有犹豫。她从衣袋中掏出金簪,高高举起,手腕上的柳叶胎记在火焰的映照下,
发出灼目的红光。“你说过,我是你的劫数。”她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坚定,“那今日,
我便以‘守门人’之名,终结这百年的劫!”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金簪刺入自己的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火焰之中。“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她体内爆发,
那鲜血竟在火焰中化作一道血色符咒,与金簪共鸣,爆发出刺目的金红光芒!
火焰在这一刻被强行分开,形成一条通道。“不——!”“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仿佛灵魂被撕裂。林初不顾掌心的剧痛,沿着那条血色通道,冲向顾沉,一把将他拉起。
“走!”两人在火海中奔逃,身后是“他”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以及纸城在烈焰中轰然倒塌的巨响。当他们冲出纸扎铺的那一刻,
整条巷子已被暗红的火焰吞噬,如同一座燃烧的坟墓。而林初知道,这场火,
烧不尽“他”的执念,也烧不断那根缠绕百年的红线。但至少,她选择了自己的路。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浓烟与焦臭味在夜风中弥漫,林初背着昏迷的顾沉,
在迷宫般的老城区深巷中踉跄前行。掌心的伤口仍在渗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灼痛,
而那枚刺入血肉的金簪,此刻竟如烙铁般滚烫,与她手腕上的柳叶胎记遥相呼应,
隐隐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她不敢回头,身后那片火海仿佛仍在吞噬她的灵魂。
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声凄厉的嘶吼,那不是愤怒,而是被至爱之人背叛的绝望。
林初心中五味杂陈,有解脱,有悲悯,更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她知道,
那执念不会就此终结。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找到一处废弃的旧式诊所。
门锁早已锈蚀,她用力一推便开了。屋内布满灰尘,弥漫着消毒水与霉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她将顾沉安置在一张破旧的病床上,随即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被阴火灼伤的手臂。就在这时,
她掌心的金簪突然剧烈震颤,一股滚烫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入,直冲脑海。“啊——!
”林初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她低头看去,只见掌心伤口处,
那枚金簪的虚影竟缓缓烙印在皮肤上,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符咒印记,与柳叶胎记交织在一起,
仿佛一条盘绕的赤蛇。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一座青铜巨门,
门上刻着“阴阳”二字,
门缝中渗出幽绿的鬼火;****一个身着暗红官服的男子跪在门前,双手捧着一支金簪,
鲜血滴落;****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低语:“以吾之血,封尔之魂,百年为契,
永镇阴门……”****还有……一张泛黄的婚书,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林初,
与……沈无妄。**“沈无妄?”林初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头剧震。
这不是“阴夫”的名字,可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记忆中?她猛地看向昏迷中的顾沉。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顾沉……沈无妄?**就在这时,
顾沉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发紫,额上冷汗涔涔。他陷入昏迷,
…世代为守……守门人之仆……以血为誓……镇压……镇压那执念之魂……”林初浑身一僵,
蹲下身,紧紧盯着他。
世……必遭反噬……阴夫……不会放过她……我们……必须……必须……”他声音越来越低,
最终化作一声痛苦的呻吟。**沈家?守门人之仆?世代镇压?**林初如遭雷击。
原来顾沉并非偶然出现,他姓“沈”,他的家族,竟世代守护着“守门人”的秘密,
镇压着那个“阴夫”的魂魄?那他接近自己,是使命,还是……真心?她的心乱了。
就在这时,顾沉的风衣口袋中,滑落出一本被雨水浸湿的旧册子。林初颤抖着捡起,
轻轻翻开。册子的纸张早已泛黄脆裂,上面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写着一些记录。在某一页,
她看到了一张夹着的、同样泛黄的婚书。婚书上的字迹虽已模糊,
却仍可辨认:**“两姓联姻,百年好合。****新郎:沈无妄,字子寂。
****新娘:林初,字守真。****婚期:光绪二十三年腊月初八。
”**林初的手猛地一抖,婚书飘落在地。沈无妄。林初。百年前的“阴夫”,竟姓“沈”?
而“守门人”之名,竟是“林初”?所以……那个追杀她、要她成为纸人新娘的“他”,
根本不是“阴夫”,而是她百年前的**夫君沈无妄**?而真正的“阴夫”,
是另一个被镇压的存在?而她的前世“林初”,为了封印真正的“阴夫”,不惜以身殉道,
将魂魄转世,而沈无妄,却因执念太深,魂魄不散,化为“纸人新郎”,
百年来不断寻找她的转世之身?那顾沉呢?他为何也姓沈?他与沈无妄,又是何关系?
无数疑问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脑海。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血契印记,又看向昏迷的顾沉,
泪水无声滑落。原来,一切早已注定。她不是在逃亡,而是在一步步,
走向百年前那场血色婚礼的真相。而顾沉,这个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人,他的血,
或许也早已写进了这场宿命的契约之中。晨雾如纱,笼罩着江城西郊的沈家老宅。
那是一座深藏于竹林后的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却早已荒废多年。蛛网横结,
落叶满径,唯有门楣上那块“慎终追远”的匾额,还依稀可见昔日的威严。林初站在门前,
手中紧握着那张泛黄的婚书,掌心的血契印记隐隐发烫,仿佛在感应着某种血脉的召唤。
顾沉仍在昏迷,她不能等。为了弄清真相,
为了知道“守门人”与“阴夫”之间那场被尘封的终极恩怨,
她必须独自踏入这座埋葬了百年的宅邸。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像是惊醒了沉睡的亡魂。宅内死寂,
唯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她按照顾沉昏迷前呓语中提及的方位,绕过正厅,
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后宅最偏僻的一间书房。门锁早已锈蚀,她用金簪轻轻一挑,便开了。
书房内陈设古旧,书架上堆满蒙尘的典籍与账册。林初在书案后摸索,
果然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下,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中,没有金银,
只有一本用暗红色丝线装订的日记本。封面上,是三个遒劲的字:**《沈录》**。
她颤抖着翻开。
****光绪二十三年 九月十五****光绪二十三年 腊月初七**林初的手剧烈颤抖,
几乎拿不住日记。原来如此!百年前,她的前世“林初”是天命所归的“守门人”,
而沈无妄是沈家嫡子,两人相爱,却因“守门人不可有情”的铁律而被拆散。林初为护爱人,
自毁魂魄,转世轮回;沈无妄执念成煞,魂魄不散,化为“纸人新郎”,
百年来不断寻找她的转世。而真正的“阴夫”,并非沈无妄,
而是**阴门背后那个被封印的邪祟**!沈家世代为“守门人之仆”,
实则是为了镇压沈无妄的执念之魂,防止他因疯狂而打开阴门,释放真正的邪祟。可笑的是,
她一直以为追杀她的“阴夫”是反派,却不知那执念深重的“纸人新郎”,
正是她前世的夫君。而顾沉……他是日记中“我”的后人,是沈无妄的族裔,
是世代守护“守门人”的仆从血脉。她终于明白,为何顾沉总能及时出现,
为何他知晓一切隐秘,为何他甘愿为她赴死——那不是爱,至少不全是。那是**使命**,
是刻在沈家血脉中的誓约。“所以……你接近我,也是因为这个?”林初低声呢喃,
泪水滑落,滴在日记泛黄的纸页上。突然,掌心的血契印记剧烈灼痛,
金簪虚影在皮肤上流转,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她猛地合上日记,正欲离开,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已被悄然关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门后,
逆着晨光,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冰冷而执拗的气息。
“初儿……”那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百年的孤寂与狂喜。“你终于……找到我了。
”林初浑身僵硬,缓缓转身。在熹微的晨光中,那张俊美而死寂的脸庞,正静静地看着她。
是“他”。沈无妄。他来了。而这一次,她已无路可逃。晨光微熹,沈家书房内,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仿佛百年的时光在此刻凝滞。林初背对着门,
手中紧握那本《沈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后那声“初儿”,如一根细密的银针,
刺入她灵魂最深处,唤醒了尘封百年的痛楚与眷恋。她缓缓转身。沈无妄立于门后,
身着那身暗红官服,衣袂未染尘埃,仿佛从百年前的画卷中走出。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如谪仙,
可那双全黑的瞳仁里,却翻涌着无尽的孤寂与执拗。他看着她,目光如锁链,
将她牢牢钉在原地。“你……都知道了?”他轻声问,声音沙哑,像被岁月磨砺过的古琴弦。
林初喉头哽咽,掌心的血契印记灼烫如焚,与柳叶胎记交相呼应,
体内那股沉睡的血脉之力开始躁动。她想后退,双脚却如生根般无法移动。“所以,
你不是阴夫……你是沈无妄。”她声音颤抖,“我前世的夫君。”他嘴角微微扬起,
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笑:“我等了百年,只为再见你一面。你转世轮回,魂魄残缺,
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的婚约,甚至……不记得你为何而死。”“住口!”林初猛地抬头,
眼中泛起血色,“我不信!若你真是为我而来,为何要以纸人逼我成婚?为何要伤顾沉?
”“因为唯有血契重燃,你才能觉醒!”沈无妄一步上前,周身泛起淡淡的黑雾,
那是百年执念凝成的阴气,“你忘了,我们成婚那夜,你以金簪刺心,封印阴门,魂魄碎裂。
我守你残魂百年,只为等你归来。可你每一次转世,都会被沈家后人带走,
用‘守门人’之名束缚,用‘镇压’之责压身……我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
唤醒你体内的血脉!”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她掌心的金簪烙印:“这一世,
我不会再让你逃。”话音未落,林初掌心的血契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与沈无妄胸前那枚隐现的金簪虚影遥相呼应。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两人之间生成,
林初只觉天旋地转,意识被猛地拽入一片血色的幻境。——**那是百年前的婚礼。